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女俠?少當家!
許無舟嘴角抽了抽,暗自慶幸還好和她錯過了,不然路上就熱鬧了。
末了,胡軍忍不住提醒:“公子若是來遊玩,還是換個地方吧,安平縣現在亂得很。”
許無舟不置可否,正想追問更多關於安平縣的情況,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粗俗的笑罵聲:“還有馬車!這次怕是條大魚!”
“嘿嘿,今晚又能去窯子快活了!”
“車上有女人香,莫不是哪家嬌小姐?”
老者聞言,身子瞬間繃緊,婦人更是嚇得臉色慘白,死死將孩子摟在懷裏。其餘幾人也立刻圍到許無舟身邊,下意識地想要保護他。
“公子,這邊有出口!”老者連忙搬開角落遮擋的木板,一個半米高的洞口露了出來,直通廟外,“快從這兒跑!”
“外麵下著傾盆大雨,況且我這些手下也不是吃素的。”許無舟看了一眼屋外的雨勢,斷然搖頭。
“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畜牲啊!”胡軍急得直跺腳,許無舟這不到十號人,怎麽可能是外麵土匪的對手,更何況還要分心照顧兩位姑娘。
許無舟卻隻是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丈放心,區區流寇,不足為懼。”
“罷了,兒媳,你帶著小虎先走!”胡軍見狀,不再勸阻,轉頭對兒媳說道。至於自己的兒子,重傷在身,傷口若是沾了雨水,與死何異?他咬了咬牙,沉聲道:“老夫砍了一輩子柴,有些力氣,留下幫公子,也順便為我兒報仇!”
“老丈,坐下來烤火吧。”許無舟一把將他拉住,遞過一塊溫熱的餅,“這點小事,交給我們就行。”
“你……”胡軍語滯,看著許無舟不以為然的樣子,隻能默默接過餅,大口啃了起來。心裏卻暗自嘀咕,這公子心腸是好,就是腦子好像缺根弦,希望待會能護著他衝出去。
嘈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十幾名凶神惡煞的漢子出現在廟門口。他們掃視了一圈廟內,目光在漱玉和尹白霜身上定格,再也挪不開,眼中滿是**邪的光芒。“還真有美人,還是兩個,咱們這下有福了!”
“這兩個小妞可比春風樓的頭牌俊多了!”
“這次該我先來,上次那些娘們輪到我的時候都涼透了!”
他們旁若無人地討論著如何瓜分兩個女子,汙言穢語不堪入耳。尹白霜聽得柳眉倒豎,眸中閃過一絲寒芒,冷聲道:“殺了他們。”
侍衛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擅自行動,最後紛紛看向許無舟,等候他的命令。
許無舟聽著這些不堪入耳的話,也是一陣反胃,冷聲道:“留個活口。”
門口的土匪們聞言,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哈哈,這小子是嚇傻了吧,還敢說留活口?”
“小子,給爺爺們跪下求饒,興許還能饒你不死!”
“這小白臉長得挺嫩,拿來試試鹹淡也不錯……”
然而,他們的笑聲還沒落下,就戛然而止。除了老黑留守在許無舟身邊,其餘六人一同衝了上去。
不說別的,單是原屬於許自渡的那幾名護衛,平日裏夥食精良,身手本就不凡,對付這些半路落草的土匪,簡直綽綽有餘。
六人如切瓜砍菜般,打得十幾名土匪哭爹喊娘,很快便潰散逃離。
片刻後,他們綁著一個刀疤臉回來,隻是六人臉色都不太好看,互相瞪著眼,像是起了爭執。
許無舟一問才知,竟是跑了一個土匪。
“人往李賀那邊跑的,是他放跑的!”一名護衛氣道。
“誰知道他跑得那麽快……你當時怎麽不追?”李賀漲紅了臉,反駁道。
“人往你那邊跑,你不會攔一下嗎?!”
“我、我……”李賀語塞,說不出話來。
身為哥哥的李河坐不住了,當即嘲諷:“誰知你們這些城裏來的這麽弱,連個人都看不住。”
“你說什麽!”
“我說你們弱,山裏的野豬都比你們跑得快!”
“媽嘞個巴子,今天非要讓你們這些山包子見識見識什麽叫厲害!”
