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擎天沒急著回答。

他放下茶盞,那雙渾濁老眼裏,忽然亮了一下。

像龍形。

又像是一麵旗幟在風裏展開。

“因為,大夏的國運。”

辛一然皺眉:“國運?”

“對。國家的氣運。”

夏擎天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通俗點講,就是龍脈。”

他頓了頓,給辛一然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說下去:

“每一任大夏國主,繼位那一刻起,就和國家綁定了。國家越強,氣運越盛。”

“我身上這點東西,都是大夏給的。”

辛一然心裏翻起驚濤駭浪。

國運。

龍脈。

這些詞他聽說過,但從來都當傳說聽。

今天第一次從一個普通人口中聽到,而且這個人身上的氣運,確實存在——

他剛才探查到了,隻是沒來得及分辨那是什麽。

夏擎天剛才說羨慕武者。

但如果他真走了武道……

一個人的天賦再逆天,能和整個國家的運勢抗衡嗎?

那是降維打擊。

“當然。”

夏擎天忽然笑了,眼神意味深長,“我這身氣運跟你比,還是差了不少。”

辛一然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人皇後裔。

夏擎天說的是這個。

一國之運再盛,終究是一個朝代的事。

而人皇血脈裏流淌的,是整個族群的根。

不是一個量級。

夏擎天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問:

“渾天司的報告,我看過了。”

辛一然沒說話。

“你要召開新聞發布會。”

“對。”

“向所有人公開武者的存在。”

“對。”

“你知不知道,這可能會引起社會動**?”

辛一然看著他,眼神平靜。

“知道。”

包廂裏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窗外鴿群散了,陽光從桌麵上挪開,茶盞裏的熱氣也不冒了。

夏擎天盯著他的眼睛,那雙渾濁老眼裏再沒有半分溫和,隻剩下審視。

像一把沒有重量的刀,壓在人骨頭縫裏。

“你的把握——有多少?”

“七成。”

辛一然語氣篤定,沒有絲毫猶豫。

夏擎天眉梢微動。

這年輕人,底氣倒是不小。

“七成?”

他來了興趣,“說說看,這七成從哪兒來的。”

辛一然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京都機場的戰鬥視頻,國主應該看過了吧?”

夏擎天點頭。

“視頻已經擴散了。”

辛一然直視對方,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現在就算全力圍剿,也清不幹淨。反而會把火越捂越大——老百姓不傻,你越刪,他們越覺得你在瞞什麽。”

“堵不如疏。”

夏擎天看著他,不置可否:“怎麽疏?”

“群眾有知情權。”

辛一然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按下去。

“第一步,公開非核心武者情報。讓老百姓知道武者是什麽,從哪兒來,能幹什麽,不能幹什麽。知道,就不怕了。不知道,才會瞎想。”

“第二步,告訴他們渾天司的存在。”

他頓了頓,“國家從來沒有瞞著他們。恰恰相反,渾天司一直在用武者的方式,替他們擋著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第三步——”

他放下手。

“開正門。”

“學校也好,武館也罷,國家出麵,建立合法合規的武者培訓機構。讓想走這條路的人,有路可走。”

夏擎天抬手摩挲著下巴。

沉默半息。

“你知不知道這中間的流程有多複雜?”

“不知道。”

辛一然直接搖頭,幹脆得像切菜。

“政治因素,部門協調,這些是國主的事。我隻知道——資金,萬象商會出。無條件,不求回報。”

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沉下來。

“但有一點,必須同步。”

夏擎天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法律。”

辛一然一字一頓。

“武者禁令,要火速頒布。而且要苛刻。非常苛刻。”

“觸犯一條,嚴懲不貸。”

夏擎天看著眼前這個越說越烈的年輕人,眼底的欣賞不再掩飾。

激進。

不留退路。

但——

不是不能接受。

國家牽頭,把武者這件事擺到台麵上,正大光明地引導,總比讓老百姓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強。

一旦被有心人鑽了空子,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還有嗎?”

