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磊被黑梅子領進了一個小酒館,跑堂一看見黑梅子便迎上來道:“梅姑娘,您來啦,一共三位吧?都在樓上給您備好了!”
黑梅子點頭謝過,少磊卻一頭霧水:“三位?還有誰?”黑梅子沒回答,少磊隻好跟著她上樓進了包間,一進門,見柳香已然在座,這才恍然大悟,瞅黑妹子的眼神裏登時含了一份感激。
黑梅子把大衣掛好,回身看了看滿桌菜肴,高興道:“不賴哦,還真餓了!”說著端起碗,稀裏嘩啦的緊吃一氣。
柳香和少磊則遲遲沒動筷子,相互望著,而後就是長長的沉默。
跑堂敲門進來上兩壇酒,黑梅子拿過酒壇,倒滿,自己連著喝起來。
柳香奪過她的酒杯,說:“作哪?”
黑梅子也不爭奪,繼續稀裏嘩啦的吃飯,酒足飯飽,拿手絹抹抹嘴,起身,說:“我吃飽了!我還有事,就不陪二位了!”說完拎起她的小包,披上大衣,出了門。
少磊打破沉默說:“你的喜帖……我收到了……恭喜你!”
“有啥可喜的!”柳香低垂眼簾。
少磊又說:“你果真……下決心了?”
柳香點頭。
“他不可能真正喜歡你!”
“喜歡我的人家門檻我進不去!”柳香的話裏少磊聽出幾分賭氣的意味。
少磊一時語塞,頓了頓說:“我跟家裏再商量……”
“你家裏根本哪容的了一個唱大鼓的進門兒!”
“我也是唱大鼓的!再說,我已經跟家裏斷絕關係,咱倆的事跟他們無關!”
柳香搖頭,喃喃道:“你不值得這麽做!”
“隻要是為你就值得!”
柳香沉默了一陣,拿手絹擦擦眼睛,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少磊瞅她一會兒,突然攥住她的手,說:“咱們走吧,躲開喬九,遠遠兒的,不唱大鼓了,回老家……”
“術少磊,別做夢了,現在你說這些,還有啥用!”柳香掙脫他的手,起身跑出去。
少磊怔了好一會兒,猛地抓起酒壇,豪飲起來。
黑梅子並沒走遠,柳香跑出來的時候,她正在不遠處的小攤上小口小口的嘬著油茶,她見少磊並沒有跟出來,立刻放心大半,等大碗油茶見了底,這才不緊不慢的進了小酒館。
黑梅子先是瞅著少磊喝,不多會兒幹脆也端起杯來喝,眼看酒壇見底,又叫了一壇。兩個人始終誰也沒說話,比著賽似的喝酒。直到跑堂進來關照:“梅姑娘,您還需要點啥菜不?趁著還沒打烊,我給您做出來?”
黑梅子這才意識到已到半夜,付了帳,拉起爛醉的少磊,回到自己住處。
這一夜,少磊睡得格外沉穩,恍惚中,像是回到了老家的火炕上,家裏布置一新,大紅的門簾、窗簾,還有盛裝的柳香,坐在他身旁等待著他來掀起紅蓋頭……
“和記”裏屋。
“喜良哥!”子恒推門進裏屋,喜良已在等候了,見他進來,勉強打起精神,說:“隨便坐。”子恒見喜良不像平時那麽喜笑,猜到接下來的話題定會沉重。
子恒坐下來,說起生意:“剛才我在櫃上轉了一圈,買貨的確實不如以前多……你別上火,這年頭誰家買賣都不好做,慢慢來唄!”
喜良搖搖頭,說:“別說沒賠錢,就算賠錢,我也不會因為這個上火呢!”
“哦,那最好!”子恒一時想不到喜良的發愁事兒到底是啥。
少磊輕咳一聲進來,頭發雖稍顯淩亂,但精神尚好。他進來找個位置坐下,往後一靠,如釋重負般長籲一口氣。
喜良問:“走路來的?”
“嗯。”
“累著了?”
少磊搖頭,說:“走得慢……再也不用趕時間了!”
喜良和子恒都聽出他話裏有話,對視一眼,又瞅著少磊,子恒問:“出啥事兒了?”
少磊起身把門關嚴,重新坐好,擠出一個笑臉,說:“好事兒!——柳香要嫁人了!”
喜良一愣,試探道:“新郎官……”
“不是我!”少磊努力表現出不屑的語氣。
子恒緊著問:“到底是喬九?”
喜良似乎早已確定是他,更加關心少磊,說:“當初你是為了柳香去天福茶莊唱大鼓,如今人家尋了歸宿,你還唱去不?”
少磊說:“我跟莊老板有合約,還沒到期限呢,咋能不去?”他看看喜良,又說:“要是不去了,你能給我尋個啥去處?”
喜良一笑,指指外間鋪麵,說:“跟我做買賣唄!”
“哦,你唱影,我給你看著買賣?”
“咋的?術少爺?怕我虧待你?”喜良情緒暗淡下來,說,“我還能唱啥影啊?茂興源受了重創,今非昔比,吳家養我們這個影班怕是忒吃緊了,我師父跟我們早就有話,說不行就帶影班離開,別做了吳家的累贅,這幾天大夥兒各自陸續收拾東西,怕是呆不長了!”
子恒一陣傷感,沉默著,突然聽到門外有些動靜,道:“有人偷聽!”
少磊立即去拉門,門口竟站著秋蓮。
“秋蓮?”大家皆是一愣。
子恒更感意外:“你咋來了?” 起身相迎。
秋蓮被請進門,簡單說了自己一直被李雨棠安排在李家的經過,她說:“吳家商號的事,我也聽說了,不知道二太太現在咋樣了?”
喜良說:“東家們的生活自然受些影響,至少不像以前天天聽戲看影了!”
秋蓮低著頭搓衣角,低聲問:“她身邊有人照顧嗎?”
喜良說:“就是胡媽。”
子恒覺察到她的的心思:“秋蓮,你的意思是……想回去?”
秋蓮低著頭沒說話。
子恒瞅瞅喜良,喜良讚成的點點頭。
子恒說:“我送你回去!”
“可是……”秋蓮似乎仍有顧慮。
喜良痛快地說:“咳,不如這樣,我先回去給你試探試探,看二太太啥意思!”
喜良回到源榮堂,找到胡媽,先確定了馨蘭確實需要人,再確定她並不排斥秋蓮。於是,馨蘭在逛街時,很“意外”的遇見了秋蓮,驚喜萬分,立即把她領回源榮堂。
對於裘瑞鵬,段馨蘭並不是完全沒有警惕,因此秋蓮一回來,她首先做的事就是改變了秋蓮的“身份”,跟大家介紹道:“這是我老家的侄女!”下人們自然心領神會,欣然認定了。於是,秋蓮又恢複了從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