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半夜的時候醒了,是被夢驚醒的。

她又夢到了很多年前那個下著暴雨的傍晚,天色黑壓壓的,雨水像是倒灌似的,澆透了整個城市。

模模糊糊中,一輛大卡車迎麵撞上來,她聽到“嘭”地一聲巨響,好多血,好多血……

“歡歡,好好地活下去!一定要開心,快樂……”

“不!不要!爸爸,不要……”

被驚過來的沈清歡,忽然聽到轟隆一聲巨響,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她耳邊爆炸似的,她驚得整個人直接嚇得蜷縮了起來。

是打雷了嗎?

沒等她捋清楚腦子裏的思路,那轟隆的巨響又落下。

“啊──”

沈清歡忍不住尖叫,漫無邊際的恐懼,像是洶湧的海浪,幾乎要將她徹底地淹沒。

有誰能幫幫她?

她不想死,她不想死,爸爸說了,要讓她好好地活下去……

江聿發覺沈清歡不對勁兒的時候,是第一個轟鳴的雷聲響起。

他連忙從沙發上爬起來,因著太急切,他膝蓋“砰”地一聲跪在了地上,卻絲毫都沒有在意,站起來之後又立刻朝沈清歡跑去。

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其他的,病**的人兒已經蜷縮成一團。

江聿瞳孔一縮,肋骨下的那一顆心髒,忽然就密密麻麻地疼起來。

他連忙俯身將她抱起來,嘴裏不停地喚著沈清歡的名字:“歡歡,你別怕,我在這裏,我在的……”

江聿緊緊地抱著沈清歡,他第一次感覺到,她是那麽嬌小而柔弱。

記憶裏,她總是笑著,眉眼彎彎的,偶爾跟他爭執的時候,她倔強又驕傲,她好像什麽都不害怕,很多年前那個晚上發生的意外,他醒過來後,看到的是一張平靜的臉,她說不需要他負責……

可他從來都不知道,她原來也有害怕和軟弱的一麵。

沈清歡緊緊地蜷縮著身體。

她沒有掙紮,也沒有抗拒,就任由江聿將她抱在懷裏,耳邊是他不斷地安撫聲:“歡歡,別怕!我就在這裏,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裏守著……”

她依舊緊緊蜷縮著身體,一動也不動,像是石化了一樣。

幾聲轟隆的雷聲過後,夜色又恢複了寧靜。

沈清歡像是已經清醒過來,她猛地推開江聿,一張白淨的小臉上滿是熟悉和冷漠。

但微微泛紅的眼角,卻出賣她心裏的惶恐和無助。

她咬咬牙,梗著脖頸說:“江聿,麻煩你出去,我不需要你守在這裏。”

江聿幾不可見地眯了眯眼,麵色染了幾分薄慍,說話的語氣也變得譏誚:“怎麽?用完了就想甩掉?沈清歡,你覺得這世上有這麽便宜的事情嗎?”

沈清歡狠狠一噎,眼尾泛紅,“……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不想離婚!”

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不想離婚。

頓了頓,江聿又沉著臉補充一句:“爺爺臨走前讓我照顧好你,沈清歡,你該不會連爺爺的話都不聽了吧!”

“江聿!”

他明明已經答應她離婚了,為什麽又要反悔!

沈清歡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轟隆的雷聲過後,沒一會兒就下起了大雨,劈裏啪啦地砸在窗沿上。

外麵的雨聲,襯得病房顯得愈發安靜。

江聿忽然走上麵幾步,俯身,掌心撐在病床一側,一雙幽邃深沉的鳳眸,一瞬不瞬地凝著她,像是要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沈清歡心頭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望著退了退。

望著眼前漸漸壓下來的陰影,她眼裏滿是濃濃的警惕之色。

“江聿!”

她連名帶姓地叫她,聲色已經染上了一絲顫栗。

江聿忽然就笑了,嘴角勾起玩味兒。

偏他肋骨下的那一顆心髒,卻密密麻麻地疼了起來,像是被無數的螞蟻在啃咬著。

她在怕他!

明明不久之前,她還故意勾引他,說著讓他給她一個孩子的話。

他愈發往下壓,而她愈發躲著。

江聿冷戾地眯起眼,眼底洶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怒火,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他現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他自討的,他活該。

他忽然就在想,那天晚上他要是就那樣凍死在林子裏,她會不會有一丁點想念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眼裏對他的厭惡藏都藏不住。

可是,孩子還會有的,不是嗎?

隻要她願意,他們還會有其他的孩子。

“你就這麽厭惡我,連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嗎?沈清歡,如果那天晚上,我凍死在林子裏,你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麽厭惡我?”

他啞著嗓音開口,低低沉沉的,滿是壓抑和不甘。

沈清歡心頭微微一怔,她依舊垂眸沉默,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沒有發生的事情,假設再多次,也隻是假設,永遠都成不了事實。

見沈清歡一直不吱聲,江聿嘴角勾起的玩味愈盛,索性又往前湊了湊。

沈清歡避無可避,卻依舊不願意去看他。

江聿心裏驀地生起一股無名怒火,抬起手,幾個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攫住她的下顎。

沈清歡被迫抬起頭,被迫迎上那一雙如深淵般深沉可怕的眸。

眼尾染了一抹紅,眼裏覆上一層水霧。

江聿心頭輕顫了一下,忽然就後悔逼迫她。

他明明不想這樣,偏心裏的那股無名火一直蹭蹭蹭地往外冒。

壓著心口如撕裂般的劇痛,江聿嘴巴微微張了張,聲色愈發黯啞:“歡歡,孩子還會有的,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下一秒。

沈清歡騰地變了臉色,煞白煞白的,像是刷上了一層膩子。

從心髒生起的那股子疼痛,像瘋長的蔓藤,在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肆虐。

她白嫩的手指死死攥著他的襯衣,眼睛像是充了血似的,“江聿,你怎麽可以說出這樣的話!你怎麽可以……”

那個孩子明明可以活下來的,明明可以的……

沈清歡哽咽了,淚水悄無聲息地爬滿她慘白的麵頰。

她緊緊地蹙起眉,聲色已經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江聿,你怎麽可以把話說得這麽雲淡風輕?你怎麽可以的,你怎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