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街頭遇襲,腦後的傷疤猶在隱隱作痛,許無舟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多了一層冰冷的審視。

除了老黑——這個憨直的漢子救過他的命,更是秋風寨十幾年不離不棄的守望者,是他在這詭譎棋局中,唯一敢將後背交付的人。

至於其他人……尤其是尹白霜。她那雙清淩淩的眸子,那句“用我的方式殺死你”的冰冷宣言,總在不經意間閃過腦海,讓他脊背生寒。

她是誰?為何隱藏身份?目的何在?疑雲重重,縱使他再如何忽視,此番遭遇襲擊,使他無法交付半分信任。

密室中,燭火隻照亮方寸之地。

許無舟與老黑對坐,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耳語。

他沒有將計劃和盤托出,隻勾勒了幾個關鍵的行動節點、所需的物品、以及幾個必須由老黑親自去確認和布置的地點。

老黑聽得認真,黝黑的臉上神色凝重,不住點頭,末了隻沉聲道:“無舟,你放心,你指東,俺絕不往西。寨子裏帶來的兄弟,也靠得住。”

許無舟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計劃的真正核心,他埋在了自己心底。

接下來的日子,許無舟開始“專心”執行計劃的第一步:獲取蘇辛夷的好感與信任。

他刻意營造了幾次“偶遇”,言語間多了幾分溫和與關切,不再是最初的純粹客套與疏離。

他甚至在一次蘇辛夷抱怨軍營枯燥時,“無意”間提到了幾樣精巧的閨閣趣玩。

這轉變落在尹白霜眼裏,卻成了另一番意味。

那日,許無舟在回廊“偶遇”尹白霜,狀似隨意地向她打聽:“尹姑娘與蘇小姐相熟,可知她平日除了弓馬,還喜愛些什麽?筆墨?琴瑟?或是些女兒家的小物件?”

尹白霜腳步一頓,帷帽下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他,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某種深藏的失望:“許無舟,我原以為你雖是個山匪,至少還有些硬骨頭。沒曾想,一次停職,幾隊府兵,就把你嚇得搖尾乞憐,迫不及待要攀附崔氏的高枝了?”

她上前一步,逼視著他,語氣尖銳如刀:“你以為貼上‘清河崔氏’幾個字,就能洗掉你身上的泥腥味,飛上枝頭變鳳凰?我告訴你,攀上去的,是鳳凰還是草雞,明眼人一眼便知!別癡心妄想,到頭來摔得粉身碎骨,不如趁早滾回你的山溝裏,繼續做你那逍遙土匪!”

許無舟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既不反駁,也不解釋,隻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最終,他隻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尹姑娘教誨的是。”說罷,便側身從她身旁走過,仿佛她那一番疾言厲色,不過是拂過耳邊的微風。

尹白霜看著他的背影,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尖冰涼。

一種被背叛、被輕視的怒火,混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在胸中翻攪。

許無舟無暇顧及尹白霜的憤怒。他估算著時間——從消息傳遞到崔長史拿到正式授權、州軍開拔至此,最快也需五日。

這五日,就是他與安平百姓的生死線。

他把自己關在衙內僻靜處,不許任何人打擾。

燈火通明了兩夜,裏麵隱約傳來搗鼓器皿的輕微聲響和某種奇特的、時而清新時而濃鬱的氣息。

第二日清晨,他眼底帶著血絲,手中卻多了一個小巧精致的琉璃瓶,瓶內**澄澈,在光線下流轉著琥珀般的色澤,散發出一股極其獨特、難以形容的馥鬱香氣,既有柑橘的鮮活清甜,又有後調悠遠的暖意,仿佛將整個秋天的精華濃縮於此。

這是他結合模糊的記憶與能找到的材料,反複試驗,勉強還原出的、與此世任何香露都截然不同的東西——瓶身上,他甚至讓人刻了“秋露凝香”四個小字。

第三日,許無舟帶著這瓶“秋露凝香”和幾盒上好的胭脂水粉,隻身前往城外軍營。

把守營門的徐成看著他手中的東西,尤其是那瓶樣式奇特的香露,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了然又夾雜著鄙夷的曖昧笑容:“許大人這是……要去看望蘇小姐?果然玲瓏心思。”

他揮揮手,示意放行,甚至拍了拍許無舟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許大人若真能攀上這門親,日後飛黃騰達,可別忘了今日同僚之情啊,苟富貴,勿相忘!”

