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裏所有人都看向肖陽。
肖陽站起來,臉上沒有表情,聲音卻很穩,“昨晚。趁你們喝酒的時候。我們去看了。”
翁文濤的臉色瞬間變了。
肖陽一字一句地說,“沒有補光燈。土是翻過的。水泥柱是新的。土裏埋著東西。”
翁文濤臉色慘白。他猛地轉身,衝出院子。
翁銘楷反應過來追出去,“舅舅!”
鄭恣和林烈對視一眼,也跟著跑出去。院子裏,翁文濤已經跑到了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果園方向狂奔。
“追!”林烈喊了一聲。
幾個人衝出院門,沿著田埂追了上去。午後的陽光很烈,照在田野上,火龍果的支架在熱浪裏微微晃動。
前麵那個奔跑的身影,越跑越快,像要逃離什麽。又像是在奔赴什麽。
眾人追到果園西北角時,翁文濤已經停在西北角那片特殊的土地前。
午後的陽光很烈,照得這片沒有補光燈的區域格外荒蕪。經過昨晚肖陽的翻動,那塊隆起的地方更加明顯,盡管他們後來做了掩飾,但新土和舊土的色差,在日光下一目了然。
翁文濤站在那塊地前,肩膀劇烈起伏。他盯著那片被翻過的土,眼睛漸漸漲紅。
不是被發現的驚恐,他的眼眶裏竟然都是淚。
他衝過去,跪在地上,雙手瘋狂地刨土。泥土飛濺,指甲很快又滲出血來,但他渾然不覺。
很快,昨晚那個埋進土裏的油布包又被挖了出來。
翁文濤小心翼翼地打開,看著裏麵的金飾,手鐲、戒指、長命鎖。他的眼淚滴在黃金上,在陽光下泛著光。
翁銘楷追上來,氣喘籲籲地站在旁邊,看見那些金飾,一臉不解。
“就這些?”他茫然地問,“這些有什麽可藏的?”
他轉頭看向林烈和鄭恣,“我表舅又不缺黃金,這些能值幾個錢?至於嗎?”
沒有人回答他,包括翁文濤。
翁文濤正抱著那個油布包,像抱著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鄭恣語氣軟了,她輕聲問,“表舅,這些是什麽?為什麽要藏在這裏?”
翁文濤沒有回答。
肖陽環顧四周,緩緩開口,“這隻是一處。這塊地這麽大,其他地方呢?”
翁文濤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看向旁邊那塊大石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走過去。他用力挪開石頭,下麵露出那個生鏽的餅幹盒。
他打開盒蓋,取出那張黑白照片。
翁文濤抱著金飾和照片,五十多歲的人,哭得像個孩子。翁銘楷湊過去看了一眼照片,愣住了。
“這裏麵的人……”他指著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怎麽長得有點眼熟?和我奶奶有點像?”
翁文濤聽聞後,哭聲更大了。
肖陽站在一旁,眼神複雜,“他們是誰?黃金是誰的?”
翁銘楷仔細看了看照片,“很明顯啊,這是表舅一家吧?這個是表舅小時候,你看這眉眼,一模一樣。那這是他的父母,這兩個小的……”
他指著那個七八歲的女孩和三四歲的男孩,“應該就是他妹妹和弟弟。”
肖陽繼續發問,“他們現在在哪?”
翁文濤隻是哭,不說話。
肖陽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是不來往了,還是不在世上了?”
翁文濤的哭聲頓了一下。
翁銘楷愣住了,猛地轉頭看向肖陽,“你瘋了吧?說什麽呢!你不會以為……”
他又拉著鄭恣和林烈,“你們肯定是誤會我表舅了!他怎麽可能……”
鄭恣等人看著翁文濤哭成那樣,心裏都開始動搖。
“表舅,”鄭恣蹲下來,聲音放軟,“要麽你說吧,到底怎麽了?說出來我們才能明白。”
翁文濤隻是搖頭,抱著那些東西坐在地上,滿臉是淚。
林烈看向翁銘楷,“你知道什麽?你說。”
翁銘楷急了,“我知道的不多,但你們不會以為這裏是埋屍地吧?我表舅的弟弟妹妹活得好好的!在荔城!”
肖陽盯著他,“活著?”
“當然活著!”翁銘楷說,“隻是不來往罷了,嗯……也不能說不來往,可能家族重大的婚喪也會碰麵。”
他歎了口氣,開始講述,“我也是聽我媽說的。照片裏那個男的,是我阿嬤的哥哥,我應該叫舅公。他們夫妻倆……怎麽說呢,有點偏心。”
翁銘楷又補充道,“不對,是非常偏心。”
“我這個阿嬤的嫂子家裏還挺有錢的,我阿嬤的阿哥家裏窮,但夫妻兩個人生活應該還過得去?我表舅是老大,他們可能是第一次做父母?反正就把大兒子留在北高鎮給父母,兩夫妻去了荔城討生活,在那邊又生了一女一兒,一直帶在身邊。可想而知,那對姐弟感情好,那四個人也更像一家人……”
鄭恣突然感同身受,“那表舅呢?”
“表舅就跟著他的阿嬤在北高啊,後來阿嬤不在了他才回去荔城回到他的家,但可想而知,他比較像局外人,就是吃力不討好的那種。”
翁銘楷繼續道,“妹妹弟弟從小在城裏長大,和他沒什麽話說。父母也隻把他當勞力,有事叫他,沒事就當沒這個人。”
翁銘楷看著坐在地上的表舅,眼眶也紅了。突然壓低聲音道,“反正我阿爸說,有一次家裏大事那對姐弟來的,都不喊表舅阿哥,喊的是名字,給我阿爸罵了一頓。”
“這也太惡心了吧,但這些黃金是什麽?為什麽埋在這裏?”
翁銘楷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
眾人將視線看向翁文濤,翁文濤平複著情緒,視線還沒離開手裏的金飾。
“我偷的。”翁文濤重複著,“這些黃金是我偷的。”
翁文濤說著剛剛平複的肩膀再次微微抖動,“他們喊我阿哥的時候,都是要我做事的時候,他們根本沒有當我是阿哥,我阿爸阿媽……他們說好了把這些金子留給我,說是補償我,但是最後他們準備把金子融掉給阿妹和阿弟。”
翁文濤的視線看向遠處,“他們為什麽要騙我,他們為什麽看不見我,我也是他們的兒子啊。莆田人重男輕女,但我是兒子,他們也看不見我嗎?”
“後來呢?”
“在他準備把這些去融掉之前,我把這個油布包整個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