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許無舟再次踏入唐浩家陰冷的地窖。

油燈依舊,隻是蘇辛夷的神色與上次截然不同。

多日的囚禁並未完全磨去她的光彩,反而讓那雙眼睛裏沉澱下一種冷冽的、近乎銳利的光芒。

她甚至稍稍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鬢發,盡管衣著樸素,卻挺直背脊坐在那裏,像是等待著一場早有預料的審判。

許無舟還未開口,蘇辛夷已抬起下巴,先聲奪人,語氣帶著一種洞悉的嘲諷:“外麵……那些烏七八糟的土匪窩,該清的都清得差不多了吧?王伯立帶著州軍,想必犁庭掃穴,好不威風。”

她頓了頓,眼中譏誚更濃,“仗打到這個份上,再蠢的人也該明白了,我蘇辛夷,根本不是被什麽‘子烏寨吳賜仁’綁走的。對嗎,許縣令?”

許無舟站在她麵前幾步遠,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試圖掩飾。

計劃進行到這個階段,外圍匪患在州軍和王伯立急於立功的心態下被迅速**平,最初的“綁匪”幌子早已千瘡百孔,難以自圓其說。

“所以,你做的這一切,”蘇辛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快意與冰冷,“圍魏救趙?調虎離山?不過是在拖延時間!是無謂的掙紮!你以為這樣就能保住那些賤民的命?等我舅舅真的來了,或者王伯立回過神來,你和你拚命想護著的安平,隻會死得更難看!”

地窖中回**著她尖銳的指控。

許無舟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什麽波瀾,直到她喘息著停下,他才沉默了片刻,忽然沒頭沒尾地、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調侃,輕聲問:“我們……能和解嗎?”

“和解?”蘇辛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許無舟,你把我當三歲孩童哄騙?我告訴你,不可能!等我出去,我一定要親眼看著安平縣城牆上,掛著那幾百個‘罪民’的人頭!我要你親眼看著,你費盡心機想護住的東西,是怎麽一點一點,在你麵前崩塌、流血、變成廢墟!”

她的恨意熾烈而直接,帶著被欺騙、被利用後的徹底反彈,隻想用最殘酷的景象回敬眼前這個男人。

許無舟沒有因她的詛咒而動怒,反而微微偏頭,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那樣做,你會開心嗎,蘇小姐?親手推動……摧毀你父親蘇誠當年嘔心瀝血,甚至為之付出性命也要建設的安平縣?”

“住口!”蘇辛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聲音尖銳起來,“不要在我麵前提他!那個……那個愚蠢又活該的人!”

她的語氣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對父親寒微出身的不屑,對其“貪汙”行為的鄙夷與恥辱,更有對其最終被亂石砸死的憤怒與無力。

那是她無法擺脫的血緣,也是她不願觸及的傷疤。

“這些討厭的刁民死光了,安平變成什麽樣,關我什麽事?那隻會是我最樂意看到的場麵!”

“是嗎?”許無舟的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向前一步,目光如炬般鎖住她,

“那如果我告訴你,你父親蘇誠的死,根本不是什麽‘貪汙敗露,民怨沸騰’,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他的‘貪汙’是栽贓,他的死,是為了掩蓋安平縣地下,一股更龐大、更黑暗的勢力與交易!你父親,很可能是發現了什麽不該發現的東西,才被滅口,並被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蘇辛夷的冷笑僵在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許無舟不給絲毫喘息,語速加快,字字如錘:“這些天,我重查了當年卷宗,走訪了舊吏,那些所謂的‘鐵證’漏洞百出,所謂的‘民怨’爆發得恰到好處!你父親死後,縣庫的巨額虧空依舊不明不白,真正的蛀蟲至今逍遙!蘇小姐,你若執意推動報複,讓安平血流成河,那便是坐實了你父親的‘罪名’,讓他永遠背負著貪官的汙名,讓你們一家與安平縣,成為不死不休的死敵,再無和解之日!你父親若在天有靈,會願意看到你用這種方式,來‘祭奠’他嗎?”

