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魔芋還沒煮,你怎麽那麽饞,吃了。
你說煮過了。
我哪時說煮過了?
你說煮過了。
我哪時說煮過了?
兩人爭執,竹芝的聲音愈來愈高,見遠的聲音愈來愈細弱。竹芝看見見遠的喉部快速地生長腫大,皮膚紅彤彤的,上麵劃有無數爪印。見遠的喉嚨已發不出人的聲音。
見遠帶著一身泥土艱難地站起來。竹芝坐在矮凳上看他。見遠沒有出聲,臉上布滿痛苦,五官扭成了麻花。他撞一下左邊門框,又撞一下右邊門框,撞出大門,在田野上飛跑。竹芝想他去找解藥去了,或者受不住要去跳河。他不會跳河吧,就是跳河也沒關係。
果然,見遠出門不久,河邊傳來救命的聲音。竹芝覺得那聲音很遠,和自己沒有一點兒關係,就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
見遠跳河的那一刻,冬草正在對麵洗衣服。她看見見遠從岸邊飛起來,身像一支箭,幹脆利落地射入水底,姿態很好看。冬草沒有喊救命,隻關心被水蕩出去的一條紅褲衩。冬草用棒槌把褲衩撈回來,水麵滾起團團皺紋。冬草感到這水的皺紋爬上了自己的臉,怎麽也撕不下來。到一棵楓才三年時間,自己就從一個孩子變成了老人,仿佛全身都長滿了水那樣的皺紋。
見遠的屍體沒有浮起來,竹芝也沒錢請人家打撈。見遠像一個泡沫,消失了。
冬草大部分時間躺在低矮的屋裏,茅屋近水,陽光不能直接照曬,潮濕的氣息和黴爛的氣味在夏天裏特別濃重。扁擔想爬冬草,遲遲疑疑的,不敢。冬草說福八我都受得,你上來,我閉住一會兒眼睛,也就過去了。扁擔頓時沒了興致,滾到床的另一半邊。冬草嫁過來已有些日子了,扁擔一直不敢親近她。
扁擔每天到渡口擺渡,和來往的漢子們輪換著用一根煙杆抽旱煙。漢子們都知道扁擔討了個嫩老婆,便流著口水向他打聽情況。
扁擔,這幾天你享福呢。
扁擔,冬草是不是像挨刀殺那樣號叫?
扁擔,聽說她比蘿卜還要白呢。
扁擔,冬草像這根煙杆就好了,每人銜一口。
扁擔隻是幹笑,很幸福的模樣。
扁擔回家的次數漸漸密了。扁擔也不做什麽,隻是銜著煙杆,蹲在冬草的床邊,吐著濃濃的煙霧,像是專給冬草熏蚊子。有時候,冬草睡了,扁擔就豎起耳朵,聽那細勻的呼吸聲,他能從這些聲音裏聽出冬草在做什麽夢,夢裏見了什麽親人,跟誰誰誰好上了,有時還能從她的呼吸中聽出酒肉的味道。對河有人喊渡,喊過幾聲,扁擔才從夢境中醒來似的,恍惚著下河去。
每次醒來,冬草總會看見扁擔守在床邊,像一隻看家狗。冬草攆扁擔走,扁擔屁股也不抬一抬。
你這麽守住我,是怕我跑了?
不是的,就想看、看你。
誰要你看,你還不去擺渡,有人叫你了。
不急。
不急不急,你總是不急,可是我的尿脹了,你去給我提尿罐來。
扁擔起身拿來尿罐,塞到冬草的腳邊。冬草沒有尿,說我背痛,你給我揉揉。
扁擔放下煙杆,坐在床邊認真地給冬草揉。
冬草說我餓。
扁擔架上鍋頭,炒飯,火烤得扁擔滿臉汗珠,有幾滴墜落在火裏。扁擔很快就炒完飯,端到床邊,說你吃。
我不餓了,你走開,我不想見你。
冬草的手舞動起來,飯碗被擊落在地。扁擔矮下去,撿起碗,把飯扒進碗裏,實在不能扒了,就用手在地上啄,啄到一粒飯就丟一粒進嘴裏。扁擔的大嘴有力地咀嚼著,津津有味,冬草覺得扁擔的咀嚼像牛的反芻,想其實扁擔也不容易。
這個晚上,有一支隊伍路過,人馬急匆匆地不像要久留。挎槍的嘍羅舉著燈在楓樹河兩岸找女人。女人們嘶喊在黑夜裏,像被押赴刑場的囚犯。冬草聽到同類的喊叫,想今夜自己免不了又要做一夜牲畜,被人糟蹋。狗的空咬聲響在遠處,人的腳步聲響到屋前。門忽然被拉開,扁擔把自己的那張醜臉放到油燈的最亮處,就像是向三個撲進來的嘍羅展覽。
嘍羅說你屋裏有沒有女人?
女人?我還想叫你們幫一個。我這麽醜,哪家的女人願嫁給我?
嘍羅們搖搖燈,返身出門,推推搡搡,一路**笑。冬草聽出那也還是人的聲音,像小公雞的鳴叫那麽稚嫩,估計是當兵不久的娃娃。有個尖嗓門說這男人真醜,他果真有女人,我也不願睡,惡心。嘍羅們的腳步聲走遠,冬草想倒是這個醜人,保了自己的平安。冬草說扁擔,今夜沒有你,我也會被糟蹋。反正都是個糟蹋,你睡到**來吧。
扁擔猴急猴急地端燈進屋,歪身上床。冬草說吹燈。扁擔噗地吹了一下,燈被碰翻了,凳子也被碰翻了,床板響起來,扁擔發出幾聲怪叫。冬草感到身上的黑影十分壯實,說扁擔,你像頭牛,不,像嘍羅像土匪。今後允許你夜裏上來,白天不準碰我,你娘怎麽給你這麽醜的臉,她對不起你。
扁擔沒聽見冬草說什麽,拚命地閃了幾下,像一截棕繩散漫地翻倒下來,腦子裏全是剛才快樂的回憶,覺得這一夜比做了皇帝還值。
冬草覺得自己像一隻漂來蕩去的船,在一棵楓轉了三年,上來過不少男人,但她沒有真正屬於過誰。福八和見遠都是幽靈,隻占有她的瞬間,不能占有她的永遠。但是這個晚上,她有了一種被**似的難受,仿佛船重重地撞在岸上,受了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