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暮會驚訝,是因為他以為鴛暖閣出身的姑娘不會在意男女間過分親密,更不會在意房內有男子停留到很晚。他以為我大大咧咧沒有半分姑娘家的嫻靜模樣是沒有分寸。可他卻不會嫌棄我的出身,我知道。

他也很困擾要怎樣表達才能不傷我的自尊心,所以他駐足在房門口很久,也想了很久,才試著問我道:“我以為你不在意這些的?”我沒回他,是因為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解釋,我這一切的舉動隻因我是出生於二十一世紀的女人。他見我無語,好似自言自語般喃喃:“還是我唐突了。”

我不知今夜的慕容暮到底怎麽了,他進了宮,他說從宮中回來後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石樂誌嗎?可是我怎麽也不能扔下這樣的他讓他回去,心有不忍,我按捺下自己的八卦之魂不去問他原因,隻是穿了外衣,又隨手拿了件外罩披在身上,“難得的好月亮,一年一見,我陪暮王爺在院內轉轉可好?”

他乖乖的點頭,像個孩子,這般神情讓我心頭一酸,也不去管他如何想,伸出手拉了他出了門。

皓月當空,一輪圓又大的月亮籠著朦朦的光,月光像似被扯碎的銀色錦緞。璀璨的繁星被月光比了下去,整個院子好似被罩在這片柔光中。王府內高掛著燈籠,燈光與月光遙遙相應,照得人影清晰。我跟在他身後,兩人的影子交疊著。他的側臉刀削般挺立深邃,薄唇輕抿著,我低頭看到他手握在身後。身姿挺拔,玉樹臨風。心中微動,想喚他,卻因此刻的景色月光不由得閉了嘴,隻是凝視著滿月。

“還是差一點……”他淡淡出聲。我見他抬頭望著月亮,便了然,道:“明天才是最圓的時候。”

他輕歎口氣:“現如今的節日也沒什麽可過的,年年如此,沒有新意。”

我點頭:“是啊,何止中秋,除夕夜又如何?”想到前世的春節也是年味越來越淡。可是到今天,我想再回去過一次都不能夠了。

眼中濕潤,我低了頭。最終我最怕的還是來了。

假如我繼續裝病裝睡不去理會他,假如我沒有突發善心的提議和他出門賞月,假若……假若他不來看我,我也不會在這種日子裏思念起故鄉家人。

我已經死去。我遺忘了自己的姓名。

蘇千雲五歲那年營養不良身體孱弱氣息微弱,不慎掉入井中,也是放棄生命將死之時,我穿透了她的身體。蘇千雲也已經死了。我不知道我是誰。

不管機緣也好巧合也罷,命運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不該矯情。我應該珍惜。可我總是做不到。每一次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過去的一切已經逝去,我是再也不能回去了的,忘了吧忘了吧。每一次又有另一個聲音在體內叫囂,我割不斷放不下,忘不了。

她們說蘇千雲被帶到鴛暖閣的那天,老鴇要給她一個新名字,可是蘇千雲很執拗的說:“我叫蘇千雲,我不叫別的名字,我叫蘇千雲。”她的聲音奶聲奶氣,她的眼睛熠熠發亮,誰也沒辦法拒絕她。老鴇才妥協的說了句:“隨她吧,反正登台也要改藝名的,到年頭了再說吧。”於是,她的名字就這樣一直叫了下來。我來到這兒的時候,她們也還是這麽叫我。她們不知道我不是蘇千雲。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誰。

為了讓自己活得像個小孩子,我隻能裝傻。除了練舞逃避,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伸出手擦著眼睛,忽覺風大。就聽到慕容暮的聲音在頭上響起:“回去吧。”我不敢抬頭,怕他看出我在哭,隻低頭點點頭,欲轉身,忽然他在一旁拉住了我,一隻大手捏起了我的下巴。我一驚,下意識想後退,卻被他拉住我胳膊的那隻手攥的死死的。頭也被他的手帶著揚起,我看到他一雙黑眸一眨不眨的看著我,我眼角未擦幹的一滴眼淚順著眼角落了下來。

慕容暮卻歎了一口氣,兩隻手一起放開我。盯了我一會兒,一個人轉身走了。

夜幕的月色下,他的背影拉的好長好長。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場景重複的交疊在我的夢境裏。

八月十六的午後,慕容暮的丫鬟來找我時,我正和秋鴻煉影圍著桌子鬥地主。

叫秋鴻幫我整理好發髻,我隨著丫鬟出門。已近深秋,綠意不赴,枯色淒黃卻有另一種境意。一路上隨處可見各種**,想是因為中秋特意布置的。我雖對菊沒有細研究過,但各色菊中偏愛白菊,因白色顯得雅致。可王府內白菊並不多,想想白菊是過於肅穆了,是不是擺著不吉慶所以並不多?

夏花也好秋菊也罷,不過半生枯榮,燦然一現罷了。

腳下的路越來越熟悉,我認出是到書房的路,看來慕容暮是找我去給他講故事跳舞的。

餘杭依舊守在門外像個雕塑,見我到了才動了動,笑著通報請我進去。推門而入,慕容暮依舊是昨日那件黑色錦袍,一旁還有個白色的身影,難得的赫北堂竟然來了。

赫北堂一看我進來就笑了,連忙起身:“昨天太忙沒空過來,雲兒近日來可好?”

