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哥說吧。”阿秀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我。

我假意沉吟道:“此詩一共是六個字,魯國孔融文舉,對不對?”

阿秀的眼中立即閃爍出異樣的光芒來,她歡呼道:“陳大哥,你太厲害了!我本來以為你就算能猜出來,也猜得不完全,不準確,但是沒想到你這麽快就破譯了這首千古絕妙好辭!”

“嗬嗬,阿秀妹子過獎了,我也是僥幸猜出。”我謙虛道,不是假謙虛,是心中確實一陣發虛。

阿秀道:“陳大哥就是悟性高!絕不是僥幸!”

我臉紅道:“阿秀,你再誇我,我就害羞了。”

孫嘉奇笑道:“元方哥哥也會害羞嗎?”

我當然不是害羞,而是因為弄虛作假而感到害臊,所以對於這個問題,我不想過多糾纏,我眼珠子一轉,道:“阿秀,要不,我給你也出個字謎,你猜猜吧?”

“喂,你們兩個有完沒完?既然十道題目都答對了,阿秀出的離合詩也猜對了,咱們還不快點進去?”孫嘉奇佯裝不耐煩道。

其實,孫嘉奇巴不得我和阿秀多說一會兒話,隻是老爸不停地給他拋眼色,他才催促我。

阿秀央求道:“等元方哥哥把這個題目說出來,我很快就回答!再等一會兒好不好?”

孫嘉奇假裝嚴肅道:“好,元方你快說吧。”

其實我也是一時口快,就想給阿秀出個題目逗她玩兒而已,這個題目並不難,是當年王安石所寫的字謎。

當下,我念誦道:“一月複一月,兩月共半邊。一山又一山,三山皆倒懸。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長流之川。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圓。請問阿秀妹子,這是個什麽字?”

“呀,這個太簡單了!”阿秀嘟囔道:“這就是個‘用’字嘛!”

“嗬嗬,這個題目不簡單,是阿秀太聰明了,你孫叔叔我就猜不出來,走走走,快進去吧,師父都等不及了!”孫嘉奇推著撅著嘴的阿秀進了山門,我和老爸也笑著跟了進去。

進入山門,迎麵而來的就是一麵石砌的屏風,屏風下麵是一方草埔,整個院子都用青石鋪成,五六棵小樹穿插著種在其中,小院中間有一條三尺寬的鵝卵石小路,走上去會感覺到非常舒服。

整個院子是二進式的院子,西苑坐落著蓮溪院的主房,正北麵聳立著三間灰瓦房,中間的是一座大殿,一尊兩人多高的菩薩像坐落其中,龍女像和善財童子像則分立於菩薩左右。菩薩像麵前三炷香正嫋嫋飄煙,菩薩像下麵鋪著三個蒲團,最中間的一個蒲團上,此時此刻正盤膝坐著一個白發比丘尼,閉目凝神,口中誦經,此人必定是了塵師太了。

聽阿秀說,佛殿左右的兩間屋子一個是書房,一個是臥室,了塵師太和阿秀應該就住在那裏。

書房下首有一溜廂房,一共是三小間,全是平房。東麵有一個扇形小門,將東西二院連了起來,透過小門望去,能看見裏麵種的蔬菜。

整個東西二院看起來雖然冷清,但是卻十分幽靜,讓人一進入其中,就會悠然生出一種出塵之感。

我們一行緩緩走到大殿正門前,了塵師太的麵容也十分清晰起來。

單從麵容上來看,了塵師太或許隻有四五十歲的樣子,臉上並無許多皺紋,皮膚也不鬆垮,老年斑更是沒有,其坐姿端正,雖然有些淒苦之氣,但卻沒有一絲一毫的佝僂疲態。但是她的頭發、眉毛卻都白了,尤其是頭發,幾乎是雪白,此足見歲月流逝之痕跡。

既然了塵師太是孫嘉奇父親的表姐,那她的年齡肯定比孫嘉奇父親的年齡要大,孫嘉奇的父親年齡已將近六十,那這了塵師太至少也有六十歲了。

但這師太帶發修行,卻是塵緣未了之征兆啊。

老爸上前行禮道:“晚輩穎水陳氏族長陳弘道,拜見師太!”

