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晴的源榮堂別一番情趣,馨蘭陪吳衍在大院裏散步。
馨蘭說:“過幾天就是您五十壽辰了,要是在這邊辦,咱得緊著張羅著啦!”
“你看著張羅吧!”
“我想過了,菜肴呢,除了咱家閆師傅的二十種拿手菜之外,再請上四喜堂的廚師,至少請兩位!熱鬧兒呢,源榮堂有影班,晚上唱;再請個戲班,白天唱,也就夠的了……”
“馨蘭,別太招搖!”
“沒招搖啊,您忘了,這可是您五十大壽,人這一輩子,能過幾個五十啊!”
“前邊戰事連連,咱卻在這兒大操大辦,不合適!”
“咱們在家裏過壽,挨著他們啥事兒了!老爺,您就甭管了,我自有分寸!”
“你要是折騰的忒大發嘍,別怪我翻臉!”
“老爺您放心,我心裏有數著呢!”
“那最好!”
“說哪兒了?——對了,這客人嘛,主要是東北跟咱們有來往的商界、政界要員,還有一些親戚和老鄉,至於老家的就不邀請了吧?”
“嗯。”
“家裏人不能少!待會兒我給玉英大姐寫封信,還有亦蓉一家,請他們一起過來,咱們一家人團圓團圓!”
吳衍笑道:“這還不錯!”
馨蘭受了誇獎,興致勃勃的接著計劃起來……
長林和賦笛走下樓梯,邊走邊談。
長林說:“過幾天,東家要做壽,那請帖都是拿木匣子裝的,很講究呀,看來動靜不小,肯定要來不少人,這是個機會,咱們要把握住,想想辦法,讓百貨店火起來!”
賦笛:“哎,我盡力!”
二人穿過百貨店,往外走。
長林見子恒果然站在櫃台裏,朝賦笛一示意,低聲說:“這小子咋樣?中用不?”
賦笛立刻笑道:“還是你眼光準!——別看幹時間不長,賣的可不玍古!”
二人走出店外。
賦笛說:“客人一聽咱的價錢比合昇慶的高,轉身就走,別的店員也就眼睜睜讓人家走了,他卻能幾句話把人家留住!”
長林來了興趣:“他咋說的?”
賦笛笑而不語,瞅著櫃上,長林順眼光瞧過去,子恒正在接待顧客。
百貨店櫃台。
一位中年男顧客指指暖水瓶,問:“這個多少錢?”
“這麒麟牌暖瓶是上海產的,正宗國貨!”子恒雙手捧下一個一尺來高的白銅皮暖水瓶,說,“兩塊八!”
顧客搖搖頭:“太貴了!對麵合昇慶才賣兩塊一!”說著就往外走。
子恒急忙說:“他那個不給換瓶膽!您如果不需要換瓶膽,我們這個也賣兩塊一!”
門外賦笛聽著有些納悶,瞅瞅長林。
那顧客果然轉回來,問:“咋著?換啥瓶膽?”
子恒笑嗬嗬的說:“這暖水瓶不便宜,您家裏肯定是來了貴客吧?”
那人點點頭,自豪的說:“北京的客人,咱可不能慢待!”
子恒解釋說:“暖水瓶其實起保溫作用的就是瓶膽,值錢也是瓶膽!可瓶膽這玩意兒像頭發絲那麽薄,一磕就碎,忒不結實,咱這個兩塊八聽起來比合昇慶的兩塊一是貴七毛錢,可誰叫您趕上巧時候了呢?咱店裏規定,春節期間,凡是從本店裏賣的暖水瓶,瓶膽破了,給免費換新瓶膽!兩塊八,能買兩個瓶膽,您想想,哪個劃算?”
顧客瞅著暖瓶思量一會兒,說:“那好,我買一個!”
子恒讚道:“您真有眼光!”低頭拿毛筆開票。顧客掏錢……
茂興百貨店門口。
長林暗笑,賦笛卻滿肚子惱火:“這小子忒膽兒大了,咋學會睜眼說瞎話咧?我找他去……”欲進店,被長林拽住了,賦笛急道:“這麽賣,非賠了不可!”
長林拉他到一旁:“急啥?誰都不是傻子,他能兩塊八給你賣出去不就得了!”
“可他跟人家說,壞了能免費換新的,一個暖水瓶才掙幾毛錢,可一個瓶膽……”文掌櫃猛然想起,“哪來啥瓶膽哪?咱店裏壓根兒就沒賣過,他倒跟人家說得有板有眼!”
長林嘿嘿笑兩聲,說:“我給你找周子恒去,你當麵罵他!”
長林走開,不一會兒,帶子恒過來,子恒對賦笛解釋道:“文掌櫃,您先別上火,這買賣咱賠不了!”
賦笛滿臉怒氣:“你說說,兩塊八,倆暖瓶,咋賠不了?”
子恒不緊不慢說:“開始我問他是不是家裏來貴客了?他說是!這就說明,他家本不富裕,拿著暖水瓶當貴重物件,既然金貴,必然小心輕放,精心使用!暖水瓶這玩意兒,隻要不磕不碰,使個七八年不成問題!”
賦笛問道:“那萬一壞了呢?你就得給人家賠!”
子恒:“您忘了?我跟他說是春節期間,凡是瓶膽破了,給換新的!我估計這段時間壞的可能性很小!”
“小不等於沒有!萬一壞了你不能不賠呀?”
“咱不能因為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丟了這樁買賣!”
“可……”
“好!”長林在一旁讚道,“子恒說得對,做買賣,不能丁點險也不冒!——子恒,你去忙你的吧!”
“哎!”子恒走開。
“這小子,信口雌黃,明兒人家來換瓶膽,看他咋整?”賦笛不服氣的神色。
長林勸他:“我覺得,安分守己、萬無一失固然賠不了錢,可也掙不了錢哪!”
賦笛頓悟。
茂興百貨店櫃台。
文掌櫃徑直走向暖水瓶櫃台前,嚴肅的對子恒等店員說:“咱庫裏沒有暖水瓶膽了,打今兒起,有需要換瓶膽的都給人家好好解釋,送人一套茶具!”說完盯了盯子恒,子恒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趕緊點點頭。
茂興百貨店,深夜。
門窗緊閉。櫃台上燃著幾根蠟燭。六個店員正在練習毛筆字、打算盤。
子恒和大龍一個念帳,一個打算盤,互相檢驗。
賦笛從樓梯口黑暗處悄然現身,滿意的點點頭,輕輕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