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恒攥著杯子走下樓梯,身後大客廳關門的聲音。
仲平經過子恒時遲疑的望了他一眼,步子放慢,打量他,說:“我好像見過你!”
子恒看著他說:“那天在老天合絲房門口!”
仲平總算憶起:“我差點忘了!——哎,你咋沒在櫃上?”
子恒一笑,站到與仲平平等的高度上,一揚手裏的瓷杯:“我剛才來找文掌櫃的,在門口聽你們正商量事兒呢,就沒進去!”
“這麽說你聽見我們說啥了?”
子恒一笑默認。
“你也覺得我說的不對嗎?”
子恒說:“我是個夥計,哪有資格做評論!”
“不,你說說看!反正已經不止一個人給我潑冷水了,再多一盆也沒關係!”
“我不是潑冷水,是煽風點火!”
仲平驚訝懷疑的眼光直盯著子恒。
子恒直截了當的說:“我覺得你想法很有道理!”
“你真這麽看?”
子恒說:“生搬日本人的做法固然不妥,但是如果能在其基礎上做個改動,也許就能打破營業時間上的束縛!”
仲平的眼光變的興奮而專注:“比方說!”
長林從一樓上樓梯,走上幾級台階後,聽見樓上有人說話的聲音,便停住腳步,微微抬頭向上看。
子恒的聲音:“比如咱們可以把降價銷售的標準從按日期改為按購買次數或者購買數量,這樣既刺激了平日的零售,又兼顧了批發的慣例,而且,這個辦法順應所有人的意願!”
長林麵色含笑,微微點頭。
仲平麵帶喜色拍了一下子恒:“行呀,比我考慮得周到,是個人才!——我記住你了!”
子恒低頭見了長林,有些不好意思,靈機一動,道:“大掌櫃,我正找您呢,您看這倆杯子……”
仲平也湊上去……
雪停初霽,空氣裏充滿鞭炮的氣息。
某官邸大門口,汽車滑過,雪上兩溜印痕。車停路邊,長林透過車窗眼看著叔同到大門口,門開了,手捧拜匣,聽差把拜匣拿進去,不一會兒,轉身回一聲:“擋駕!”
叔同坐回小車:“又是擋駕!”
長林對司機道:“走!”
司機問:“大掌櫃的,這回咱去哪兒?”
長林說:“去安局長家!”
汽車前行,長林向車窗外稍稍探頭看一眼前邊的一輛車,問:“老張,你看前邊的車就是安局長的吧?”
“沒錯!——嘿,安局長還在裏邊呢!”
叔同:“大掌櫃,人家既然都出來了,咱們就不用去他家了吧?”
長林:“那可不行!照樣得去!過節了,大家相互拜望,雖然都不在家見不著麵,但這是一種必要的應酬!”
叔同不屑的說:“年年走這個形式幹嗎!”
長林訓斥道:“說你是孩子你還真不懂事!雖然主人不在家,但家裏有專門接帖子的人,主人在外邊應酬完了回去,一清點拜貼就知道都有誰來過了還有誰的人情沒有到!”
叔同領會的點頭。
長林說:“誰願意沒事在大街上溜呢?沒辦法,這就叫官場啊,官場就是這樣,誰不入鄉隨俗誰就立不住腳! ”
叔同說:“是啊,咱家裏同樣也是一大堆拜貼等著呢!”
長林掏表看時間。
叔同說:“快到跟杜會長約定的時間了吧?”
“嗯!”
車行拐彎處,長林透過車窗看見賦笛正坐在一輛黃包車上。
長林:“老張,看見文掌櫃的了嗎?我找他有點事!咱靠邊停一下!”
“哎!”
汽車停穩,長林走下汽車,喊賦笛:“老文!”
賦笛回頭見是長林,趕緊應了一聲,叫停黃包車,走下來,趕到長林麵前:“您叫我?”
長林問:“你這是去哪兒?”
“哦,剛看了個朋友,正往家走呢!”
“家裏有急事?”
“沒有!大過年的能有啥急事!”
“那好,我給你個差事!你坐上車,接著去哪兒我都告訴叔同了,拜匣禮品啥的也都準備好了!你就假裝是我坐在車裏,到了大門口你也不用下車,等著叔同辦事就行了!我約了杜會長談點事兒,再耽誤時間怕來不及,我得趕緊走!——就這事兒啊!”
賦笛有些擔心,畢竟自己的身份地位跟長林差一大截,遲疑著:“這……這樣行嗎?”
“有啥不行的,回頭我給你家掛個電話,讓家裏人放心!快上車吧!”
“那好!”賦笛進了汽車。
長林轉身坐上黃包車。
宿舍門關著,子恒和大龍坐在鋪上靠著被卷。
大龍說:“你真的想把王保禎攆走?”
子恒往窗外看看,做個“安靜”的示意:“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放心吧,除了你我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哎,你是不是有啥好辦法啦?”
子恒思量著:“哎,咱們可以想辦法讓他趕緊犯個錯誤,這樣紅帖子上保不準就有他的名字!”
“這個主意不錯!”
大龍提醒:“不過,這個王保禎可不像趙強那麽笨,張個網讓他鑽,不容易!弄不好咱自己也要搭進去!”
“我才不怕呢,走之前能給大夥兒除一害也挺劃算嘛!”
“先別說喪氣話!咱還是趕緊商量怎麽收拾王保禎吧!”
子恒說:“你忘啦,春節櫃上有仨店員回老家探親了,文掌櫃的不是貼了張留櫃通知嗎?”
“那又咋啦?”
百貨店。
保禎看看貼在牆上的值班表:哎?我怎麽記得我是初七上櫃,原來是初八!嘿,明天又可以玩兒一天了!
大龍與子恒暗暗對視一眼,麵無表情。
保禎豎起棉襖領子,走出店去。
夜。大龍舉著油燈,光亮映著牆上的值班表。
子恒伸手把“王保禎初八上櫃”這幾個字撕下一層,露出“王保禎初七上櫃” 的內容。
大宿舍。
店員們陸續起床出門,旁邊店員捅捅保禎:“嘿,保禎!該起來了!”
保禎翻個身,沒睜眼睛,反感道:“你嚷嚷啥!”
店員甲:“是昨天你讓我叫你起床的,今天是初七! ”
保禎咕噥著:“我啥時上櫃自個清楚著呢,去去,別煩我,我還要再睡會兒!”
那店員下了鋪,走了。
最終屋子裏隻剩保禎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