我看見他就沒好氣:“托您的福好著了。怎麽?昨天忙著和佳人賞月吃月餅啊?您這個大忙人肯定是沒空的,身後排著三小姐四小姐的不知多少位呢。”

我看到慕容暮一挑眉,赫北堂在一旁為難道:“這大過節的你偏要選這個日子嘲諷我?暮哥還在呢。”

我冷哼:“你還知道要麵子?那天在比武場也沒見你給我麵子。”

“我本不想帶你去的,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嘛,才想著帶你散散心。我也是怕柳卿和你都誤會啊。”

“我誤會啥?”我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和柳卿爭風吃醋?我又沒別的意思,偏偏你的卿妹才是個大醋壇,方圓十裏武場內外都能聞到她的醋味。本來我與你也清白的很。”越說越氣,氣死我了。

赫北堂忙勸我:“好好,我的不是,我賠罪。”

“你若是喜歡人家,就好好待人家,肯定是你平時總愛拈花惹草才讓人家這麽沒有安全感的。我不過才說了兩句話,她都視我如洪水猛獸,這你要檢討自己!”我循循善誘的教育。

赫北堂麵露難色:“我哪有拈花惹草,她就是醋勁實在太大啊,我都有點招架不住了。除此以外……她都還是蠻好的……”

“人家姑娘在乎你才吃醋的。換個人都不必因此介懷。”我轉頭,正看到慕容暮一副所有所思的樣子,恍然間才想起他還在場,馬上迎笑道:“暮王爺好啊!”這句“好”問的太晚了,慕容暮無奈,嘴裏一哼:“得了。你且坐下,我們有事問你。”

問我?我不解,我能有什麽事?

乖乖坐好,赫北堂也坐回自己的位置,我拿起桌上擺好的茶喝了一口,慕容暮問我:“你可還有家人?”

我一口水嗆到,咳嗽不止。赫北堂起來邊輕拍了我的背邊寬慰道:“這麽不小心。”我搖頭,順了口氣,回道:“暮王爺問這個做什麽?”

慕容暮神色閃爍道:“隻是時逢佳節才想到這個問題。赫兄與我商量,若是你還有家人在,可以幫著你尋尋,讓你們團聚。”

我搖頭。這個問題問的真刁鑽,真真的紮到了我的心裏。

他二人見我神色悲涼便沒再追問。赫北堂撫著我的肩膀安慰:“雲兒,是我錯了,不該勾起你的傷心事。”我搖頭,強笑著抬頭:“沒事。都這麽多年了。”

慕容暮一臉的擔憂。我心裏欣慰,他確實與以往不同了,會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了。可是我的心結又有誰能解開呢?

我裝著無事,笑著問道:“可是想聽故事了?”

慕容暮搖頭,“現在不想。”

“那給你們跳支舞?”

赫北堂也搖頭。

我突然悲憤叢生:“好啊,現在用不到我了是不?你們都厭了?”說完甩了下衣袖,徑直開門欲走。

門外的瑟瑟秋風一股腦灌來,我頓時有些清醒,不明白自己在生什麽氣。可是又確實有一股怒氣,從頭頂貫穿不得不發。餘杭在門外看到我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他喚了一聲“蘇姑娘……”,想抬手攔我,我一把推開,他還想攔,身後的慕容暮似乎是製止了他,他這才放了手。

我一個人沿著不認識的道路默默的走。也不知走了多久,隻知道天色漸紅,這是傍晚。

走到一處石橋上,終於停下。我望著橋下流動著的水,發呆。

身邊有響動,一襲白色的身影默默立在我身後。

石橋上,紅色的太陽砸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上,細碎成金耀的波紋,瀲瀲的水光氤氳的倒影著枯黃敗落的柳枝與橋上向下看的我。我看著自己的臉在漸漸染紅的河麵上越來越模糊,輕輕的歎了口氣。一旁的男子搖著折扇,似是什麽都沒有聽到,沉默不語。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麽美的景色。我的家鄉沒有這樣的景色。”

也許公園裏會有,但是絕大多數這個時間裏,我總是兩點一線的奔波在公司和家。出了這兩個地方,高大的城市建築物擋住西下的夕陽,隻有被染紅的沒有感情的石灰。

我直起身子麵向太陽,它正發出最後的光芒,迎著它的照射,我眯起了眼睛。

“你的家鄉?”赫北堂大概沒想到我竟然不是金貢國的人,想試圖問出我是哪裏的人“你們那裏有什麽?”

“什麽都有。隻是沒有……”我停住了。

隻是沒有什麽?我說不清。

他也不問,依舊不溫不火的沉默著。

“我想回家……”

我的眼神中映射著一絲愁楚,在被染得金紅的水邊閃爍著光彩。

想回家……真的很想回家。想家人想朋友,但是這一切都已成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想那個小小的樓房,房子不大,卻很溫馨。想媽媽做的菜,如果可以回去再也不會挑食。

那個都市裏我所熟悉的一切都隨著三月裏的雨水混著河水,終於無可挽回的消逝了……

眼中的光芒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墜落而下,直滴那碧波**漾的水麵。

他的頭稍稍一歪,我已經將衣袖伸向臉頰擦幹了痕跡。

“或者,等這一切都結束後,我可以想辦法讓你回家。”

“不可能的。誰也沒有辦法。”苦笑。

赫北堂一愣,雙眼一緊,轉過身來低下頭仔細的凝視著我。這時,夕陽爆發出最後微弱的炙熱與染血般的殘紅,一切景致皆浸蔭在火燒的流光下。石橋中央,我與他的影子連在一起,柔風輕撫,可以聽到樹枝晃****飄搖的沙沙聲。

他抓住我的雙肩,將我扳到眼前,低聲道:“我想要辦到的事,定能辦到。”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股自信的神采,我抬頭凝望,心中卻悲憤的吼著:不,你不能辦到,誰也不能辦到!

我根本無法在想到自己的家後完全不動聲色。情感來得比我想象的還要猛烈。最後,眼淚還是奪眶而出。赫北堂輕笑一聲,執起自己的袖子幫我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

我的心中卻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