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哪受得住這般挑釁,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
許無舟眉頭一皺,抽出老黑腰間的樸刀,猛地揮出,刀風將兩邊的人分開,插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要不要給你們每人發把刀,當場對掏?”許無舟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瞬間噤聲,不敢再言語。
“此事翻篇,誰再敢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爭吵,就從哪來回哪去!”許無舟冷聲道,隨後走到刀疤臉麵前,居高臨下地問道,“說說吧,你的身份來曆,寨子位置,還有人員組成。”
刀疤臉梗著脖子,閉嘴裝死,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公子問你話呢!”李河抬腳踹在刀疤臉小腹上,刀疤臉疼得直咧嘴,卻依舊不肯開口。
“小子,我承認你們能打,但出來混,最重要的是背景!”刀疤臉緩過勁來,態度依舊囂張,“你最好放了我,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噢?說說看,你的背景是什麽?”許無舟挑眉,饒有興致地問道。
“我們虎頭坡,可是遊將軍罩著的!”刀疤臉得意洋洋地說道。
遊將軍?
許無舟看向尹白霜,尹白霜茫然地搖了搖頭,顯然並不知曉。
“遊將軍……莫非是遊誌堅?”胡軍突然站起身,臉色驟變。
許無舟頓時好奇:“老丈,這遊誌堅是何許人也?”
“這遊誌堅是州府下來的旅帥啊!”胡軍急聲道,“正兒八經的武官,負責巡邏治安,戍守地方秩序的!”
官匪勾結,這便是他們的倚仗。
許無舟暗自思忖:沒想到這安平縣竟混亂到了這般地步。
“怕了吧?”刀疤臉見許無舟臉色凝重,愈發得意,“還不快給爺鬆綁,再讓你身旁那兩個小妞陪爺爺爽爽,興許爺還能饒你不死!”
“區區一個旅帥,你莫非是怕了?”尹白霜看向許無舟,眼神中帶著幾分鄙夷。
民不與官鬥的理念早已深入人心,就像胡軍,兒子遭此橫禍,本是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但聽聞對方有官方背景後,也忍不住勸許無舟放了土匪。
“我怕?”許無舟嗤笑一聲,他連朝廷命官都敢冒充,還會怕這小小的旅帥?“老黑,帶他去‘爽爽’。”
刀疤臉被拖到廟外,不一會兒,淒厲的慘叫聲便穿透雨幕傳來,伴隨著廟內呼呼作響的破風聲,讓在場的人都不寒而栗。
再次被帶回來時,刀疤臉早已沒了先前的囂張,像條死狗般蜷縮在地上,眼神渙散,問什麽答什麽,不敢有絲毫隱瞞。
胡軍目睹這一切,心中大為暢意,卻還是忍不住提醒:“公子,還是往回走吧,這遊誌堅手下都是訓練有素的戍卒,不好招惹啊!”
許無舟抬頭望向廟外的雨幕,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我倒要看看,這安平的天,究竟有多黑!”
——
臨夜,暴雨雖漸漸停歇,前方卻傳來消息:官路積水嚴重,無法前行,隻能等路麵顯露才能繼續趕路。
期間胡軍的兒子突然發高燒,許無舟當即派人用馬車將這一家子送往最近的城鎮就醫。
“今年秋天雨水真多啊,不過倒是冷得比去年晚。”老黑走到許無舟身旁,遞過一袋燒酒。
屋外零星飄著細雨,青石路麵的水窪倒映著天邊殘存的晚霞,透著幾分清寂。許無舟接過酒囊大飲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卻壓不住心頭的憂思:“回暖早,夏日長……這是書上記載的一種異常天氣現象,今年怕是要有秋汛。也不知道寨子的人,有沒有做好防澇準備。”
“什、什麽象?”老黑聽得一頭霧水。
“就是一種會引發多雨的天氣。”許無舟簡單解釋,見老黑似懂非懂地點頭,又聽他安慰道:“幾十年了,都是這麽過來的,區區洪水難不倒大家。何況少當家還得了你七分真傳,肯定能應付。”
“唉,你別提她了,頭疼。”許無舟扶額歎氣,岔開話題,“送人的馬車回來了嗎?”
