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的街道再次被一種異樣的寂靜籠罩。

前幾日還偶有行人匆匆穿行,此刻卻隻有秋風卷著落葉掃過青石板路,發出沙沙的輕響。

為數不多的州軍兵卒挎著刀,在街頭巷尾規律地巡邏,眼神警惕地掃過每一扇緊閉的門窗,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緊繃的、風雨欲來的壓抑。

漱玉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麵色依舊蒼白、裹著厚披風的許無舟。

尹白霜默默跟在一旁,目光沉靜地掠過空曠的街景。

“這街上……好像我們第一次來安平時的樣子。”

漱玉輕聲打破沉默,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和不易察覺的憂慮,“幹幹淨淨的,一片沉寂。”

那時,他們初來乍到,滿目是府兵跋扈、商鋪蕭條的景象。

如今府兵被壓製,可這街麵卻因州軍進駐和莫名的緊張氣氛,顯得更加空曠死寂。

“會不一樣的。”許無舟靠在椅背上,望著前方,聲音有些低啞,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意味。

陽光落在他臉上,也未能驅散那份重傷後的虛弱,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仿佛在凝視著某種即將到來的、與眼前寂靜截然不同的東西。

“是不是你做的!”一直沉默的尹白霜忽然停下腳步,目光如冷電般射向輪椅上的許無舟,語氣銳利如刀,直指核心。

許無舟緩緩轉過頭,迎上她探究而冰冷的視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疲憊:“不知道尹姑娘在說什麽。”

他試圖換個更舒服的姿勢,卻不小心牽動了胸前的傷口,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緊蹙,額角滲出細汗,那份痛楚不似作偽。

尹白霜緊盯著他,似乎想從他每一絲表情變化裏找出破綻,但許無舟除了因疼痛而顯露的難受,再無其他異常。

她嘴唇抿了抿,終究沒再逼問,隻是那眼神裏的懷疑並未散去。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傳來整齊而沉重的馬蹄聲與腳步聲。

王伯立一身戎裝,騎著高頭大馬,率領著數百名甲胄鮮明的州軍兵卒,浩浩****地從縣衙方向開來,隊伍中還有幾輛裝載著物資的大車,顯然是有所行動。

漱玉見狀,連忙將輪椅推向路邊避讓。

王伯立騎在馬上,目光掃過路邊三人,尤其在許無舟身旁一左一右兩位姿容出眾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臉上原本因軍務而嚴肅的表情,不由得鬆動了幾分,勒住馬韁,朗聲笑道:“喲,許縣令!重傷未愈,便有此等閑情逸致,攜美同遊?看來這傷……也未必全是壞事嘛!哈哈!”

他這話帶著武將慣有的粗豪和幾分打趣,並無太多惡意,但在當前情勢下,聽來卻有些刺耳。

許無舟在輪椅上微微欠身,苦笑道:“王參軍說笑了,不過是透口氣。剿匪救人之事,全賴參軍操勞。”

“好說!”王伯立揮揮手,目光又在尹白霜和漱玉臉上轉了一圈,嘿嘿一笑,“等此事了了,許縣令若有閑暇,定要跟王某好好‘交流交流’這……嗯,這養傷的心得!”

他刻意在“交流”二字上加重,擠了擠眼,顯然意有所指,帶著男人間那種心照不宣的調侃。

尹白霜麵無表情,恍若未聞。漱玉則微微紅了臉,低下頭。

王伯立也不再多言,哈哈一笑,一揚馬鞭:“走!”大隊人馬繼續朝城外開去,塵土微揚。

待州軍隊伍遠去,街麵重歸空曠。漱玉舒了口氣,推著輪椅繼續慢慢前行,小聲道:“王參軍他們……是去救蘇小姐的吧?這麽大陣仗。”

她想起那晚映亮夜空的絢爛煙花,眼神裏流露出少女單純的讚歎:“說起來,那晚的煙花真好看……公子,是您安排的吧?是為了讓蘇小姐開心?”

她頓了頓,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聲音更輕了,“蘇小姐若知道您這番心意,定會感動的。在安平這樣的時候,還能看到那麽美的煙花……”

連一旁神色清冷的尹白霜,聽到“煙花”二字,眼神也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輪椅上的許無舟。

那晚疊翠崖頂,流螢與煙花交織的絢麗,以及之後急轉直下的變故……種種畫麵掠過心頭。

漱玉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希望王參軍他們能順順利利,把蘇小姐平安救回來……蘇小姐這次雖然受了驚嚇,但若能化險為夷,說不定……說不定……”

她偷眼看了看許無舟,又看看尹白霜,沒把話說全,但意思很明顯——經此一劫,若英雄救美成功,又有之前月下流螢、全城煙花的情意,公子和蘇小姐之間,或許真能水到渠成。

許無舟聽著漱玉天真爛漫的祈禱和推測,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複雜的弧度,那笑容裏似乎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

他沒有解釋,隻是望著州軍離去的方向,輕輕重複了漱玉的話:“也許吧。”

“公子?”漱玉好奇地眨眨眼,覺得公子這話似乎別有深意。

但許無舟已經閉上了眼睛,仿佛疲累至極,不再多言。隻有微蹙的眉心和略顯沉重的呼吸,顯示他並非真的入睡。

當晚,縣衙。

燭火通明,氣氛卻比昨夜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股暴風雨來臨前的滯悶。

王伯立大踏步闖入蘇氏所在的內堂,鎧甲未卸,風塵仆仆,臉上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怒火與挫敗。

“心姐!”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咆哮,“我們被耍了!徹頭徹尾被耍了!”

蘇氏霍然起身:“怎麽回事?辛夷呢?”

王伯立將一張揉得有些皺的粗紙拍在桌上,又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物件展開——那是一枚小巧的珍珠耳環,與蘇辛夷白日所戴的另一隻是一對。

“我們在落鷹澗找了半天,就找到一封信!”王伯立咬牙切齒。

他指了指那耳環,“這吳賜仁真他娘的是土匪,言而無信!”

他喘著粗氣,繼續道:“老子本想將計就計,隻要賊人敢露頭拿錢,立刻人贓並獲,順藤摸瓜!”

王伯立一拳捶在柱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結果呢?從早上埋伏到太陽下山!鬼影子都沒一個!那箱銀子在山神廟裏都快涼透了!我們的人白白喂了一天蚊蟲,眼都不敢眨!”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滿是血絲:“就在我們收隊回來,剛到城門口!這玩意兒——”

他又從懷裏掏出一封信,狠狠摔在桌上。

信紙粗糙,字跡依舊歪斜,內容卻更簡短,囂張之氣幾乎透紙而出:

“老子剛納了十八房姨太,一萬兩不夠花,再加一萬兩,記得不要耍花樣,城北二十裏,黑水潭。子烏寨——吳賜仁。”

蘇氏看著那枚孤零零的耳環,身體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穩,臉色蒼白如紙:對方是他們的行動似乎有所察覺,還是真的貪得無厭?

女兒被綁走後,她每日除了誦經念佛,什麽都做不了,內心無比的煎熬。

王伯立喘著粗氣,瞪著通紅的眼睛:“心姐,這夥人……滑得像泥鰍!狠得像餓狼!他們根本不怕我們!現在怎麽辦?明天這黑水潭……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