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檸蓉的心猛地一揪,是啊,他終究是要走的。

她用力扯出一個笑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嗯,我知道。走了好,省得再看到那些討厭的人,清淨。”

這話是對他說的。

鍾祉霖輕輕點頭,“好。”

何檸蓉低下頭,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嗯,那我去幫媽準備晚飯。”

說著,她輕輕掙開他的手,轉身朝灶房走去,腳步有些匆忙。

鍾祉霖看著她的背影,黑眸深邃,若有所思。

張雪菲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裏,也沒多說什麽,跟著女兒進了灶房。

灶房裏,張雪菲往鍋裏添著水,目光卻不時瞟向身旁心不在焉的女兒。

何檸蓉正機械地摘著野菜,一片葉子反複掐了幾次都沒掐斷。

“蓉蓉,”張雪菲放下水瓢,聲音放得極輕,“眼看就要過年了,你跟小鍾……是不是有什麽打算?”她試探著問,“你是不是不想跟他回京城?”

何檸蓉手一抖,野菜梗終於被掐斷。

她飛快地瞥了眼窗外,見那道高大的身影並未跟來,才低低嗯了一聲,眼神躲閃:“媽,我……我不想去了。”她像是要說服自己,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刻意的硬氣,“京城有什麽好的?人生地不熟,規矩還大。咱們現在日子不也過得挺好?果醬生意等來年春天會繼續有起色,你的身子也還需要靜養……”

“胡說八道!”張雪菲打斷她,眉頭緊鎖,伸手拉住女兒微涼的手,“你當你媽是瞎子?自從蘇妹子走後,你就沒一天真正展過眉!前兩天小鍾過生日,你好不容易有點笑模樣,今天這一出之後,你又打回原形了!”

她用力握了握女兒的手,語氣關切道:“告訴媽,蘇妹子臨走前,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何檸蓉被母親問中心事,鼻尖一酸,強忍了多日的委屈瞬間湧上眼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母親握住的手,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沉默良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將蘇清薇那番話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媽,他有他的路要走,洛家能幫他,我……我算得了什麽?”她抬起淚眼,聲音哽咽,“我難道真要沒臉沒皮地跟著去,等著哪天他為難,或者……或者真給我個姨娘的名分嗎?我做不到……”

張雪菲聽完,重重歎了口氣,眼底滿是心疼與了然。

她抬手擦去女兒臉上的淚痕,語氣沉穩:“傻孩子,這些話,你問過小鍾嗎?這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他娘的意思?”

何檸蓉茫然地搖了搖頭。

“你看,你連問都沒問過他,就自己在這裏胡思亂想,鑽牛角尖。”張雪菲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小鍾那孩子,媽看得出來,他對你是真心的。他若真有那份攀附的心,當初恢複記憶,大可以一走了之,何必還留在這裏,事事以你為先,護著你,幫襯著這個家?”

她目光慈愛又帶著幾分犀利:“蓉蓉,你告訴媽,你是不是真的愛上他了?”

何檸蓉渾身一顫,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咬著唇,終於不再掩飾,用力點頭,聲音破碎:“是……我愛他。就是因為我愛他,我才不能那麽自私,不能成為他的拖累!”

“他已經因為我耽擱太久了,京城那麽多事等著他,他肩上那麽多責任……我不能……不能讓他為難……”她泣不成聲,將頭埋進母親的肩窩,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宣泄出來。

她沒有注意到,灶房門外,那道去而複返的高大身影靜靜地立在陰影裏,將她帶著哭腔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聽在了耳中。

鍾祉霖緊抿著唇,黑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愫,更有滔天的怒火。

他竟然不知道母親竟然會如此自作主張,這也是他疏忽導致的。

鍾祉霖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骨節泛白,最終,他深深看了一眼灶房內相擁的母女,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晚飯時,氣氛比中午更加凝滯。

桌上的菜幾乎沒怎麽動。

何檸蓉扒拉著碗裏的米飯,食不知味,隻勉強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低聲道:“我吃飽了,媽,祉霖,你們慢慢吃。”說完,也不等兩人回應,便起身匆匆回了房間。

張雪菲看著女兒消失在門後的背影,歎了口氣,轉而看向對麵沉默用餐的女婿。

“小鍾,”她放下碗筷,語氣平和卻帶著認真,“媽有些話,想跟你聊聊。”

鍾祉霖動作一頓,也放下了筷子,端正坐姿,目光沉靜地看向張雪菲:“媽,您說。”

“下午蓉蓉跟我說的那些話,你都聽到了吧?”張雪菲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鍾祉霖沒有否認,點了點頭,眼底帶著深深的歉疚:“媽,對不起。是我沒處理好家裏的事,讓檸蓉受委屈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我向您保證,也向檸蓉保證,我鍾祉霖此生,絕不可能讓她受那種屈辱,什麽姨娘,絕無可能!我認定的妻子,自始至終,隻有她何檸蓉一人。”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眼神坦**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張雪菲看著他,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好,有你這句話,媽就放心了。蓉蓉那孩子,看著潑辣,其實心思重,又愛鑽牛角尖。她是太在乎你了,才怕自己成了你的負擔。”她語重心長繼續道,“晚上,好好跟她談談,把話說開,別讓她一個人胡思亂想。”

“我會的,媽。”鍾祉霖鄭重承諾。

夜色漸深,煤油燈如豆,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光暈。

何檸蓉靠坐在炕頭,手裏拿著本新詩集,杏眸卻空洞地落在紙頁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腦海裏兩個聲音在激烈地爭吵,一個說既然愛他,就該相信他,跟他走。

另一個卻不斷重複著蘇清薇的話,提醒著她門第的差距和現實的殘酷。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鍾祉霖帶著一身微涼的夜氣走了進來。

他走到炕邊,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然後伸出手,溫暖幹燥的大手覆上她微涼的手背,將她手中的書輕輕拿開。

“檸蓉,”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下午,你和媽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何檸蓉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對不起。”他看著她瞬間泛紅的眼圈,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疼痛蔓延開來,“是我不好,沒有早點察覺,沒有保護好你,讓我娘的那些話,成了紮在你心裏的刺。”

他俯下身,與她平視,黑眸深邃如同窗外的夜空,裏麵清晰地映照出她倉惶的模樣:“我向你發誓,那所謂的婚約,在我恢複記憶,甚至在我失憶之前,就從未承認過。我早已讓丁亮回京處理,務必解除。我鍾祉霖的妻子,過去,現在,未來,都隻會是你,何檸蓉。”

他的話語如同沉穩的鍾聲,一字一句,敲打在何檸蓉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