翁銘楷在電話另一頭歎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疲憊,“蚧殼蟲會吸食火龍果的汁液,讓植株慢慢枯萎。它們的繁殖速度很快,一隻雌蟲能產幾百顆卵,一旦爆發,整片果園都會被覆蓋。果實蠅更狠,它們在果實裏產卵,孵化出來的幼蟲會從內部把果子吃空,外表看著好好的,切開裏麵全是蛆。這兩種蟲對火龍果來說,都是致命的。”
鄭恣感覺手心在冒汗,“是那兩個人幹的?”
“肯定啊!表舅說這都不是蟲害的季節,是人為的。”
“現在情況怎麽樣?”
“工人已經在處理了,但是那兩個人昨晚放的蟲,經過一夜蔓延,不是人力能完全清除的。”翁銘楷的聲音裏壓著火,“除了蟲還有蟲卵,那些蟲卵很小,肉眼很難發現,可能已經附著在葉片上、土壤裏。損失現在看不到,但等看到了就晚了。”
“他們承認了?”
“警察審了,兩個人都承認是來放蟲子的。”翁銘楷冷笑了一聲,“你知道他們怎麽說的嗎?他們問‘放蟲子犯法嗎’,還說‘這麽快被發現肯定沒有損失’。這兩個蠢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蟲子不是這麽算的,這東西會繁殖,會擴散,會把整片果園毀掉。”
鄭恣深呼吸了一下,“現在最要緊的是處理蟲害。”
“對。表舅和工人們都在地裏忙,但說實話,情況不樂觀。”翁銘楷說,“這兩種蟲一旦爆發,整片果園都保不住。他種了這麽多年地,最怕的就是這兩種蟲。它們就像癌症,發現的時候往往已經晚了。”
“有什麽辦法?”
“隻能用生物防治,引進它們的天敵,慢慢控製。但需要時間,而且不能保證完全清除。還好前段時間你們把果子賣得差不多了。”
鄭恣問另一件事,“他們怎麽說侯千的?”
翁銘楷頓了頓,“隻拍到他們來果園,沒有具體的行凶過程,目前還沒承認。但是鄭老板,你放心,就算這件事最後沒結果,我也不會讓他們兩家在荔城好過。”
鄭恣提醒他,“現在是法治社會。”
翁銘楷冷笑,“我知道。但他們這種人,魚死網破、得不到就毀掉,一點不念親情,在其他方麵也不會是什麽好人。我會用正規的途徑,讓他們兩家不好過。他們這樣搞親阿哥,還行凶,以後誰還敢跟他們打交道?”
掛了電話,鄭恣站在病房窗邊,看著外麵的天。
侯千已經睡著了,肖陽坐在旁邊守著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鄭恣沒有把火龍果蟲害的事告訴肖陽。現在告訴誰都沒用,隻會讓大家一起焦慮。踩街大典就在眼前,不能讓任何人分心。
她隻準備告訴了侯千一個人,她是親曆者,應該要知道。
第二天早上侯千醒來,精神好了很多。護士來查房,說恢複得不錯,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鄭恣等她吃完早飯,才把火龍果園的事說了。
侯千聽完,沉默了很久。
“現在知道了,那兩個人是來放蟲子的,想破壞果園。”她的聲音很輕,眼睛看著窗外,“果園破壞了,那我的賬號又要做不成了。”
“對。”
“那他們為什麽打我?”
鄭恣搖頭,“可能是被你發現了,也可能是怕你認出他們。”
侯千苦笑,摸了摸頭上的紗布,“我這下下簽,還真靈。”
鄭恣握了握她的手,“別想太多,好好養傷。火龍果的事,我會處理。”
侯千轉過頭看著她,“鄭恣姐,你會放棄果園嗎?”
鄭恣愣了一下。
侯千認真道,“如果蟲害控製不住,你會放棄嗎?”
鄭恣沒有回答。
侯千繼續道,“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說不要放棄,再堅持堅持。但現在……我不知道。”
鄭恣安慰道,“先等結果吧。”
接下來幾天,鄭恣和肖陽每天輪流來醫院送飯、陪護。李鳳儀和劉曉薇留在北高,全力籌備踩街大典。
踩街大典是萬靈宮一年一度的大事,也成了鄭恣團隊此刻最大的挑戰。不能出任何差錯。
翁銘楷找了專業的後期團隊配合,李鳳儀和劉曉薇負責整體思路和計劃。每天的視頻會議,鄭恣都盡量參加,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隻有一件事一直斷線。
林烈。
他還是沒有消息。
鄭恣每天看手機,每次屏幕亮起都會心跳加速,但每次都不是他。林烈就好像過去的二十年一樣,突然消失了。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麽,不知道陳天海回來了沒有,不知道他的研究怎麽樣了。她隻知道,在翁銘楷的描述裏,他“看起來很累”。
鄭恣想打電話,但每次拿起手機又放下。她不知道該怎麽說,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說。
畢竟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任何承諾。
正月三十晚上眾人小睡片刻,便起身準備。二月初一淩晨四點,天還沒亮,萬靈宮已經燈火通明。
鄭恣提前給侯千送去保溫杯的飯菜,轉頭便回北高鎮。車子駛進村子,一路上已經能看到三三兩兩的人往萬靈宮方向走。有的是步行,有的是騎電動車,有的開著小三輪,車上載著小孩和老人。
越靠近萬靈宮,人越多。
天還沒亮的路邊擺滿了小攤,賣香燭的、賣小吃的、賣玩具的,熱氣騰騰的鍋邊糊、油炸糕、花生湯,香味飄得老遠。小販們扯著嗓子吆喝,小孩們拉著大人的手要這要那,整個鎮子都活過來了。
四點點香,五點出發儀式,六點整,隊伍準時出發。
在莆田,轉彎不一定遇到愛,但一定會遇到心軟的神。
走在最前麵的是開道鑼鼓,十幾個壯漢穿著統一的黃色馬甲,敲著大鑼大鼓,震得人耳膜發顫。那鼓聲不是簡單的咚咚咚,而是有節奏的、能震動人心的韻律,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開到鑼鼓後麵是彩旗隊,紅的、黃的、綠的、藍的,幾十麵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手們甩著旗杆,讓旗幟在空中翻飛,像一片流動的彩虹。
彩旗隊後是高蹺隊。表演者踩著兩米多高的木蹺,穿著戲服,扮成各種曆史人物——關公、張飛、趙雲、穆桂英,在人群中穿行。
他們走得穩穩當當,還時不時做個高難度動作,引得小孩們尖叫歡呼,追著他們跑。
最壯觀的是最後的英歌舞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