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汙言穢語像黏膩的蒼蠅,嗡嗡地往耳朵裏鑽。

顧思嫻正在地裏幹活,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繼續揮動鋤頭。

顧新民在田埂上玩泥巴,聽到那些聲音,他起先沒在意,可當“狐狸精”和“不清不楚”幾個字眼清晰地飄過來時,他手裏的泥團“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來,小小的身子因為憤怒而繃得緊緊的,一張臉漲得通紅。

“你們胡說!”

他衝著村口大槐樹下的那幾個婆娘大喊,聲音因為激動而破了音。

孫麗華和劉寡婦她們像是沒聽見,反而笑得更歡了,聲音也拔高了些。

“哎喲,小的也護上了。”劉寡婦用手肘捅了捅孫麗華,怪聲怪氣地說。

孫麗華清了清嗓子,尖著嗓門喊:“我們說什麽了?我們可什麽都沒說。就是不知道啊,有些人年紀輕輕的,怎麽就那麽有本事,能讓大人物又是送東西又是抓壞人的,我們這些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可真是長見識了!”

一陣哄笑聲傳來,像無數根細針,紮在顧新民心上。

他氣得眼圈都紅了,抓起腳邊的一塊土坷垃就想扔過去,卻被一隻手按住了。

“姐姐!”顧新民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們罵你!”

顧思嫻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她放下鋤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聲音很平靜:“扔塊石頭過去,是能砸破她們的頭,還是能堵住她們的嘴?”

顧新民愣住了,捏著土坷垃的手僵在半空。

“去,”顧思嫻下巴朝著村委會的方向點了點,“把趙隊長請過來。就說,他要是不來,我馬上就去公社找領導,問問紅星屯是不是沒有王法了。”

顧新民看著姐姐冷靜的眼神,心裏的火氣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了下去。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把土坷垃一扔,轉身就朝村長家跑去。

看到顧新民跑了,顧思嫻非但沒走,反而就那麽站在田埂上,遠遠地看著那群女人,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她這副忍氣吞聲的模樣,在孫麗華等人看來,就是心虛和退縮。

“喲,這是說不出話了?”

“小的搬救兵去了,大的在這兒守著呢,哈哈哈!”

她們覺得顧思嫻是怕了,言語間越發肆無忌憚,聲音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要我說,這事兒就怪那張臉,長得跟個狐狸精似的,專會勾男人!”

“可不是嘛,不然葉團長那樣的英雄人物,怎麽就偏偏看上她了?肯定是使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

孫麗華越說越來勁,她叉著腰,幾乎是指著顧思嫻的方向罵:“這種敗壞村子名聲的女人,就該抓起來浸豬籠!免得帶壞了咱們村裏的好姑娘!”

周圍幾個婆娘跟著起哄,汙言穢語一句比一句難聽。

顧思嫻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就在孫麗華罵得口幹舌燥,準備換口氣接著罵的時候,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在她身後炸響。

“孫麗華!你嘴巴上是抹了糞嗎!一天到晚在這噴什麽!”

趙衛國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身後還跟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顧新民。

他剛才在家裏正吃飯,就被顧新民堵住了門,一聽那孩子的傳話,他飯碗一摔就跑了出來,正好把孫麗華最後那句“浸豬籠”聽了個清清楚楚。

趙衛國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兩眼發黑。

他最怕什麽來什麽。

這個顧思嫻,怎麽就偏偏指名道姓地找他!

可一想到上次王二狗的下場,再想到葉團長那張不怒自威的臉,趙衛國心裏的那點不耐煩瞬間就變成了驚恐。

他今天要是再和稀泥,隻怕他這個隊長也當到頭了。

“當家的,你……你吼我幹什麽!”孫麗華被他當眾下了臉,頓時覺得委屈又憤怒,“我說的不是實話嗎?她……”

“你給我閉嘴!”趙衛國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連自家老婆的麵子都不要了,“你哪隻眼睛看見了?你聽誰說了?天天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就在這嚼老婆舌根子!我們紅星屯的臉,就是被你們這群長舌婦給丟盡的!”

罵完自己老婆,他又把噴火的眼睛轉向劉寡婦等人。

“還有你們!一個個都閑得慌是吧?地裏的草長多高了?家裏的活幹完了?信不信我明天就去公社匯報,說你們消極怠工,專門造謠生事,破壞生產!到時候你們一個個的工分都別想要了!”

“扣工分”這三個字,比什麽都管用。

幾個婆娘的臉瞬間白了,一個個低下頭,不敢再吱聲。

趙衛國罵得口幹舌燥,這才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顧思嫻,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思嫻丫頭,你看這事鬧的……她們就是嘴碎,你別往心裏去。”

顧思嫻沒看他,目光從那幾個噤若寒蟬的女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滿臉怨毒的孫麗華身上。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趙隊長,今天謝謝你來主持公道。”

她先是客氣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

“我一個死了爹娘的姑娘,帶著個生病的弟弟,隻想在村裏安安生生地過日子,沒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趙衛國麵前,目光直視著他。

“今天這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但是,再有下一次,我不會再來麻煩你這個隊長。”

趙衛國心裏咯噔一下。

隻聽顧思嫻繼續說道:“我會直接帶著我弟弟去公社,要是公社管不了,我就去縣裏。我就去問問上麵的領導,他們手底下的紅星屯,是不是流行給清白姑娘潑髒水,是不是流行汙蔑在前線保家衛國的解放軍團長。我倒要看看,‘破壞軍民魚水情’這頂大帽子,你們誰戴得起!”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死寂。

趙衛國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破壞軍民關係?這罪名要是坐實了,別說他這個隊長,就是公社的書記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驚恐地看著眼前的顧思嫻,這個丫頭片子,平日裏不聲不響,沒想到心思這麽深,手段這麽狠!

一開口,就直接往人的死穴上戳!

孫麗華更是嚇得渾身一哆嗦,她再蠢也知道這話的分量。

她張了張嘴,想罵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思嫻沒再看他們一眼,她走到弟弟身邊,牽起他的小手。

“我們回家。”

她帶著顧新民,從他們身邊走過。

直到姐弟倆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大槐樹下的人才仿佛活了過來。

趙衛國回頭,狠狠地瞪了孫麗華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回家再跟你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