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市公安局的報案大廳,白熾燈照得人臉發青。

肖陽被帶進詢問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穿過玻璃門,落在曹慧敏身上。十六歲的女孩站在門口,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領口,雙手插在口袋裏,臉上沒有表情。

門關上了。

鄭恣、於壹鳴、侯千、陳佳賓並排坐在長椅上,沒有人說話。走廊裏偶爾有警察經過,腳步聲在瓷磚地麵上敲出清脆的回響。

曹慧敏始終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於壹鳴小聲說,“她站了四十分鍾了。”

侯千想說什麽,被鄭恣按住手腕。

手機震了。鄭恣低頭,屏幕上跳著“徐健”兩個字。她起身走到走廊拐角,接起。

“鄭老板。”徐健的聲音比平時更緊,像繃了很久的弦,“檢測報告出來了。”

“說。”

“和我一開始推測的差不多,但比我一開始推測的要糟糕,鄭老板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鄭恣看了眼身後長椅,徐健還不知道韓新宇和阿明叔的事情。

“現在事情已經很糟糕了,我能接受,你說。”

徐健清清嗓子,繼續道,“土黴素原粉,超標四倍。這是抗生素,這東西給海參吃了最後都會到人體,長期食用會影響人體腸道菌群,對孕婦兒童尤其不友好。但更嚴重的是——”他頓了一下,“敵敵畏。”

鄭恣握著手機的手指倏地收緊,“那不是農藥嗎?”

“對,敵敵畏是有機磷農藥,用於殺滅水體裏的甲殼類生物。海參對敵敵畏有一定耐受力,很多養殖戶會用它清塘。但問題是……”徐健的呼吸聲很重,“土黴素和敵敵畏疊加,會嚴重損傷海參的肝胰腺。海參的消化器官和免疫功能都在肝胰腺,一旦壞了,就等於是慢性死亡。”

“能補救嗎?”

“我谘詢了導師,他說這種情況,存活率不會超過三成。而且即使活下來,體內殘留代謝需要至少半年,這期間不能上市。你們的苗才養了兩個多月,現在……”

他沒有說完。

鄭恣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兩個月前阿明叔站在船頭,指著那些蠕動的參苗說,“鄭家阿妹,你看這苗多精神,養好了,明年這時候就能賣了。”

“徐健,”她開口,聲音很平,“謝謝你。報告發我一份。”

掛斷電話,鄭恣原地站了幾秒。

走廊那頭,詢問室的門開了。肖陽走出來,臉色比進去時更白。曹慧敏迎上去,沒說話,隻看著他。

肖陽點了點頭。

“立案了。”他說,“他們去抓趙海生。”

曹慧敏垂下眼睛,終於坐在長椅上,她要等著看趙海生被抓回來。肖陽走到鄭恣身旁,“老板,謝謝你。”

鄭恣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回長椅邊,現在事情更複雜了。

“徐健的檢測報告。”她說,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土黴素、敵敵畏,兩種疊加。苗可能保不住。”

侯千的相機從手裏滑落,掛在胸前的背帶上晃**。陳佳賓騰地站起來,“我現在就回南日島!”

鄭恣看了眼長椅上的眾人,又看了眼公安局大廳的鍾表,於壹鳴站起來,“鄭恣姐,你回去。我留在這兒,陪肖陽把後續手續走完,陪慧敏等趙海生抓來。”

鄭恣看著她,她不再是一開始八味書屋怯懦的女孩,她好像也長大了。

“我能行。”於壹鳴說,聲音比她想象中穩,“報案材料、聯係家屬、和警察對接,這些我能做。你趕緊回去看苗。”

鄭恣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

“好。”

出租車在石南渡口停下時,天邊已經泛起暮色。鄭恣、李鳳儀、陳佳賓三個人往碼頭跑。輪渡正在鳴笛,鐵梯上沒什麽人了,船員已經在解纜繩。

“等等!”陳佳賓邊跑邊喊。

船員看了他們一眼,等他們跳上船,才收起梯子。

船艙裏空****的,隻有幾個挑著空筐的漁民。柴油味混著海腥味,船身隨著引擎的震動輕輕搖晃。

鄭恣站在船舷邊,看著海水從濁黃漸變成灰藍,又從灰藍漸變成墨黑。南日島的輪廓正在暮色裏一寸寸顯形。

靠岸時,碼頭上的景象讓她的腳步頓住了。

南日島碼頭平日裏空曠,此時站了十幾個人,是穿著雨靴、戴著鬥笠的工人,他們正三三兩兩聚在碼頭邊。有人蹲著抽煙,有人站著往海裏扔石子,有人背對著海麵,望著渡船的方向。

看見人群裏的鄭恣,他們立刻圍上來。

“鄭老板!”

“筏出事了!”

“苗都死了!”

七嘴八舌,莆田話和普通話混在一起,鄭恣一時聽不清誰在說什麽。但她聽懂了三個字——

苗死了。

陳佳賓撥開人群,跳上一艘停靠在碼頭的漁船,對船主喊,“阿伯,去西灣筏區!快!”

船主看了鄭恣一眼,發動引擎。漁船在暮色裏駛向筏區。海風比白天更冷,鄭恣裹緊外套,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養殖筏。

近了。

更近了。

她看見了。

網箱裏,那些本該扭動著的灰褐色參苗,此刻一片死寂。有的趴在網底不動,有的浮在水麵,灰白色的軀體隨著波浪輕輕晃動。更遠一些的筏區,網箱邊緣漂著一層白花花的東西。

那是死參堆積在一起模樣。

陳佳賓蹲在船頭,撈起一個網箱。手電筒的光照進去,裏麵隻剩十幾隻還在蠕動的參苗,其他的都死了。他抓起一隻死參,用手電照著看。參體軟塌塌的,表皮發白,觸手無力。他掰開參體,手電的光照進內壁,顏色發黑,組織潰爛。

“肝胰腺壞了。”他聲音發幹,“敵敵畏加上抗生素,雙重毒性。肝膽受不了。”

漁船繼續往前。阿明叔的筏區也一樣的景象,甚至更慘烈。網箱裏幾乎沒有活著的參,全死了,有的已經開始發臭。

鄭恣站在船頭,看著這片曾經生機勃勃的海麵。

兩個月。

一百萬。

一條人命。

全沉在這裏了。沉在她二次創業的起點,南日島。

鄭恣聲音發幹,“之前不還好好的……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