龐大的信息量如同驚雷,在蘇辛夷腦海中炸開。

父親屈辱的死狀、母親多年壓抑的悲憤、自己對出身隱隱的羞恥……與許無舟口中“陰謀”、“栽贓”、“滅口”的駭人指控猛烈碰撞。

她愣住了,眼神劇烈波動,有震驚,有茫然,有本能的不信,卻又被那斬釘截鐵的語氣和邏輯牽動了一絲深埋的疑竇。

父親……真的隻是愚蠢的貪官嗎?

就在蘇辛夷心神劇震、思緒混亂之際——

“砰!”

地窖入口的柴房門被猛地撞開!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自上而下,火把的光芒瞬間驅散了地窖的昏暗。

“都不許動!”

王伯立鐵青著臉,一身殺氣,帶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州軍親兵衝了下來,瞬間控製了地窖的各個方位,刀劍出鞘,寒光凜冽。

老黑反應極快,瞬間護在許無舟身前,肌肉緊繃,但許無舟立刻抬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反抗。

蘇氏緊隨王伯立之後,踉蹌著走下階梯。

當地看到角落中臉色蒼白的女兒時,連日來的焦慮、恐懼、憤怒瞬間化為洶湧的淚水,她撲了過去,緊緊抱住蘇辛夷,泣不成聲:“辛夷!我的女兒……你沒事……沒事就好……”

王伯立則死死瞪著許無舟,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怒極:“許自渡!好你個許自渡!老子拿你當盟友,信任你,聽你調遣,在荒郊野外喂蚊子,馬鞍都把屁股磨禿了皮!結果呢?!你他媽把老子當猴耍!你把我外甥女藏在這兒?!你到底是縣令還是綁匪頭子?!”

麵對王伯立的暴怒,許無舟反而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無奈,也有些釋然。

他看向王伯立,語氣平靜:“王參軍息怒。剿平安平外圍數處匪寨,肅清地方,此乃實打實的功勞。下官回去後,自會向州府詳述參軍此番平賊安民之辛勞與功績。”

“你……!”王伯立被他這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噎了一下,怒氣未消,卻一時不知如何駁斥,畢竟剿匪的功勞是實實在在的。

蘇氏此時已稍稍平複情緒,鬆開女兒,轉過身,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已恢複了慣有的冰冷與威嚴,她盯著許無舟,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許自渡,你綁架我女兒,究竟意欲何為?真以為我們崔家母女,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麽?”

許無舟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夫人誤會了。正因為知道夫人與崔家絕非可欺之輩,下官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仍被母親摟著、神色複雜的蘇辛夷:“蘇小姐,我剛才所說,句句屬實。令尊之死,疑點重重。給我一個機會,也是給你父親一個沉冤得雪的機會。如何?”

地窖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辛夷身上。

沒人注意的是,蘇氏神情微變。

蘇辛夷靠在母親懷裏,抬起眼,死死地盯著許無舟。

那雙曾經盛滿情意、後來被恨意充斥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劇烈衝突的波瀾——父親死亡的疑雲、對許無舟的切骨恨意、被欺騙利用的屈辱、以及對“真相”那一絲微弱卻無法完全撲滅的好奇……種種情緒交織撕扯。

時間仿佛凝固了。

過了許久,蘇辛夷蒼白的嘴唇動了動,在母親恍惚、王伯立不耐、許無舟平靜的注視下,她最終緩緩地、清晰地,吐出了一句冰冷徹骨、卻又帶著某種殘忍快意的話:

“無聊。”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假笑。

“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此言一出,許無舟則幾不可察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人證(蘇辛夷)物證(地窖環境)俱在,許無舟無從辯駁,也不想再辯。

他主動上前一步,對王伯立道:“此事皆由下官一人策劃主使,與唐浩及其家人無關,他們隻是受我脅迫。王參軍,將我收押吧。”

王伯立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一揮手:“拿下!”

