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動了,少磊和子恒麵對麵坐著,不少乘客開始打起了盹兒,而子恒好像很享受“咕隆隆”的感覺,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見有人拎著水壺倒水,便問少磊:“唱的嗓子疼吧?我給你要碗水去?”

少磊搖搖頭:“沒事兒,我不渴!”

“哎,一開始你說補票,咋又沒補啊?”

少磊一臉喪氣:“甭提了,我錢褡子丟了!”

“啊?全丟了?”

“可不!”

“早知道我就給你買票了。”

“拉倒吧,唱兩句大鼓不就上來了?”

“還是你有能耐!”

“這有啥?咱樂亭人就這塊搭腰!以前坐火車我見過有人沒票就唱幾句大鼓書,或者唱段影就讓上車的,不新鮮!”

子恒看看四周,把手伸進衣裏,鼓著拳頭掏出來,拉過少磊的手,往他手裏塞。少磊推辭,子恒硬是塞給他,囑咐:“小心點兒,再丟了可就沒了!”

少磊感覺著手裏的鈔票,悄聲問:“這是多少啊?”

“我也沒數,順手抓了一吧,有多少算多少吧!”

少磊一笑:“既然沒數,就怕這錢還不了你!”

子恒白他一眼:“我天天堵著你們家門口要債去!”

少磊嘿嘿笑起來,把錢揣進裏兜。

列車節奏的“咕隆”著,人們困倦地或趴或靠。

小乞丐在車窗與過道之間狹小的縫隙裏蹲著,東張西望,平視的視線裏盡是間或經過的人腿。小乞丐對麵的旅客在打著盹嚼東西,座位底下散落著一堆花生殼,桌上,有一小堆帶殼的花生。小乞丐看準了,慢吞吞的蹭過去,不動聲色的揚起手,伸開五指罩在花生上,飛快的劃拉一把,剛要縮手,覺察到旁邊似乎有一雙注視的眼睛,望過去。

子恒與小乞丐目光相遇,麵無表情的把臉扭向窗外,眼看著被大山吞掉僅剩一抹殘紅的夕陽。

一隻小巧卻脹鼓的手從一張桌子上極快的縮走。對麵座位上的人已然睡著,沒有覺察,而桌上的花生顯然少了一些。

子恒麵無表情的移開目光,低下頭,腳邊跳來了幾顆花生,緊接,又跳來一顆。他抬頭,小乞丐捏著花生正要投擲的手頓然停住,向他熱情的做出“吃”的示意。

子恒忍著笑,猶豫一下,撿起來,回頭再看小乞丐,她正剝花生吞吃著,待手中的花生全部變成了一堆殼,小乞丐抹抹嘴,勝利的鬆了一口氣。她扭頭看少磊他們,二人已昏昏睡著。

奉天,崔宅,客房。

崔喜良背著包袱,渾身沾塵,滿頭大汗,坐在椅上,捧著茶碗,迫不及待的張嘴喝。

崔躍揚給他倒水,說:“慢慢喝,別嗆著!”

喜良一連喝了四碗茶水,喘息了一會兒,才開口:“六叔,跟您說實話吧,我是打家裏偷著跑出來的!不過,我估計,我爸也猜得出來我往這兒跑了!”

躍揚麵色平靜,言語裏一半是訓斥,一半是關心:“你真是翅膀硬了!從樂亭到奉天,中間還過個山海關,這麽遠的路,你就不怕你爹媽惦記?”

“他們才不惦記我呢!就因為我唱影,我爹都恨死我了,說我不務正!六叔您說,難道非得學買賣才是正經行當?那唱影的一個個沒招誰沒惹誰,靠自己本事吃飯,咋就成了下九流了?”

躍揚一皺眉,道:“你爹是為你好!”

喜良變得蔫蔫的:“您也這麽說……那我啥也不說了!”

沉默片刻,躍揚問:“你來奉天,有啥打算?”

“唱影唄,我掙紮著學了好幾年!對了六叔,您在奉天這麽多年,肯定認識不少人,尋個唱影的地方,應該不難吧?”

“你想聘影班?”

“我簽的宋家影班,過幾天就來,我先打個前站!”

“俗話說‘打破銅鑼有箱主’你操哪門子心哪??”

“箱主是我師父,頭一次到關東來……賣藝的都不容易,您要是有門路,就給想想辦法嘛!”

躍揚低頭沉吟一會兒,道:“要說學買賣的地方,我倒是能給你找著,唱影嘛……我還真不熟悉這行當!要不這樣,反正影班也沒來,地方呢我先踅摸著,你先在家裏住下,要是閑得慌,就在金店幫幫忙,咋樣?”

喜良隻好點頭。

崔宅,臥房。

晚飯後,躍揚從炕席上摸出一封信遞給老伴,念叨起喜良的事:“大哥的信剛收到,這喜良人就來了!這爺倆你不讓我我不讓你,你說說,咋辦吧?”

崔妻把信看後折好,說:“反正喜良都應了,就先讓他在金店裏幹唄!”

躍揚搖頭,道:“你沒看大哥那信裏邊咋說的?讓我給喜良介紹到大商號學買賣去,咱這小小亨通金店怕是不夠格兒!”

“可喜良自己不願意去,咱們能有啥辦法?總不能綁著他去吧?”

躍揚愁眉不展,桌旁坐定,拿過酒壺,喝起來。

奉天火車站。

火車低鳴著駛進奉天站,人們紛紛收拾東西準備下車。

少磊說:“奉天到了!”子恒透過車窗看見站台上“奉天站”三個字,二人起身隨著人們往車門走。

小乞丐也站起來,跟著。

子恒和少磊已混入人群中。

火車站外,接人的、等車的、賣煙卷的湧滿站台。

子恒一路被人撞了好幾下才走出站台,走在北奉天驛外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奉天街頭讓他一下子目不暇接。

小乞丐追著跟出來,子恒看見了她,向少磊使個眼色,少磊回頭看,見小乞丐正挎著小包袱跟在不遠處,一邊東張西望地瞧著,滿眼是初來異鄉的生疏和新奇,一輛畜力轎車從她身邊飛快的駛過,她慌忙躲開,用羨慕的眼光目送它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