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嫻也沒閑著。
她帶著李嬸子和幾個手巧的媳婦。
就在那還沒裝大門的空地上。
劈竹子,編筐,做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兒。
村裏人來來往往。
看著那一點點立起來的洋行。
眼裏都是羨慕。
“看看人家思嫻,真是個能幹的。”
“這洋行要是開起來,咱們買東西可方便了。”
“聽說還能跟著學手藝掙錢呢。”
風言風語少了。
巴結討好的人多了。
這就是人性。
當你趴在泥裏的時候,誰都想踩一腳。
當你站得比誰都高的時候。
他們就隻能仰著脖子,賠著笑臉。
顧思嫻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不驕不躁。
手裏的竹篾子,編得比誰都穩。
這天晌午。
日頭正毒。
顧思嫻剛把一塊“紅星代銷點”的木牌子掛上去。
還沒來得及擦汗。
大門口就傳來一陣吵嚷聲。
“讓開!都給我讓開!”
“這是我顧家的地盤!”
“我看誰敢在這兒動土!”
這聲音尖利刺耳,透著股子胡攪蠻纏的勁兒。
顧思嫻站在梯子上,居高臨下地看過去。
隻見人群被蠻橫地撥開。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太太。
拄著根拐棍,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正是顧桂香。
她身上那件綢緞褂子早就髒得看不出顏色。
臉上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聳。
一雙三角眼,卻亮得嚇人。
那是餓狼看見肉時的光。
跟在她身後的,是縮頭縮腦的顧招娣。
那晚放火之後,這女人躲了好幾天。
這會兒看見親娘出來了,膽子又肥了。
顧桂香前兩天剛被放出來。
因為倉庫裏空空如也。
公安沒找著贓物,也沒法定她的盜竊罪。
隻當是家庭糾紛,關了幾天教育了一番。
這一出來,就聽說顧思嫻要重開洋行。
還搞得有聲有色。
她那顆貪婪的心,頓時就在胸膛裏炸開了。
“顧思嫻!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顧桂香把拐棍往地上一頓。
指著剛刷好的白牆,唾沫星子橫飛。
“誰讓你動這房子的?”
“這是你爹留下的產業!”
“我是你親姑!是你爹的長姐!”
“這房子,這地,都該由我來管!”
周圍幹活的社員們都停了手。
一個個麵麵相覷。
這老虔婆,臉皮子是城牆拐彎做的吧?
前幾天還在拘留所蹲著呢。
這一出來就想摘桃子?
顧思嫻慢條斯理地從梯子上下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臉上沒一點驚慌,反倒帶著幾分譏諷。
“姑姑?”
“您這會兒想起來是我姑姑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
逼視著顧桂香那雙渾濁的眼。
“我爹娘死的時候,您在哪?”
“我和新民快餓死的時候,您在哪?”
“我記得清清楚楚。”
“您帶著人,拿著撬棍。”
“要把這洋行的房契地契搶走。”
“要把我們姐弟倆趕出去喂狗。”
顧桂香被那目光刺得縮了縮脖子。
但一想到這洋行以後能掙的大錢。
她把心一橫,脖子一梗。
“那是誤會!”
“我是怕你們年紀小,守不住家業!”
“我是替你們保管!”
“現在你既然要開店,那就得聽我的!”
她貪婪的目光在那些新置辦的貨架上掃來掃去。
“這店長,得我來當。”
“賬本,得交給我管。”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麽經營?”
“趕緊把鑰匙交出來!”
說著,她就伸手要去搶顧思嫻腰間的鑰匙串。
顧招娣也在一旁幫腔。
“就是!娘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
“還能害你不成?”
“思嫻,你別不識好歹。”
“咱們才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顧思嫻身子一側,躲開了那隻枯如雞爪的手。
她冷笑一聲。
聲音清脆,傳遍了整個院子。
“一家人?”
“誰跟你們是一家人?”
“顧桂香,你別忘了。”
“這洋行早就充了公,現在是大隊的代銷點。”
“我不過是個幹活的。”
“你想管賬?想當店長?”
“行啊。”
顧思嫻指了指大隊部的方向。
“你去跟支書說,去跟公社說。”
“隻要上麵下了文件,說這代銷點歸你管。”
“我二話不說,立馬卷鋪蓋走人。”
顧桂香一噎。
她哪敢去公社鬧?
上次進去那幾天,把她膽都嚇破了。
她就是欺負顧思嫻是個孤女。
想仗著長輩的身份硬壓。
“你……你少拿公社壓我!”
顧桂香惱羞成怒,舉起拐棍就要打。
“我是你長輩!打死你也是白打!”
“我看誰敢!”
李嬸子舉著把鐵鍬,從人群裏衝了出來。
像頭護崽的老虎,擋在顧思嫻身前。
“顧桂香,你個老不死的!”
“上次放火燒房子的賬還沒算清呢!”
“你們娘倆還有臉來?”
“真當咱們紅星屯沒人了?”
周圍的社員們也都圍了上來。
手裏拿著錘子、鋸子。
一個個眼神不善。
“就是,這也太欺負人了。”
“人家思嫻好不容易把攤子支起來。”
“你們就來搶現成的。”
“還要不要臉了?”
顧桂香看著這一圈黑壓壓的人頭。
心裏有些發虛。
她沒想到,這死丫頭現在的人緣這麽好。
以前那個任人揉捏的軟包子。
啥時候變得這麽硬了?
“你……你們……”
顧桂香氣得手抖。
她眼珠子一轉,又要撒潑打滾。
往地上一躺,拍著大腿就要嚎。
“沒天理啦!侄女打姑姑啦!”
“大夥兒快來看看啊!”
顧思嫻沒給她表演的機會。
她從兜裏掏出一張紙。
那是剛從大隊部拿回來的批文。
上麵蓋著鮮紅的公章。
“顧桂香,你看清楚了。”
“這是大隊的任命書。”
“上麵白紙黑字寫著,代銷點負責人,顧思嫻。”
“你再在這兒胡攪蠻纏,那就是破壞集體經濟。”
“是擾亂社會治安。”
“怎麽?拘留所的飯還沒吃夠?”
“想再去嚐嚐?”
這幾個字,像是掐住了顧桂香的七寸。
她的嚎叫聲戛然而止。
張著嘴,像條離了水的死魚。
顧招娣也嚇白了臉。
拽著顧桂香的袖子,小聲說道。
“娘……咱……咱先走吧。”
“這丫頭現在邪性得很。”
“別真把公安招來了。”
顧桂香不甘心地從地上爬起來。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惡狠狠地瞪了顧思嫻一眼。
“行!你個小畜生!”
“你有種!”
“你給我等著!”
“這事兒沒完!”
她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在眾人的哄笑聲中。
灰溜溜地往外走。
路過門口那堆剛卸下來的煤球時。
顧思嫻腳尖輕輕一踢。
一顆煤球骨碌碌滾到了顧桂香腳底下。
“哎呦!”
顧桂香一腳踩上去,摔了個狗吃屎。
那張老臉正好磕在煤堆上。
蹭了一臉的黑灰。
活像個剛從灶坑裏爬出來的灶王爺。
“哈哈哈哈!”
院子裏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