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榮堂後院,喜良房。

子恒把一個標有“吉順老號”字樣的大紙匣子放到桌上:“吉順絲房進了新絲綢,我給嫂子扯了幾件衣裳,眼拙不會挑,不知嫂子中意不?”

崔嫂在一邊聽了這話,原本局促的臉色顯得既興奮又感激,想推辭又覺得不妥,不覺間漲紅了臉,趕緊說道:“大兄弟,你這麽客氣幹啥?這麽多料子,花了不少錢吧?掙錢不容易,那錢留著將來用項大了——娶媳婦了沒?”

子恒笑笑,說:“還沒!”

崔嫂一本正經道:“得著急了,在莊裏,你這個歲數的,那孩子都會給爺爺紮腿帶了!——你放心,有合適的,嫂子給你張羅!”

喜良道:“你才來幾天?能張羅上誰?”

崔嫂更加認真:“還別說,我看跟著西廂房胡媽做活兒的那個秋蓮姑娘就不錯,身段好,模樣俊……”

喜良變了麵色,急忙打斷:“你可別瞎操心啊,人家子恒可……”

子恒輕咳製止了喜良的下文,說:“喜良哥,嫂子說的沒錯,我的確老大不小了,也該有個家了,可又一想,成了家我把人家擱哪兒呢?擱老家?三年見一回麵?那是坑人家;擱奉天?不能叫人家陪我睡大街,總得容我稱個一磚半瓦不是?”

喜良立刻明白子恒的意思,說:“子恒說的有理,這種事可遇不可求,更不能強求,順其自然,需要我們幫忙的,吱一聲!”

“哎!”

喜良房,夜。

孩子安靜的睡著。

喜良在燈下刻影人,一刀刻四張皮,似乎不如意,換了刻刀。

崔嫂輕撫幾塊綢緞,說:“真是好料子呀!我長這麽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見!”

喜良停了手,抬起頭,一遲疑,說:“咱和記是小本買賣,哪敢進這麽貴的貨?吉順絲房也是頭一回進!——這子恒也真敢花錢!”

“可不是麽?這東西哪是咱這粗手粗腳的人穿的?等明兒一早,我給東家二太太送過去,頭回來,沒帶啥禮,咱就借花獻佛!”崔嫂說著把衣料的包裝匣原封紮好。

喜良說:“別都拿過去,你挑一塊!”

“不了,我要是想穿就全留下了,既然送人,就一塊不留!”

喜良心裏越發不是滋味,轉回身刻影,邊刻邊說:“吉順絲房能賣好,咱也能賣好!等明兒咱和記也上這等貨,你不會裁衣服嗎?咱一個色一身,不穿重樣的!”

崔嫂“噗嗤”笑了:“哪有你這麽糟踐東西的!”

喜良說:“咋這麽說?這些年確實苦了你啦!裏裏外外你一人操持,還把小龍給我帶這麽大……子恒兄弟說的沒錯,娶個老婆往家裏一擱,三年見一回麵——坑人呢!”

崔嫂眼裏發酸:“哎,這話我可沒跟你說過!”

“你是沒說過,可我全懂!這回你們娘倆來了,就別走了,咱一家三口,就這麽團團圓圓的過下去,啊!”

“哎!”崔嫂高興地應著,想起什麽,走到來時帶的行李前,打開,翻出一卷刮好的驢皮,遞過去,“我記得你在信裏念叨過這邊驢皮不好買,就從家裏買了一些給你帶來!”

喜良見了當即站起來,眼睛看的發直:“哎呀,我做夢都夢見咱老家的驢皮!你不知道,拿關東的驢皮刻影人兒,愣是唱不出樂亭味兒來!”

逗得崔嫂哈哈直笑:“拉倒吧,越說越玄乎了!”

源榮堂,廳。

當著馨蘭和崔嫂的麵,秋蓮和胡媽合力抻開一塊紫羅蘭色綢緞。

馨蘭立刻讚道:“呦,屋裏都顯得亮堂起來了!——崔嫂,你真是有眼光!吉順絲房我隔三差五就去逛逛,咋就沒看見?!”

崔嫂忙說:“新到的貨!”

“怪不得!”馨蘭說,“好,這幾塊料子咱娘兒四個分了,你們都挑一塊喜歡的,最水靈的那塊就給秋蓮吧!”

胡媽和崔嫂急忙推辭:“那哪中……”

“你們要不挑,我可就挨人定了,”馨蘭不由分說吩咐胡媽,“晌午量好尺寸,盡快趕出來,讓咱們都穿個時興!”

崔嫂一看推辭不掉,忙說:“我來幫忙!”

和記百貨店。

打烊後,店員們忙著上新貨,將一捆捆花色各異的布匹碼到櫃台上。

“喜良哥你過來一下!”子恒將喜良領到裏屋。

二人坐定,子恒說:“聽說前天中午,合昇慶百貨店新上了近百種綢緞衣料,價格比吉順絲房的還便宜,咱這批貨到的遲了,怕是要滯銷!”

“咱所有的錢可都壓在這批貨上了!”喜良搔搔頭皮,“你有啥好法兒?”

“我琢磨了一宿,有個冒險的主意,須得嫂子幫我!”

“哦?你說說!”

源榮堂,西廂房。

胡媽幫著崔嫂試新衣,崔嫂係著扣子:“胡媽,你這手藝開鋪子得了!”

胡媽說:“還開啥鋪子?北市場一個果子鋪都忙不過來,前幾天剛從老家叫來一個侄子幫忙!”

崔嫂說:“我說的是真,打老家來前兒,我就拿定了主意,到了奉天不能吃閑飯,這些天我想來想去,就想開個裁縫鋪子,可我一個人畢竟能力有限,如果能和您合夥,那最好不過了!”

胡媽手裏翻弄著布料,心裏一直在掂量崔嫂的話,過了一會兒,才說:“開鋪子租店麵得不少錢呢,萬一接不到活兒,不是白操心嗎?”

崔嫂似乎早有預料:“那就先不租店,就在喜良的百貨店裏接活兒,在家裏做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