許無舟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局促又隱含野心的笑容,敷衍過去。

軍營深處,蘇辛夷的帳幕防衛森嚴,尤其是多了數名眼神銳利、腰佩短刃的女侍衛。

見到許無舟,蘇辛夷很是驚喜,臉上泛起紅暈。許無舟奉上禮物,歉然道:“前日讓小姐受驚,心下難安。此物乃偶然所得,香氣特別,或能寧神。這些脂粉鋪的尋常物件,望小姐莫要嫌棄。”

蘇辛夷接過琉璃瓶,輕輕一嗅,眸中頓時綻出驚豔的光彩:“好奇特的香味!清甜不膩,悠遠綿長,我從未聞過這般好聞的香露!許公子費心了。”她愛不釋手。

許無舟目光掃過帳內,不經意落在書案一角,那裏攤著一幅未完成的畫。畫中場景,赫然是那日山巔,一人挽弓如月,箭指野豬的瞬間!

筆法雖顯稚嫩,但那份驚心動魄的動態與人物側影的專注,卻捕捉得極為傳神。

蘇辛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慌忙上前想用書本蓋住:“隨手塗鴉,讓公子見笑了……”

“畫得甚好,”許無舟溫和道,眼中適時流露出欣賞,“想不到蘇小姐不僅弓馬嫻熟,於丹青一道也有雅興。”

他頓了頓,似是無意地提起,“說起來,城西不遠有一處‘疊翠崖’,山嵐疊嶂,飛瀑如練,景致頗為奇絕,是個寫生的好去處。可惜路途稍遠,景色雖佳,卻少有人結伴同遊,略顯遺憾。”

蘇辛夷聞言,眼中流露出向往,但看了看帳外肅立的女侍衛,臉色又變得為難,低聲道:“舅舅和侍衛們囑咐過,近日不安寧,不讓我隨意離開軍營……許公子,待此間事了,風波平息,我們……我們再同去遊玩,可好?”

她眼中含著期待,又帶著幾分嬌怯。

許無舟笑了笑,從善如流:“自然,安全第一。那便說定了,待日後太平,再邀小姐同遊。”他沒有絲毫堅持,仿佛真的隻是一時興起提及。

又稍坐片刻,許無舟便起身告辭,態度恭謹有禮,恰到好處。

離開軍營後,他卻沒有直接回城,而是拐向了另一條小路,來到一處遠離軍營、僻靜無人、卻能看到遠方山巒輪廓的河灘。

老黑早已在此等候多時,見許無舟獨自一人回來,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和擔憂:“無舟,沒成?”

許無舟臉上卻不見沮喪,反而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淡然。

他沒有回答老黑的問題,隻是從隨身包袱裏取出炭筆和素紙,在河灘一塊平坦的大石上坐下,對著遠山黛影,專注地畫了起來。

他一連畫了數幅素描。

畫中,山勢奇峻,水流蜿蜒,雲霞變幻,景物栩栩如生,意境開闊。然而,每一幅畫裏,那本應點綴其間、使畫麵鮮活的人物,卻始終空缺。

山水雖好,唯獨少了那個同遊共賞的身影,平添一股揮之不去的寂寥與“遺憾”之感。

老黑在一旁看著,似懂非懂,隻是覺得這畫好看,卻又讓人心裏有點空落落的。

許無舟畫得極其認真,直到暮色四合。

他從中挑選出最滿意的一幅,仔細卷好,交給老黑:“找個可靠又不引人注意的生麵孔,將此畫送到城外軍營,指名交給蘇小姐身邊的貼身侍女,就說……是今日訪客遺漏之物,特此送回。”

老黑接過畫軸,雖不明白其中深意,但仍重重點頭:“放心,俺省得。”

許無舟望著最後一抹霞光消失在山脊之後,眼神深邃。

香水是敲開戒備的磚,提及“疊翠崖”是播下期待的種,而這幅“缺失主角”的山水畫,則是無聲的催化劑,將那份被約束的向往和淡淡的遺憾,悄無聲息地刻入對方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