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宅,書房,夜。

李長林伏案核對賬簿。麵前放一算盤,卻不輕易打,雙手在袖子裏攏一會兒,再看看賬簿上的數目,兩次對不上,就用算盤打一遍。

桂芝端了點心進來,放在桌上。長林拿了一塊,塞進嘴裏嚐了嚐,道:“有栗子!”

桂芝笑道:“我托老家人帶了點栗子,擱了一半,比起人家源榮堂的栗子糕咋樣?”

長林點頭讚著:“比他們的好吃!咱這可是正宗京東板栗,他們那是大街上買的山栗子,差遠了!”

桂芝道:“可人家廚子那手藝咱可比不上!”

長林道:“比得上!比得上!哎,給西屋那客人也送點兒去,讓他嚐嚐!”

“好!——對了,他在咱家住多久呀?”

“誰能說準哪?也許一兩天,也許更久一些吧。”

“東家不在家,大掌櫃也不肯招待,你倒好,把人領自己家來了!”

“鄉裏鄉親的,人家有了難處,咱不管好嗎?”

“可咱也不知人家底細。”

“我看這人不尋常,他帶了一封老東家的親筆信……”

“跟老東家相識,想必是做買賣的,不過我看他那樣子,倒像是做學問的,可也不太像……”

“你懷疑……”

“隻要不是革命黨就好!”

長林仿佛受了提醒一般,看著桂芝,桂芝覺得渾身不自在:“別瞅我了,當我啥也沒說。”

長林歎一聲,道:“連你都看出來了,我得趕緊給他尋個穩妥的去處!”

“你……”桂芝有些急,“你這不是惹事兒嘛!”

“咱不惹事兒,可咱也不怕事兒!人既然來了,咱給想辦法就是!”

“你想把他送哪兒去?”

“自然越遠越好!”

“敢情,出了國才好!”

“你說得太對了。”

“哎,我就隨便一說,你還真當真啦?”

“就讓他一直往北走,”長林沒搭理桂芝的牢騷,思忖著,“過了哈爾濱,再往北……過了雅克薩,再往北……”

幾天之後,術老末聽李長林說把客人送出了國,滿臉不自然:“你挺有章程呐!”

長林說:“我是為他著想。”

“是呀,你是為他想了,可你也得為大夥兒想想呀!吃喝不算,連路費帶盤纏,咋的也得上千塊大洋吧?咱這小小糧油局一年的盈利能有多少啊,再刨去東家的份子,你想讓兄弟們跟著你喝西北風啊?”

“我李長林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就是千把塊錢嗎?我出!我從櫃上支了多少都有賬,這錢從我份子裏扣!”李長林說完便走了,術老末忿忿的重複著他的話:“我出,我出!——你能出才怪!東家的客人,誰掏錢誰是傻子!”

兩卯之日,糧豆的價格不多不少,正好一塊,術老末賺了錢,同行們眼紅得像兔子,心裏咬的鋼牙碎,嘴上還不得不奉承。老末品慣了勝利,眼裏哪揉得進沙子?於是看著賬簿那似乎不該有的千把塊錢的支出分外鬧心,心裏一百次埋怨李長林多管閑事,再看看李長林那套軟硬不吃的架勢,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源榮堂,內室。

吳衍打樂亭老家回來,帶回了幾把款式新穎的白苗笤帚,給家人擺弄著。

馨蘭拿著巴掌大的小笤帚這兒掃掃那兒****,很是喜歡:“這小笤帚就是好使,紅紅綠綠還這麽好看!哎,你們說,這上邊的紅絨球掉色不?”

“誰沒事兒洗笤帚啊!”吳仲平坐在椅子上,邊說邊撥弄著一堆小笤帚數個數,“媽,我拿幾個給我同學!”拿了三把便起身走了。

“你看這孩子……”馨蘭對吳衍道,“他那些同學倒是好福氣!”

吳衍笑道:“讓他去吧!幾把笤帚,能值幾個錢!”

“誰心疼錢了?我是怕仲平結交一些個不靠譜的朋友!”

“他不能!——哎,我倒想起個事兒!”吳衍回憶著,“有一回我在李長林家吃飯,就看見他家廚房裏有螃蟹醬,我過去一嚐,哎,跟咱家老閻做的一個味兒!我就問他說‘啥時候把我家做螃蟹醬的竅門偷去了?’你猜他咋說?”

“咋說?”

“他說‘哪用得著我做呀,你們家仲平都往我們家搬來三罐子了’!”

馨蘭一聽,哈哈笑起來,吳衍也跟著笑:“你瞅吧,明兒長林家炕上沒準兒就有把小笤帚!”

“這個仲平啊……”馨蘭忽然想起什麽:“長林的閨女李雨棠跟仲平同年哪,都十六了!”

“可不咋的!同一年上的學……同學嘛!”吳衍說著馨蘭又忍不住又笑起來,“你還笑起來沒完了!”

馨蘭道:“我是笑仲平!他們本來不在一個學校上學,非得說成是同學!說透了又怕啥?雨棠又不是壞孩子,文文靜靜秀秀氣氣的,打小兒我就喜歡她!唉,她親媽沒得早……早知道仲平和她這麽投緣,我把她過繼來好了!”

“看你,又扯遠了,桂芝對她不比親閨女差,長林更是寵得邪乎……這孩子,命不賴!”

“那更好,我得跟仲平說好嘍,和雨棠盡管光明正大的相處,過年過節聚宴聚會啥的,甭等著仲平張羅,自然給她留位子,她進出源榮堂不用門房報!”馨蘭說這些話的時候,吳衍隻顧瞅著房頂愣神兒沒言語,馨蘭推了推他:“你啥意思啊?不同意咋的?”

吳衍慢條斯理地說:“我在想她爹呐!論資曆,李長林比不上術老末;論權力,他也比不上老末;論財力,他連喬九言都比不上,他在商會咋就那麽好人緣呢?”

馨蘭先是一愣,隨後道:“論能力,你還誰都比不上呢!不照樣是奉天城挺搭腰的人物?論宅院,有幾家比咱家大?論鋪麵,有哪家比咱家多?論地位,又有幾家比咱家……親家高啊?”

吳衍道:“得啦,就你攀個好親家,也別動不動掛在嘴邊兒上!”

馨蘭道:“我不說誰還不知道?天底下有幾人當過總統?”

吳衍糾正道:“代總統!”

“代的也行啊!有幾人代過啊?咱親家!”

吳衍再次糾正:“親家的爹!”

“爹也行啊!誰的爹能當上代總統啊……”

“馨蘭!”

馨蘭白了吳衍一眼:“我是替咱閨女高興!”

“你呀,人家玉英管仲平叫兒子你不樂意,人家的閨女你倒叫得挺溜!孩子多個娘疼是好事兒,你能多個孩子孝順不也是好事兒嘛!”

馨蘭這才不言語了,二人一陣靜默。

吳衍一半是緩和氣氛,一半是自言自語:“這幾天我總在想,是不是該讓李長林甩開手大幹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