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嫻低著頭,不敢看葉修明的方向。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思嫻啊。”
劉嫂忽然拉住她的手,一臉認真。
“嬸子問你句話,你可得老實回答。”
顧思嫻抬起頭。
“什麽話?”
劉嫂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你和葉同誌,到底是什麽關係?”
她眨了眨眼睛。
“是不是已經定下來了?什麽時候辦喜事?”
顧思嫻的身體僵住了。
辦喜事。
這三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她的腦海裏忽然閃過前世的畫麵。
那個半百老男人渾濁的眼睛,粗糙的手掌,還有那間陰暗潮濕的屋子。
她被塞進花轎的時候,連一口飽飯都沒吃上。
那不是嫁人,是被賣。
“思嫻?”
劉嫂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怎麽不說話?”
顧思嫻回過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嬸子,我們還沒想那麽遠。”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劉嫂還想再問,張大娘卻拉住了她。
“行了行了,年輕人的事,咱們別摻和。”
她朝顧思嫻使了個眼色。
“思嫻,你去幫葉同誌搬東西吧,我們幾個老婆子在這兒嘮嗑。”
顧思嫻點了點頭,轉身往菌棚走去。
她沒有注意到,葉修明正站在菌棚門口。
他剛才過來拿工具,恰好聽到了劉嫂的話。
也看到了顧思嫻臉上一閃而過的恐懼。
葉修明的心忽然揪緊了。
葉修明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菌棚裏。
他沒有去找顧思嫻,而是繼續埋頭搬菌包。
動作比之前更賣力了。
傍晚時分。
嬸子們都散了,院子裏隻剩下顧思嫻和葉修明。
顧新民早就被張大娘拉去吃點心了,說是要給他補身子。
顧思嫻站在院子中央,看著正在劈柴的葉修明。
斧頭落下,木柴應聲而裂。
他的動作幹脆利落,像是在戰場上練出來的。
顧思嫻咬了咬嘴唇,走到他身邊。
“葉修明。”
她的聲音很輕。
葉修明停下動作,轉過身。
“怎麽了?”
顧思嫻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想跟你說件事。”
葉修明放下斧頭,認真地看著她。
“你說。”
顧思嫻沉默了片刻。
“我覺得,我們需要冷靜一下。”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你對我很好,我知道。但是我還沒準備好。”
她抬起頭,看著葉修明。
“我不想耽誤你。”
葉修明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他知道她在怕什麽。
她怕自己會像前世一樣,被人利用,被人拋棄。
她怕婚姻會成為另一個牢籠。
“冷靜?”
葉修明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困惑。
“什麽意思?”
顧思嫻愣了一下。
“就是,我們先不要這麽親近。”
她咬著嘴唇。
“你回部隊去吧,別因為我耽誤了前途。”
葉修明歪了歪頭,一臉茫然。
“聽不懂。”
顧思嫻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怎麽會聽不懂?”
葉修明聳了聳肩。
“我就是聽不懂。”
他轉身拿起斧頭,繼續劈柴。
“你說的那些話,太複雜了,我腦子笨,理解不了。”
顧思嫻氣結。
“葉修明!”
葉修明頭也不抬。
“嗯?”
顧思嫻深吸一口氣。
“我是說,你別再纏著我了。”
葉修明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斧頭,轉過身,認真地看著顧思嫻。
“思嫻,我問你一個問題。”
顧思嫻警惕地看著他。
“什麽問題?”
葉修明走近一步。
“你讓我走,是因為不喜歡我,還是因為害怕?”
顧思嫻的身體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
葉修明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害怕了。”
他轉身繼續劈柴。
“既然是害怕,那就更不能走了。”
顧思嫻愣在原地。
“你,你這是什麽道理?”
葉修明的聲音從菌棚那邊傳來。
“你怕的那些事,我來替你擋。”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你隻管做你想做的事,其他的,交給我。”
顧思嫻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酸澀。
她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思嫻!不好了!”
林小花氣喘籲籲地衝進院子。
“鎮裏來人了,說是要查你的賬!”
林小花的話音剛落,院門外就湧進來五六個穿中山裝的幹部。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手裏拿著公文包。
他一進門就掃視院子,目光最後落在顧思嫻身上。
“你就是顧思嫻?”
中年男人的語氣公事公辦,帶著幾分審視。
顧思嫻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平靜地看著他。
“我是,請問你們是?”
中年男人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
“我是鎮財政所的劉所長,這是鎮裏的通知。”
他把文件遞給顧思嫻。
“有人舉報你偷稅漏稅,我們需要查看你的賬本和所有交易記錄。”
顧思嫻接過文件,快速掃了一眼。
文件上蓋著鎮財政所的公章,日期是今天。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從王主任查封菌棚,到現在財政所查賬。
這些人的動作,未免太快了。
“我的賬目都在屋裏,你們可以查。”
顧思嫻的聲音很平靜。
她做生意一向謹慎,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就算查,也查不出問題。
劉所長點了點頭,帶著幾個人往屋裏走。
就在這時,葉修明從菌棚裏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那些人,又看向顧思嫻。
“怎麽回事?”
顧思嫻簡單說了幾句。
葉修明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屋裏。
劉所長已經開始翻看顧思嫻的賬本。
他翻得很仔細,每一頁都要看好幾遍。
旁邊的幾個幹部也在屋裏四處查看,連床底下都沒放過。
顧思嫻站在門口,靜靜看著他們。
劉所長翻了半天,忽然停在某一頁上。
“這筆賬是怎麽回事?”
他指著賬本上的一行字。
“十月十五號,蘑菇醬銷售收入五十塊,但你這裏隻記了三十塊的成本。”
他抬起頭,看著顧思嫻。
“剩下的二十塊利潤,你交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