了塵師太豁然睜開眼睛,兩個眸子頓時迸發出兩道精光,她盯著老爸看了許久,神情開始激動起來,我看見她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嘴唇張了幾下,居然沒說出什麽話來。

“師父,你怎麽了?”孫嘉奇驚詫道。

了塵師太沒有回答孫嘉奇的話,而是顫巍巍地站起來,問老爸道:“你剛才說什麽?你是穎水陳家的族長?”

老爸點了點頭,反問道:“師太與陳家有舊嗎?”

“那你和麻衣陳家有什麽關係?”了塵師太更加激動地問道。

孫嘉奇接口道:“他們就是麻衣陳家的人!陳大哥就是麻衣陳家的族長!”

了塵師太神情一滯,眼圈居然有些濕潤,她點點頭道:“我早該想到的,你和他長得這麽像……”說著,了塵師太又看了我一眼,頷首道:“這個就是元方了吧,你驕傲的神情和他也真像……”

“婆婆,你在說誰呀?”阿秀上前扶著師太低聲問道。

了塵師太淒然一笑,似乎是回想起了無數的陳年舊事,我們都不敢做聲,怕驚擾了她對往事的回憶。

隻見了塵師太悵然了許久,然後慨然一歎,道:“我三十多年不出深山,隱居於此,本以為終此一生,再也不會與他有半分瓜葛,可世事難料,誰能想到我今日居然又與他有了牽連。”

了塵師太的這一番話,我們都茫然不解,可是誰也沒有問。

了塵師太自顧自地笑了笑,臉上居然也現出了一抹嫣然之色,這師太雖然年紀大了,滿臉風霜之色,但是卻依然掩蓋不住其動人的風韻,觀其現在的模樣,足以想見其年輕時是何等的明耀動人。

一個容顏出眾的女人,在風華正茂時退隱山穀,其中有著太多難以理解的事情,我因此也更加堅信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她肯定是為情所困。

隻聽了塵師太問老爸道:“你叫陳弘道,是陳家弘字輩的人,又是族長,那陳漢生是你父親吧?”

老爸答道:“正是家父!”

了塵師太的臉色更加好了很多,她點頭道:“我果然沒有猜錯,你師父今年也有七十三歲了,他是該退隱了,讓小一輩出來掌舵了。而且我看你的本事要比你父親當年好很多啊。”

我心中一驚,從了塵師太的話裏,我已經聽出,她剛才口口聲聲所說的那個“他”就是我的祖父陳漢生!

那麽她為情所困的情定然也和爺爺脫不了關係!

爺爺啊,萬萬沒有想到你居然背著奶奶,在南陽弄了這麽一出。

老爸卻絲毫沒往這方麵想,他老老實實地道:“家父已經於去年辭世,終年七十二歲。”

“你說什麽!”了塵師太驚叫一聲,臉色陡然變得蒼白,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居然幾乎歪倒。一旁的阿秀趕緊上前攙扶起師太,滿臉駭然與驚疑之色,關切地問道:“婆婆,你怎麽了?”

孫嘉奇也疑惑道:“師父,你和陳老先生有舊嗎?”

我冷眼旁觀,此時已經完全確定了塵師太和爺爺之間一定有往事。

了塵師太略定了定神,再次問老爸道:“你父親真的去世了?”

老爸沉聲道:“這種事情,晚輩自然不敢胡說,家父是年前去世的。”

了塵師太聞言,雙目微閉,兩行淚水無聲地淌下,從臉頰滑落,滴滴答答地滑落到了地上。

阿秀、老爸和孫嘉奇都愣住了,他們張口欲問,我向他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說話。

了塵師太再睜開眼時,已經是淚眼婆娑,她喃喃道:“陳漢生比我大兩歲,我這麽淒苦地活著,尚且不死,他那麽大的本領,怎麽會早逝?”

她自言自語,並沒有問任何人,我們也都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