“回來了,剛到廟門口。”
許無舟點點頭,目光掃過屋內沉悶的眾人——李氏兄弟和原護衛隊涇渭分明地坐著,漱玉和尹白霜坐在對麵,彼此間透著疏離。他沉吟片刻,說道:“等下清出一塊空地,把肉和酒拿些出來,咱們搞個篝火晚會。”
老黑愣了一下,雖不知許無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卻還是應聲照辦。
看著老黑離去的背影,許無舟靠在門柱上眯起眼:
這個臨時拚湊的隊伍問題太多,成員背景、來曆、忠心皆不明朗,山裏人和城裏人的隔閡更是擺上台麵,若不盡快化解,指不定哪天就會出亂子。
——
廟內篝火劈啪,光影在眾人臉上躍動。許無舟清了清嗓,舉起酒碗:“萍水相逢也是緣,今夜共聚破廟,便是緣分。來,為這難得的緣分,先幹一碗!”
眾人遲疑著舉碗,尹白霜卻環抱雙臂,冷眼旁觀。
許無舟不以為意,仰頭飲盡,放下碗時神色轉為鄭重:“諸位或主動或被動卷入這趟渾水,是我許某思慮不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神佛在上,我立此誓:最遲明年開春述職之前,必讓‘許自渡’這個身份合情合理地消失,還諸位自由身。”
“若違此誓,天厭之!”
話音落,他再次滿飲一碗。
徐盛等人眼中頓時迸出光亮,紛紛追問真假。得到許無舟肯定答複後,氣氛明顯鬆動,連番敬酒聲起。
“嗬。”
一聲冷笑刺破喧鬧。尹白霜仍坐在原處,眸中冰霜未融。
許無舟看向她,一字一句道:“這期間,我會全力追查許自渡遇害真相。四個月後,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我絕不推諉。”
“許小子你……”老黑急欲勸阻。
許無舟抬手製止,斟滿酒碗,目光直直迎向尹白霜:“我可沒怕誰的意思。四個月後,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尹白霜盯著麵前晃動的酒液,靜默片刻,忽然端起碗一飲而盡,隻留下冷冰冰一句:“你最好說到做到。”
緊繃的弦稍稍鬆緩,廟裏氣氛活絡起來。輪到自報家門時,老黑被許無舟推了出來。
“俺蓋睨,二十有八,秋風寨排行第六……”
“誰問你這個了?”許無舟笑著打斷,“趕緊的,露一手絕活!肚皮舞還是心口碎大石?”
“去你的!”老黑笑罵,隨手抄起隻粗瓷碗扣在掌心,運氣一吐,“喀”一聲脆響,碗身竟均勻裂成七八片,簌簌落下。
眾人轟然叫好。
幾個漢子輪番展示拳腳力氣,熱鬧有餘,新意不足。
輪到漱玉時,她清清嗓子,一段江南小調婉轉流出,聲如春鶯出穀,聽得人忘了拍掌。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尹白霜。
許無舟已做好被她冷臉相對的準備,不料她竟從行囊中取出一管烏木洞簫。
指尖輕按,簫聲便幽幽而起。
那聲音起初極低,似深澗暗流,漸漸漫上來,成了月下孤峰的回響。
簫音裏仿佛有舊日樓台煙雨,有天涯孤客的徘徊,最後化作寒江獨釣的寂寥。
篝火劈啪聲都識趣地低了下去,隻剩簫聲在破敗的古寺梁柱間纏繞。
一曲終了,餘韻未散。廟裏靜得能聽見火星迸裂的輕響,好幾人低頭抹了抹眼角。
“好!”老黑炸雷般一聲吼,嚇得眾人一哆嗦。
“你嚷什麽嚷!”許無舟踹他一腳,“你聽得懂嗎?”
“好聽不就完了!”老黑揉著屁股嘟囔,“整得好像你真懂似的。”
許無舟故作矜持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須:“不敢說精通,略知一二罷了。”前世為了投姑娘所好,他確曾在古典樂理上下過苦功。
尹白霜收簫入囊,瞥他一眼:“裝模作樣。”
“公子真厲害!”漱玉眼睛發亮,“那您說,尹姐姐吹的是什麽意思呀?”
許無舟望向跳動的火焰,緩緩道:“是懷念回不去的故園,是看不清的前路,還有……此刻孑然一身的清冷。”
“大家都聽的同一支曲子,怎就你聽出這麽多門道?”老黑瞪圓了眼,“該不會是編來哄小丫頭的吧?”
許無舟笑而不語,隻看向尹白霜。
她顯然被說中了心事,眼底掠過一絲震動。
待回過神發覺眾人都在看她,她深深看了許無舟一眼,薄唇輕啟:
“輕浮。”
廟內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哄笑聲。先前那些看不見的隔閡,仿佛也在這笑聲裏消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