州軍上前,卸了許無舟可能藏有的物品(其實並無兵器),又謹慎地看了看一旁如同鐵塔般沉默卻散發危險氣息的老黑。

許無舟再次用眼神製止了老黑任何異動。

“許無舟綁架崔氏女,證據確鑿,押回縣衙大牢,嚴加看管,聽候發落!”王伯立下令。

縣衙大牢,陰暗潮濕。

許無舟被單獨關進了一間還算幹淨的囚室。剛踏入不久,隔壁牢房便傳來一陣窸窣聲,接著是一聲故作驚訝的怪叫: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野渡無人舟自橫’的許大縣令,許青天嗎?怎麽著,這‘舟’……這是橫到咱這大牢裏來了?”

遊誌堅扒著柵欄,探出半張掛著諂笑卻又難掩得意和怨毒的臉。

他顯然經過一番“運作”,雖未釋放,但處境已好了許多。

此刻看到許無舟淪為階下囚,簡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還暢快。

“嘖嘖,真是世事無常啊。”

遊誌堅搖頭晃腦,壓低了聲音,帶著**邪的意味,“許大人放心‘住著’,您那兩位如花似玉的美婢……哦,還有那位蘇小姐,嘿嘿,兄弟我出去以後,一定替您好好‘照顧照顧’,保管讓她們……舒舒服服的,忘不了您!”

許無舟靠在冰冷的石牆上,閉目養神,對遊誌堅的挑釁與汙言穢語恍若未聞。

他知道尹白霜自有手段,蘇辛夷更是崔氏貴女,遊誌堅這番臆想不過是癩蛤蟆囈語。

“滾回去!再嚷嚷撕了你的嘴!”一聲嗬斥傳來,王伯立皺著眉走了進來,不耐煩地踹了一腳遊誌堅牢房的柵欄。

遊誌堅嚇得一縮脖子,悻悻地退到角落裏,不敢再出聲。

王伯立走到許無舟牢門前,隔著柵欄看了他一會兒,神色複雜,歎了口氣:“你說你……唉!本事是有的,心眼也夠多,怎麽就……算了。”

他撓撓頭,“這事兒鬧得太大,蘇夫人和辛夷妹子那邊……估計不會輕易罷休。你這項上人頭估計還能保住,但這官,八成是當到頭了。可惜了……本來還想跟你討教討教……咳。”

他似乎覺得此時說這個不太合適,幹咳一聲,擺擺手:“你好自為之吧。等押你去州府後,我再來找你。”說完,搖搖頭離開了。

牢房裏恢複了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跟隨、此刻不知以何種方式也出現在牢房附近陰影裏的老黑,傳出了低沉的聲音,隻有許無舟能聽清:

“無舟,明明有更多法子……更隱蔽,更不容易被發現,甚至……可以讓那蘇小姐‘意外’死在匪寨,死無對證。你為什麽選最難、最容易被戳穿的這種?還把她放在唐浩家……你不會……真對她動了心思吧?”

許無舟依舊閉著眼,嘴角卻浮現一絲極淡的苦笑。

他輕輕搖頭,聲音幾不可聞:“無關風月。老黑,我算計她,利用她,已是虧欠。若再用更不堪的手段折辱她、傷她性命,我過不了自己心裏這關。”

他頓了頓,“讓她相對安穩地待幾天,是我唯一能給的、微不足道的‘補償’。”

“那現在怎麽辦?”老黑問,“州府來人,或是崔家施壓,你凶多吉少。要不……”

“不必。”許無舟打斷他,緩緩睜開眼睛,望著牢房頂部滲水的痕跡,目光平靜而深遠,“該布的局,已經布下。該說的話,已經說了。種子已經埋進土裏,能否發芽,看天意,也看人心。我們……”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盡人事,聽天命吧。”

牢房外的走廊盡頭,傳來獄卒巡邏的單調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腐朽和絕望的氣息。

許無舟重新闔上眼簾,仿佛與這片陰暗融為一體,等待著未知的、卻或許早已有所預料的審判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