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宅,飯廳。
晚飯比平時豐盛許多,躍揚特地多燙了些酒,席上向兩個侄子說起了茂興源和吳家的事:“……大概早在道光年間,吳家兄弟就在關東做布匹買賣,外帶販賣些煙土,慢慢的發了家。那時茂興源隻是個大車店,兼有雜貨鋪和客棧的性質。後來一場意外,吳家兄弟三個命喪他鄉,隻剩下吳老四一人繼承所有產業!”
喜良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不時跟嬸嬸說:“這個好吃!”或者給子恒夾菜:“又不用耳朵吃飯,菜都涼啦……”
子恒則很感興趣,仔細聽著,時而發問:“他們是咋死的?”
躍揚說:“誰知道呢?反正據說當時吳老四把大車店接下來了!這個吳老四就是吳衙的父親吳老爺子!那時他雖然還很年輕,但是頭腦靈活,用對了人,家業越發壯大!大概在同治乙醜年,清政府鎮壓起義軍,吳老爺子看準形勢,向朝廷捐獻了三千支洋槍,第二年,他就加銜三品,當上了關東的運糧官,茂興源就是從那時興旺的,買賣遍布大半個北方!”
子恒說:“這運糧官聽上去像個肥差!”
躍揚說:“沒錯!從此,吳家商場得力,官場得勢,盛極一時!吳老爺子在光緒二十四年去世,三個兒子分了家,各自立門戶。長子吳衙,在京東老家主要經營土地!”
子恒點點頭:“這個好,沒風險,隻管收租就穩賺!”
“老二吳衍,接管關東的買賣,就是這個茂興源!”
子恒問:“那老三呢?這麽一分,老三不是啥都沒有了?”
“其實,他們兄弟三人在茂興源都有份子,都跟著分紅!也就是說他們都靠茂興源養活!”
“哦?”子恒眼裏閃過一絲什麽,“那這個老三做啥?”
躍揚想想:“老三好像叫……吳銜,在分家那年四月,殿試中了進士,當了官,雖說隻是個頤和園電燈房提調,但在老百姓眼裏,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土地、商場,官場,這吳家可算得上是“三足鼎立”了!”
“那是,連地方官對他們都刮目相看!”
子恒歎著:“真沒想到吳家勢力這麽大!”
“咳,那隻是盛極一時而已!才過了不到十年,——也就七八年的樣子吧,那吳銜不知犯了啥罪,被抓起來,關進牢裏,真叫是‘無銜’了!”
“他肯定是得罪了啥大人物!”
躍揚點點頭:“大夥兒都這麽猜!這麽一來,吳家就垮了半邊,沒有當官的庇護,買賣上就不禁風雨,官府開始找岔,搜刮少了還不幹!不過多虧了商號裏領東掌櫃有本事,慢慢地又把買賣做起來了!”
“領東掌櫃?誰呀?”
“就是代替東家打理生意的人!大夥兒叫他大掌櫃的!吳家興旺以後,東家就不再親自過問買賣,把所有事情都交給領東掌櫃處理! ”
“那東家放心嗎?”
“咋不放心?那個吳衍比他爹差遠了,根本不是經商的料,巴不得有人替他打理生意!”
“我想起來了,我有個同學,他爹就是茂興源的領東掌櫃,不過,現在不是了!”
“哦,你說的是術老末吧?”
“您認識他?”
“他在奉天城可是個人物,做買賣的誰不認識他呀!隻是人家不認得咱們!”
“不能,我剛到奉天時,他兒子術少磊還告訴我亨通金店咋走呢,可見他們肯定認得你!”
“是嘛!”躍揚嗬嗬一笑,並不在意。
子恒扒了幾口飯,問:“剛才您說到哪兒了?”
“咱們說說茂興源東家!——聽說吳衍前兩年在天津買了座小洋樓,本以為他們全家都要搬過去,可能是因為舍不得這個大宅院吧,二太太帶著兒子留下了,這麽一來吳衍也隻能奉天天津兩頭跑了!——茂興源規模不小,不算分號分櫃,隻一個總櫃,主仆加起來就三百多人!現在茂興源主事的大掌櫃的叫李長林,剛當選上奉天商會會長!我跟人家說好了,明兒個就帶你倆過去!”
喜良悶悶的插一句:“我不去!”
躍揚似乎有預料,平靜的勸他:“人家點名要你倆去,我咋好意思不應啊?”
喜良頗為意外:“他憑啥叫我去啊?我又不想學買賣!”
崔妻道:“這是好事兒!再說隻是叫你倆去,又沒說非得都留下,先去了再說!”
喜良怏怏不樂悶頭吃飯。
子恒也沉默起來。
躍揚看看子恒,與崔妻對視一眼,心裏一下子沒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