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生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那番顛倒黑白的言辭像鈍刀般一下下剜著他的心口。

常年積勞的身體此刻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便踉蹌著向後倒去。

莫婉琳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父親。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隔著衣袖都能感受到父親消瘦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爹,您怎麽樣?”她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目光緊緊鎖在父親蒼白的臉上。

宋哲生重重地喘息著,胸口仿佛壓著塊千斤巨石,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緩緩轉頭望向女兒,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翻湧著說不盡的歉疚與憐惜,像是要把這些年虧欠的疼愛都傾注在這一眼中。

“孩子啊,都是爹娘的不是。要不是這些陳年舊怨,你也不會從小就被迫離開我們身邊。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

宋哲生輕輕搖著頭,眼中泛起一絲苦澀。

他心裏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心疼又愧疚,卻不知該如何表達。那些被歲月塵封的往事,如今又浮上心頭,讓他百感交集。

莫婉琳靜靜站在一旁,將方才那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心裏。

那些話語中暗藏的隱情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她記憶的縫隙。她緩緩轉頭望向莫山行,眼底的哀傷如秋日落葉般無聲墜落。

她轉頭看向莫山行:“父親。”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方才您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袖。

“您當真為了舊日恩怨,故意將我從親生父母身邊帶走?”

莫婉琳喉間泛起苦澀,每一句話都極為酸澀。

“所以這些年來您的疏遠與冷淡,從來都不是我的錯...我一直以為是我不夠懂事聽話才沒法討您歡心。”

話音未落,淚水已奪眶而出。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童年記憶突然鮮活起來。

空****的庭院裏獨自玩耍的身影,飯桌上永遠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生辰時無人問津的寂靜。每一幀畫麵都化作細密的銀針,紮得她心口生疼。

莫婉琳眼淚決堤,聲音哽咽,聽得宋哲生心疼不已,他沒法想象自己的女兒在仇人家裏過的是什麽苦日子。

莫山行聽到這話,心口微微一窒,不過片刻他便恢複了陰毒的神色,唇邊揚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是又如何?怪也隻能怪你是宋哲生的女兒,隻能怪你命不好!不管如何,我好歹也算是養了你這麽多年,讓你舅舅入仕,事成就算你還了我的養育之恩,日後我們再無瓜葛。”

聽到這裏,慕錦歲緊緊皺起眉,實在忍不住心中怒火開口怒斥。

“當真是,不要臉,你將我...娘故意帶走,讓外祖一家...飽嚐骨肉分離之痛,讓娘親...幼時受挫,受冷落,這一切的悲劇,都是你造成的,現在竟然...還敢,恬不知恥的,以養育之恩,要挾。”

慕錦歲停頓片刻,麵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嫌棄:“若是,沒有你,我娘親...現在可是,受盡寵愛的嫡女,她的苦難,都是因為,你!”

莫山行被慕錦歲這番話徹底激怒,額角青筋暴起,整張臉漲得通紅,脖頸處血管清晰可見。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叮當作響:“放肆!你這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也配質疑老夫的所作所為?這滿堂長輩在此,何時輪到你指手畫腳!”

“住口!”莫婉琳的厲喝如驚雷炸響。

她雙眼通紅地瞪著莫山行,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那不僅是深深的失望,更夾雜著難以掩飾的恨意。這些年來所受的種種委屈與苦難,樁樁件件都與眼前這人脫不了幹係。

想到這裏,莫婉琳隻覺得胸腔裏那股恨意幾乎要衝破桎梏。

她微微眯起眼睛,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說,夠了。錦歲是我的女兒,她自然有說話的份兒!”

“你的養育之恩,早在我替你女兒進宮選秀之時就已經還清了,既然你說日後再無瓜葛,好,那我們便再無瓜葛,來人啊,莫家以下犯上,出言羞辱本宮與公主,還意欲威脅本宮徇私舞弊,數罪並罰,即刻壓入天牢聽候皇上發落!”

一隊腰懸佩劍的大內侍衛魚貫而入,冷峻的麵容上看不出絲毫情緒,轉眼間便將莫山行與崔氏團團圍住。

莫山行見狀,瞳孔猛然收縮,臉色瞬間煞白。他顫抖著抬起手指向莫婉琳,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你!你這個不孝女!”

“不孝?”

莫婉琳冷笑一聲,眼中寒光乍現:“莫大人莫非忘了,方才可是您親口說與本宮再無幹係。如今本宮貴為宋家嫡女,與莫家早已恩斷義絕。”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痕,神情冷若冰霜。此刻心中對莫家的最後一絲溫情也**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銘心的恨意。

“拿下!”她冷聲喝道。

她的話音剛落,一眾侍衛便立刻將莫山行和崔氏押住往殿外拖。

“莫婉琳,你混賬!竟然半點養育之恩都不念!”

莫山行那充滿怨毒的咒罵聲漸漸消散在庭院中,崔氏驚恐的哭喊與掙紮聲也隨之遠去,仿佛一場噩夢終於結束。

當最後一絲嘈雜也歸於沉寂,莫婉琳緊繃的身子突然垮了下來,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她扶著桌沿,指尖微微發顫,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宋哲生連忙上前攙扶,眼中滿是心疼:“孩子,你可還好?”

莫婉琳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喉嚨幹澀地發疼:“爹,我沒事。”

她抬起蒼白的臉,眼中滿是困惑與不安:“您能告訴我嗎?咱們家與莫家,究竟有什麽解不開的仇怨?”

宋哲生聞言神色一滯,皺紋間浮現出深深的疲憊。他沉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裏仿佛壓著千斤重擔。

“這些陳年舊事啊...”他搖搖頭,聲音沙啞。

“都是些作孽的往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