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潺潺,遠處熄滅的篝火餘燼飄來淡淡的焦木味。肖陽坐在最底層的石階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縫裏幹枯的青苔。

侯千的問題像一塊石頭投進死水,沒激起漣漪,隻換來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寂靜。

於壹鳴站在幾步外,屏住了呼吸。李鳳儀輕輕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別往前。鄭恣站在稍遠的路燈陰影裏,沒有催促,隻是看著肖陽微微佝僂的背影。

所有人都在等肖陽開口。

肖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我……”

就在這時,一陣由遠及近的哼唱聲打破眼前緊繃的寂靜。

韓新宇晃著半罐啤酒從小徑那頭過來,臉上帶著酒意未消的紅光,腳步有些虛浮。

“喲,都貓這兒呢?我說怎麽一轉眼人都不見了。”他大大咧咧地走到肖陽身後,極其自然地將手臂搭在肖陽肩膀上,身體大半重量壓了過去,“躲這兒偷閑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肖陽的身體在韓新宇手臂落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了半秒,但僅此而已。

沒有之前那種觸電般的劇烈反應,也沒有躲閃和驚恐。他甚至微微調整了坐姿,好讓韓新宇靠得更舒服些。

侯千的眼睛瞪大了。於壹鳴也愣住了。

肖揚似乎不是不能接受別人碰,他是不能接受女性的碰觸。

韓新宇完全沒察覺到周圍詭異的氣氛。他打了個酒嗝,又用力拍了拍肖陽的背。

“對了,你姨夫下午還發微信問我呢,說你怎麽元旦都不回家看看。你一會兒活動結束,回他那兒不?正好順路,我打車能捎你一段。”

話音落下的瞬間,肖陽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肖陽的身體再次僵硬,但很明顯不是肢體接觸的排斥。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韓新宇。路燈的光斜照進他眼睛裏,深不見底。

“你……”肖陽啞聲道,“一直……和我姨父有聯係?”

“啊?”韓新宇被問得一愣,隨即無所謂地擺擺手,“上次就加了微信,偶爾聊兩句。你姨夫人挺實在的,還給我介紹過很多資源呢,我說肖陽,你這就不對了,得多跟叔伯們走動走動,關係都是處出來的。光會埋頭幹活不行,得靈活,得有人際……”

肖陽打斷他,“他是個搬貨的,能給你介紹什麽資源?”

“你小看你姨夫了,他理財也有一套呢,不然怎麽買的房,養的你和你小姨?”

“他沒養過我。”肖陽糾正道。

“你不要咬文嚼字啊,不能說你小姨跟人跑了你就不認姨夫了,要知道越是沒有血緣,對你好越是難得,你……”

“別跟他走太近。”肖陽打斷他,聲音如冰。

韓新宇的酒醒了一半,眉頭皺起來,“不是,肖陽你這話什麽意思?我好心提醒你……”

“新宇。”鄭恣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時間不早了,大家明天還有事。你先跟阿明叔他們回吧,賬目上的事我還得跟肖陽核對一下。”

韓新宇張了張嘴,看看鄭恣,又看看肖陽陰沉的臉色,皺著眉悻悻地“嘖”了一聲,晃晃悠悠地轉身走了。

侯千和於壹鳴交換了一個眼神,李鳳儀輕輕拉了拉她倆,三人也默契地跟著韓新宇離開了水邊。

隻剩鄭恣和肖陽。

遠處的公園廣播開始播放散場提示,柔和的電子女聲在夜風裏飄散。水麵上最後一盞荷花燈“噗”地熄滅了,光沉進水底,隻剩一圈逐漸擴散的漣漪。

鄭恣走到肖陽旁邊的石階坐下,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她沒有看他,而是望著漆黑的水麵。

“你剛才,”她緩緩開口,“是想說什麽的,對吧?在韓新宇來之前。”

肖陽沉默,手指緊緊攥著石階邊緣,指節泛白。

“你不能接受女性碰你,”鄭恣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是因為你姨夫嗎?”

肖陽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還是因為,”鄭恣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裏直視他繃緊的側臉,“你小姨?”

那一瞬間,肖陽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然後猛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著與水岸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肖陽。”鄭恣叫住他。

他停住了,背對著她,肩膀在夜色裏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我不知道你經曆過什麽。”鄭恣也站起來,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清晰,“但如果你需要說出來,有人願意聽。如果你需要幫忙,這個團隊……至少我,一定會幫你。”

肖陽的背影在黑暗裏微微發抖,鄭恣等著他的回答。很久很久,久到遠處最後一盞路燈也熄滅了,肖陽最後決定。

“……謝謝老板。”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害怕的洪水猛獸是什麽模樣,“新的一年,我會好好工作的。”

肖陽說完邁開步子,再也沒有回頭。

鄭恣聽到最後的保證也沒有再追問的意圖,她望著遠處的背影小聲道,“新年快樂。”

鄭恣回荔城住處睡了一覺,處理了手裏的工作,交代了於壹鳴幾句便回了老宅。員工重要,父母也重要。弟弟遠在英國,也是她假裝和父母一家三口的時候。

鄭素梅果然做了一桌子菜迎接她,熗肉、鹵麵、紅菇燉雞、清蒸魚,還有鄭恣從小愛吃的煎紫菜餅。

鄭誌遠的手已經不太抖了,阿茲海默症看起來也沒怎麽繼續惡化,情緒也比之前穩定不少。他飯桌上話不多,電視裏放著元旦晚會,熱鬧的歌舞聲填補著沉默的間隙。

鄭誌遠扒了口飯,眼睛沒看鄭恣。

“島上……還順利?”

“順利。”鄭恣給他夾了塊魚腹肉,“貨都賣出去了,口碑也不錯,阿明叔沒跟你說?”

鄭素梅坐下接道,“還真沒,但他今年給你爸送了三箱海參,冰箱都塞不下了。”

“這麽多?”

“說是感謝你爸介紹的你,給他事業第二春,他做海參這麽多年可是一次沒送過的。”

鄭恣搖搖頭,“阿明叔最想感謝的才不是我,他現在跟我說話也不多,有什麽事都是和我團隊的技術在聊。”

鄭誌遠有印象,“那個能說會道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