辛一然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

“剩下的,國主考慮得比我周全。”

他抬眼。

“隻有一條,我再說一遍——絕不可私有化。”

“任何人,以武者身份私自開班授課,私傳功法武技,隻要影響社會安定,直接斬殺,絕不留情。”

“未經正規渠道習武者,廢其修為,錄入檔案,影響三代。”

這段話落下去,整個包廂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不是辛一然心狠。

是他比誰都清楚——

公開武者的利弊,就像一把刀的兩麵刃。

條條框框沒定好之前,任何一個漏洞,都是天塌下來的窟窿。

空氣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窗外那群鴿子又繞了三圈。

夏擎天終於開口。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辛一然,問了個完全不在節奏上的問題:

“那你覺得,不管是武者機構還是學校,由哪個部門來管比較合適?”

辛一然一愣。

隨即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一攤,整個人往那兒一癱,活脫脫一個甩手掌櫃。

“這就不關我事了。”

“我連個公務員都不是。”

“國主自己定就行。”

夏擎天看著他這副往外摘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然後低聲說了句話。

“你跟他還真是像啊。”

辛一然身軀一震。

“都這麽喜歡當甩手掌櫃。”

辛一然猛地坐直了身體,死死盯著夏擎天。

“這話什麽意思?”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和誰像?”

這句話,他在秦家的時候聽過。

秦無極說的。

說他和他父親很像。

自己父親能跟古武界秦家家主認識,已經夠匪夷所思了。現在——

難不成還跟國主有關係?

夏擎天顯然不想多聊。

他站起身,輕描淡寫地把話題岔開了:“這件事,我準了。”

“就按你說的辦。”

“兩個小時後,召開新聞發布會。”

辛一然還沒從剛才那句話裏回過神,又被這一句砸懵了。

“兩個小時?”

“外交司同步轉發。”

夏擎天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單單告訴大夏百姓——全球所有人,都有權知道。”

辛一然騰地站起來。

“國主,太快了!”

他的表情終於不淡定了。

網絡再發達,隻要大夏想控,正規渠道的視頻不可能漏出去。

其他國家就算知道,也有滯後性。

到那時,大夏已經安頓好了內部,不至於腹背受敵。

但夏擎天這是要幹什麽?

全球實時直播?

這不是鬧著玩的!

稍有不慎,就會引起其他國家的不滿和針對。

大夏再強,也不能跟全世界為敵。

夏擎天卻挺直了脊背。

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傲然。

“要幹——”

“就幹票大的。”

“誰若不服,一戰就是。”

辛一然心頭劇震。

他原以為國主行事,處處小心謹慎。

沒想到,也有這樣的一麵。

但轉念一想——

如今的大夏,怕誰?

誰也不怕。

“那倒也是。”

辛一然嘴角勾起,點了點頭。

夏擎天走過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不重,但拍下去的瞬間,辛一然竟覺得有什麽東西被釘進了骨頭裏。

“今晚的發布會,你來。”

辛一然一愣:“我?我去幹什麽?”

“不用你出鏡。”

夏擎天笑了笑,那笑容裏藏著什麽東西。

“在後台等著就行。”

“到時候,有份禮物送你。”

辛一然皺眉:“什麽禮物?”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夏擎天神秘地收回手,轉身走出包廂。

腳步聲一下一下,穩得像釘釘子。

辛一然沒有追。

他重新坐下來。

茶已經涼了。

他端起那盞微涼的茶,慢慢喝完。

夏擎天送什麽禮物,他其實不是很在意。

他在意的是——

今晚之後,這天,會變成什麽樣。

不知坐了多久。

辛一然把腦中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思緒亂得像窗外的鴿子毛。

他輕輕搖頭,歎了口氣。

“算了。”

“天塌了,也輪不到我頂。”

他抬頭,望向窗外。

夕陽正好落在鼓樓的灰瓦頂上,那群鴿子還在繞,一圈又一圈,像是畫著一個看不見的圓。

辛一然唇角微揚。

“今晚——”

“誰都別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