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兒嘟了個嘴，左瞧瞧右看看，而後才湊到黎晏耳邊低聲說道：“我跟你說呀，玄霄姐姐，那人看著溫良恭順，你可別被那張臉和這副性子給騙了，他心眼子可多著呢！”
這話說得倒與黎顏相似。
更令黎晏驚奇的還是，小雀兒從未與執事私下往來，卻能說出這樣“精準”的評價之語來。
她想到小雀兒十年百年如一日長不大的容貌，又想起小雀兒身為天道正源的真實身份，心中不由生出些許猜想，於是便問：“小雀兒，你從前也認識執事嗎？”
小雀兒眸子微微睜大，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話。
她連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那根纖細的藤蔓也伸出了葉片也幫著自己的主人捂著嘴。
一大一小兩個活寶，真真兒是叫人瞧著忍俊不禁。
這副反應不是不打自招？
黎晏伸手輕點小雀兒的額頭：“你啊，是想瞞著你玄霄姐姐不成？”
小雀兒連忙搖頭，搖完卻又點了點頭，一雙眼委屈巴巴的，像是在說：好姐姐，你別為難我了。
“即便你不說，猜也能猜出八分來，真的一丁點口風也不能透？姐姐我嘴嚴，保管不會再讓旁的人知曉。”
“那、那可說好了，玄霄姐姐不能告訴旁人。”
“拉鉤？”
“是玄霄姐姐從前世界的習慣嗎？我聽阿顏姐姐說過，阿顏姐姐說拉了勾就越好不能說謊不能背約了。”
黎晏心中疑惑驟消，果真是黎顏與小雀兒有故交的情分。
如此，倒也難怪小雀兒知曉這樣多旁人不知曉的事。
隻是不知如今的事有多少是在黎顏的預料之中。
輪回了幾百世，為了鏟除天道的目標努力了那樣久，難道黎顏真的不知道天道消失之後修真界會麵臨怎樣的
小雀兒與黎晏拉了勾，同她小聲告狀：“執事從前與我見過，啊，當然，其實我並不記得從前的事情，我隻是聽阿顏姐姐如此說過……”
黎晏挑眉。
感情這個故事還是二手的？
她在心中衡量了一番此事是黎顏給自己的留言的可能性，而後聽了下去。
小雀兒的故事能夠追溯到千年之前，那時候她便已經在雲隱宗內擁有親傳弟子的身份，但與尋常親傳弟子不同，小雀兒並沒有固定的師尊，算得上吃百家飯長大。
因著是是黎顏拜托了蒼梧道尊讓小雀兒在此處落腳，小雀兒平日裏頗受蒼梧道尊照顧，平安喜樂無甚憂慮。
但她到底特殊，即便與壽元漫長的修士相比，她的不老不死也格外令人矚目。
雲隱宗的弟子並不會因之對小雀兒有所虧待，但對於小雀兒來說，隻是異樣的、讓她敏銳感知到自己與旁人不同的目光便足夠刺眼。
“我想和雲隱宗的大家一樣，和玄霄姐姐一樣，和修真界的所有人一樣……”小雀兒低下頭，蹙著眉，似乎是回憶不起自己這樣做的緣由。
半晌之後，她方才抬首：“阿顏姐姐說，要融入我喜歡的人們，便要先成為他們”
“我還記得阿顏姐姐說，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對異族忌憚疏遠，但隻要我有著異族的身份，便總會有人因此而生出事端。”
“姐姐將選擇的權力交給我，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於是姐姐告訴我‘雲隱宗內有我的寶貝，我想拜托你幫我看管著。’”
小雀兒將黎顏的神態學得七八分像，黎晏即刻便從這番轉述的話語中意識到對方的用意。
黎顏這是替小雀兒做出了選擇。
“阿顏姐姐平日裏對我很好，所以我應該幫阿顏姐姐一些忙，我記不起很多從前的事，但阿顏姐姐說沒關係，人總在往前走，身後的事難免會遺忘。”
“她說，我是走得太遠、太遠了，遠到來時的路已經模糊不清。”
小雀兒說了很多有關黎顏的事，但對於執事，她卻隻在話語的最後提了一句：“執事很討厭，我喜歡阿顏姐姐，所以我討厭執事。”
這句話很簡短，但黎晏卻從中聽出了很多。
譬如……黎顏的死很可能與執事脫不開關係。
“你的意思是？”黎晏想要確認自己的想法，於是壓低了聲音追問。
小雀兒再次左顧右盼，這次更加慎重，在身邊一連設下了好些道禁製屏障，屏障上流轉著銀白的靈光。
做好這一切，她又仔細檢查過無有疏忽錯漏，方才放心貼到黎晏耳邊：“執事害死了阿顏姐姐。”
黎晏瞳孔驟縮。
怎會？
她實在無法將執事恭順溫和的模樣與凶手聯係在一起。
“你的阿顏姐姐不是……”不是輪回數百次，為了替同鄉解決後顧之憂，最終耗盡了靈魂的潛力？
“哼~我知道我知道，玄霄姐姐一定是想和我說，這不是阿顏姐姐自己選的路嗎？”
小雀兒輕哼一聲，同黎晏道：“可是，如果我說從一開始阿顏姐姐就沒得選呢？”
她忽然又垂下頭去，話題一轉，提及一段少有人知的往事：“阿顏姐姐同我說過，我曾經與執事兄妹相稱，我和他因為阿顏姐姐相識，那時候我是天道的棄子，成為了流落修真界的拾荒者，無家可歸無處可去，時刻防備著來自手足的惡意與追殺。”
“那時是阿顏姐姐將我帶回了家，正好，執事那時也不過是一個剛剛誕生的懵懂靈族小少年。”
“這些都是阿顏姐姐告訴我的，阿顏姐姐以為我忘記了所有事，所以瞞下了我許多，隻將最美好的經曆與最純粹的感情告知於我。”
“但阿顏姐姐不知道，其實我記得，即使我忘記所有，我也會記得當初與執事發生的衝突。”
小雀兒停下了講述，轉而向黎晏發問：“玄霄姐姐，我聽說你們的世界中有一個難題。”
“如果你的朋友被綁在軌道之上，而另一條道路上綁著更多的人，如果你拉下開關，便會以犧牲你朋友的代價，換取更多人的存活，你會怎麽選擇？”
這是電軌難題。
黎晏思考著，斟酌猜測小雀兒想要她給出怎樣的答案。
但小雀兒卻似乎隻是想將這個問題問出口，而並不期待著黎晏的回答。
不待黎晏回應，她便繼續講述了下去，她說：“執事選擇了拉下這個開關，並且反複反複再反複……他救下了很多人，可阿顏姐姐卻因此死了幾百次。”
“阿顏姐姐不是自願的，她根本沒有選擇的機會，掌控命運的開關並不在她自己手中。”
“而你，玄霄姐姐，你如今也成為了將為萬千生靈性命犧牲的人，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