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斜射進荔城區“融創公館”高層公寓三十三樓。智能門鎖扣上後,林烈還用力推了下門確認才鬆懈下來,他將背包放在客廳島台上,取出那個鏽蝕的鐵盒。

這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是父親陳天海兩個月前給他的“回家禮物”。裝修是冷淡的現代風格,全景落地窗外能覽見蘭溪和壺公山的開闊景致。

客廳裏除了張黑色牛皮沙發和整麵牆的白色全包定製櫥櫃,幾乎沒什麽生活氣息,他碩士畢業後大多時間在舅舅的實驗室,這裏更像一個高級酒店套房。

但書房是例外。

書房裏堆滿林烈本科和碩士時的專業書籍和實驗筆記,還有從林華建化工廠整理出來的部分檔案。

書架最顯眼位置擺著幾張獎狀:2012年全國大學生化學競賽一等獎、2015年廈門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優秀畢業生、2018年複旦大學材料工程碩士導師評語“天賦罕見”的複印件。

這些不是林烈擺的,是他住進來時他的父親布置好的。這些都是他被父親看中的資本。

陳天海的原配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在澳洲賭錢,一個在加拿大混文憑。而林烈這個私生子從小跟著母親住在舅舅家,卻一路靠獎學金和競賽保送,成了陳家唯一讀書的料。

陳天海不止一次要林烈改姓進祠堂,但困難重重。不僅是林烈沒答應,他原配的老婆也不同意。

陳天海把公寓房產證交給林烈時說,“你總歸是我的兒子,先從海盛開始熟悉,做得好,家裏的其他生意早晚要慢慢交給你。”

林烈當時隻覺得父親是生意人的算計,但當他看到舊首飾廠新招牌時才意識到事情肯定不簡單,或許父親看中的不僅僅是他的能力。

海盛這個名字很大眾,但海盛建材,莆田隻有一家,是父親要給他試水的新天地。

林烈將鐵盒放在書桌台燈下端詳鎖扣,鎖眼被鐵鏽填滿。林烈也沒有選擇從鐵盒縫隙包裏撬開,他不確定裏麵是什麽。

他拉上窗簾,隻留一盞台燈的光,從抽屜裏拿出丁腈橡膠手套、護目鏡和陶瓷點滴板,又從書架後端取出一瓶10%的乙酸溶液和一瓶3%的過氧化氫溶液。

兩種溶液用玻璃管吸取後,等比例在陶瓷點滴板混合。乙酸軟化鏽層,過氧化氫提供氧化環境加速反應。兩種材料都相對溫和,不會破壞裏麵的東西。

陶瓷板的**混合呈淡黃色,林烈用細鋼針蘸取少量,小心翼翼地從鎖扣縫隙處填入。**接觸鏽蝕,發出輕微的“嘶嘶”聲,褐色的小氣泡聚集在鎖扣處。

等待反應的時間,林烈從工具盒拿出不鏽鋼鑷子。十分鍾後,鑷子尖端探入縫隙,輕輕撥動內部鎖舌。“哢噠”一聲輕響,鎖舌彈開。

鐵盒裏沒有首飾貨品,隻有幾樣被防水油布包裹方正的物品。一個巴掌大的墨綠色筆記本,一小塊錫紙包裹的物體,一枚褪色的紅色平安符,還有一張泛黃的便簽紙。

林烈還來不及看其他東西,視線被標簽紙粘住,紙質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常用的雙膠紙,抬頭印著“海盛建材有限公司”的紅色楷體字。抬頭下還有一行字,“丙子年尾貨,存三號碼頭東倉,鑰匙在老地方。”

沒有署名,筆畫有力,但字跡陌生。

海盛建材……是陳天海的公司。2000年林烈落海前後,明明都沒有見過父親。

但丙子年,是1996年,比他們在湄洲島落海的時間早了四年。

陳天海的公司在1996年就在文甲碼頭有倉儲?

手機在此時響起,正是陳天海的電話。

“下午去海盛,法務部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簽字。”陳天海語氣平穩,“另外,你跑一趟文甲碼頭,那邊最近倉庫在整理,有些九十年代的就檔案,你去幫看看還有沒有需要留的技術材料。”

“九十年代的檔案?”

“都是你阿吾廠裏以前的一些材料研發記錄,你專業,看看有沒有有價值的。”

林烈頓了幾秒,還是問道,“你和我阿吾,九十年代有合作?”

“那肯定啊,莆田很小的,不然我和你媽是怎麽認識的啊。”

遮光窗簾讓房間失去時間,林烈抬眼去看其他三樣。

綠色筆記本第一頁寫著“1998—2000年賬目”。紙張因長期密封保存,呈現出特有的脆黃。

第二頁的字跡和便簽紙的一樣,數筆“熒光材料采購款”,付款方縮寫“XHT”,收款方“LHJ”。其中一夜夾著半張文甲碼頭倉儲單,日期2000年3月22日,存貨方“鄭氏工藝”,取貨方空白。

紅色的平安符的布料是廉價的滌綸,但邊緣有一個金線繡的細小“遠”字。工藝粗糙且巧合,這不像廟裏求來的款式,這很明顯是定製的。

林烈手指用力,念頭一起,他小心拆開縫線。裏麵真的不是符紙,而是一張折疊的,手掌大小的黑百合影。照片紙基很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常見的證件照材質。

麵上是兩個年輕男人站在碼頭,背景是模糊的船影和倉庫門。其中一個認識年輕的鄭誌願,穿著當時流行的花襯衫,笑得張揚。

另一個人……林烈瞳孔微縮。

照片裏的另一個人瘦削,顴骨突出,眼神裏有種他從未見過的銳利和……陰鬱。

兩人肩膀挨得很近,鄭誌遠的手搭在此人肩上,姿態親密得不像是普通生意夥伴。

而這個人像極了陳天海早起身份證照片的樣子。

最後那小塊錫紙包裹拆開,裏麵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硬物。林烈用鑷子夾起,在365nm紫外手電下照射,熟悉的黃綠色熒光顯現,餘輝持久。

他憑經驗判斷,這與舅舅日化廠早期某個淘汰配方的光譜特征高度吻合。

林烈的手掌不知何時滲滿冷汗,這些都出現在鄭誌遠首飾廠的地麵之下,這盒子很大概率是屬於鄭誌遠的。

他為什麽會鎖這樣一個鐵盒?他們三個人是什麽關係?二十年前陳天海在其中又是什麽角色?

最關鍵是,這麽重要的鐵盒為什麽沒有被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