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宅,飯廳。
喜良和子恒一齊聚在崔家。
飯桌上擺出四個人的位置。
崔嬸笑吟吟的和老媽子一起在廚房忙活,接連上菜。
桌上有倆酒壇子,子恒打開其中一瓶,頓時酒香四溢。
躍揚指著問酒壇問:“你倆給我拿的這是京東大曲吧?”
子恒瞅瞅喜良,點點頭。
躍揚嗬嗬笑兩聲,說:“一看這鴨蛋青壇子我就猜著了!”
子恒為躍揚斟酒。
躍揚讚道:“這味兒地道!都說茂興燒鍋離了老家的水土釀不出好酒,這話看來是蒙人的!”
子恒又打開另外一瓶:“您再嚐嚐這個!”
“這兩瓶不一樣嗎?”躍揚奇怪的瞅了他一眼,抿一口,“沒啥不一樣啊?”再細細咂摸,恍然道,“哎,是不一樣!頭一瓶的地道,是特曲吧?”
喜良道:“六叔,既然喝,咱就喝地道的!頭一瓶是特地給您從老家帶的!”
躍揚一愣:“老家的京東大曲?”
“那才是正宗!”喜良帶著一種得意,悠然道:“六叔,別人品酒我信不過,您說好的,準錯不了!和記百貨店裏啥特產都齊活,就缺這種酒,茂興燒鍋的京東大曲有的是,可忒正宗的少,還忒貴,今兒聽您開口誇,我下決心了,這次回去,就帶正宗京東大曲回來賣!”
子恒問:“你要回老家?”
喜良說:“東家要回老家探親,日子定在下禮拜,要帶影班一起走,我覺得這是個機會!”
躍揚夾著菜,慢悠悠的說:“你能帶回幾壇子?夠賣幾天?賣貴了沒人買,賣賤了,能掙幾個錢?”
子恒問:“喜良哥,你說的這個正宗的京東大曲是不是出自吳家源福堂經營的燒鍋?”
“沒錯!”喜良說,“這個京東大曲在咱們老家就叫福字號燒酒,跟茂興燒鍋的燒酒除了水不一樣,其他的母糟、高粱粉、大曲啥的都一樣,可就是因為老家的井水甜,釀出來的酒分外香,人們都認這個!”
躍揚一邊聽一邊搖頭,說:“不大可行!雖說福字號燒酒比茂興燒鍋酒好喝,可論名氣,還是茂興燒鍋的京東大曲更勝一籌,你無論賣哪種酒,都是替吳家吆喝!”
子恒說:“喜良哥,我覺得表叔說得對,替人家賣酒,加上運輸費用,你能掙幾分利?要賣福字號燒酒,還不如在老家本地賣!”
躍揚沒說話,瞅瞅喜良,像是讚同子恒的說法。
喜良琢磨了一會兒,說:“如今東北局勢這麽亂,真不如老家消停,在老家開個鋪子不是沒條件,萬一哪天奉天呆不下去了,還可以回老家做買賣!”
躍揚說:“回去賣酒估計也賣不長!”
“為啥?”
“你們可知道京東大曲為啥不叫關東大曲?”
子恒瞅瞅喜良,二人搖頭。
躍揚說:“這就擺明了這酒的根兒在京東,在樂亭!”
二人恍然大悟。
喜良歎道:“看來吳家人也做了回老家的準備啊!”
躍揚點點頭,抿一口酒。
喜良對子恒說:“我走的這些天,你勤往店裏走走,哪些料子需要補貨,你得留心啊!”
子恒應著:“我記著!”
躍揚的酒杯見了底,示意子恒再倒酒。衝著廚房招呼:“我說你們弄完了沒?”
“完了完了!”崔嬸應著又端出一大碗菜,“最後一個了,殺豬菜!”
躍揚說:“今兒沒外人,叫老嫂子上來咱們一起吃!”
“哎!”崔嬸痛快的應著,匆匆進廚房招呼老媽子。
子恒見桌上缺副碗筷,立即起身去碗櫥尋了一副,順手搬來一把椅子,剛擺好,崔嬸便拉著老媽子過來了。
老媽子不停的推辭:“我呆會兒吃……這樣不好……多不好!”
“老嫂子,一起吃個飯有啥不好的?”躍揚招呼她們,“明兒喜良回老家,這頓飯就算咱給他餞行了!”
老媽子這才勉強坐下。
奉天驛。
子恒手裏握著一個湖藍夾金色狹長盒子,走下有軌電車,匆匆穿過街道,向奉天驛跑去。
車站裏回**著火車的低鳴,熙熙攘攘的旅客等在站台。
桂芝和叔同為雨棠送行,同行的還有三個同學,一男兩女。
桂芝拉著雨棠千叮嚀萬囑咐,叔同提著行李緊跟其後。
雨棠不住向人群中張望,桂芝安慰她:“東家太太知道你今天走就肯定會來送你,時間還早,咱再等等!”
雨棠敷衍的笑著點點頭,眼角仍舊看著人群。
叔同看見子恒出現在人群中,又驚又喜,悄悄向他招手,示意他們在這裏。
子恒與叔同的眼光相遇,叔同忍不住喊起來:“子恒!周子恒!你咋才來?”
桂芝驚訝道:“周子恒也來送你?”
雨棠幽然一笑,扭過頭,看著子恒由遠及近。
馨蘭在秋蓮的陪同下,下了汽車,走進火車站。
旗袍窄瘦的裙裾局限著馨蘭的步幅,她邊走邊催促:“秋蓮,咱得快點兒……你聽是不是火車要開了?”
秋蓮安慰她:“太太,您別急,聽這聲音不像火車出站……”
馨蘭看見了什麽,驀然停住了腳步,秋蓮詫異的順著馨蘭的目光看去。
子恒把手中的盒子遞給雨棠:“是把傘,不值幾個錢,但願它能給你遮風擋雨!”
“謝謝!我啥都準備了,唯獨忘了買傘!”雨棠接過來打開盒子,裏邊還有一層牛皮紙包裝,她拿起來細看,道:“還是‘雙喜’牌的,聽說這個牌子的很貴呢!”
子恒:“福建產的,質量應該過得去!”
旁邊幾個同行的學生笑著瞅著他倆,時而竊竊私語。
馨蘭麵含慍色,看了一會兒,說:“秋蓮,咱們回去!”
“太太……”秋蓮不甘心。
“回去!”馨蘭語氣很堅決,轉身就走。
秋蓮跟在馨蘭後邊,不住回頭。
一路上,馨蘭陰著臉。
秋蓮的眼神閃爍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