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子竄起三丈高。

枯草遇著煤油,那是幹柴碰烈火。

劈裏啪啦的爆裂聲,在這寂靜的夜裏,響得跟過年放炮仗似的。

顧招娣躲在陰影裏,臉上被火光映得通紅。

她咧著嘴,笑得渾身都在抖。

燒吧。

把那洋行燒成灰,把那死丫頭的財路斷個幹淨。

看她以後還拿什麽在村裏顯擺。

看那個團長還會不會多看她一眼。

顧招娣死死盯著那扇被吞噬的木門,眼裏全是瘋狂的快意。

突然,一陣刺耳的刹車聲撕破了夜空。

兩束雪亮的車燈,像兩把利劍,直直地插進了這漫天的火光裏。

顧招娣嚇了一跳,腳底下一滑,差點摔進溝裏。

她慌亂地回頭。

隻見那輛原本已經開走的吉普車,不知啥時候又殺了個回馬槍。

車門被人猛地推開。

葉修明連車都沒熄火,直接跳了下來。

他動作快得像隻獵豹,幾步就衝到了倉庫跟前。

“著火了!救火!”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顧招娣耳膜嗡嗡響。

她哪還敢看戲,抱著腦袋,像隻過街老鼠,順著牆根溜進了玉米地。

村裏的狗叫成了一片。

各家各戶的燈陸續亮了。

披著衣裳的村民們提著水桶、端著臉盆,呼啦啦地往這邊跑。

“快!洋行著火了!”

“趕緊打水!”

顧思嫻也被驚醒了。

她推開門,看見那衝天的火光,心裏咯噔一下。

雖然早料到顧招娣會狗急跳牆。

但這火勢,還是比她預想的要大。

她顧不上穿鞋,赤著腳就衝出了院子。

剛到倉庫門口,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

葉修明脫了軍裝外套,隻穿著件白襯衫。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手裏拎著兩個大鐵皮桶,正往火堆裏潑水。

那動作利索,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葉團長?”

顧思嫻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詫異。

葉修明回過頭。

火光映著他的臉,汗水順著剛毅的下巴往下淌。

看見顧思嫻光著的腳,他眉頭皺得死緊。

“站那別動。”

他把水桶往旁邊一扔,大步走過來。

不由分說,一把將顧思嫻攔腰抱起,放在了旁邊幹淨的石磨盤上。

“地上有火星子,紮腳。”

顧思嫻臉上一熱。

這大庭廣眾的,雖然是在救火,但這舉動也太親密了些。

“我沒事,救火要緊。”

她掙紮著要下來。

“火我去救,你看著就行。”

葉修明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

說完,他轉身又衝進了濃煙裏。

有了葉修明的指揮,亂糟糟的村民們很快就有了章法。

接水的接水,潑水的潑水。

人多力量大。

再加上那倉庫裏本來就是空的,沒啥易燃物。

不到半個鍾頭,那囂張的火苗子就被壓了下去。

隻剩下幾縷黑煙,還在不甘心地往上冒。

倉庫的大門被燒黑了半截。

那把大鐵鎖卻依舊頑強地掛在上麵,隻是被熏成了炭色。

李嬸子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

“殺千刀的啊!這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幹的!”

“這是要絕我們孤兒寡母的活路啊!”

顧思嫻走過去,扶起李嬸子。

她看著那黑乎乎的倉庫,臉上卻沒有半點悲色。

反而透著一股子冷意。

“嬸子,別哭。”

“這火燒得好。”

“燒出了某些人的黑心肝,也燒出了咱們的證據。”

她指了指牆角下那半個沒燒完的煤油罐子。

那是顧招娣跑得急,落下的。

村民們圍過來一看,頓時炸了鍋。

“這不是顧招娣家裝鹹菜的罐子嗎?”

“我認得!罐口有個缺兒,是她男人摔的!”

“好啊,原來是親姐姐放火燒親妹子!”

“這心腸也太毒了!”

群情激憤。

有人提議要去抓顧招娣去公社。

顧思嫻卻擺了擺手。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今兒太晚了,大家都累了,先回去歇著吧。”

“這筆賬,我明天再跟她算。”

她不想讓大夥兒為了她的事,折騰一宿。

村民們罵罵咧咧地散了。

李嬸子也被春花扶著回了屋。

喧囂過後,夜重新靜了下來。

隻有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焦糊味。

顧思嫻站在石磨旁,看著還沒走的葉修明。

他正在穿外套。

白襯衫上蹭了好幾道黑灰,卻絲毫無損他的英氣。

“你怎麽又回來了?”

顧思嫻輕聲問道。

葉修明扣好風紀扣,走到她麵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

此時微微低著頭看她,眼裏的那層冰霜早就化成了水。

“我沒走遠。”

“就在坡上停著。”

顧思嫻心裏一動。

“為什麽?”

葉修明沉默了片刻。

他從兜裏掏出一盒煙,想抽,看了顧思嫻一眼,又塞了回去。

“我不放心。”

簡單的四個字。

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顧思嫻的心湖裏。

**起了一圈圈漣漪。

她是個活了兩輩子的人。

前世見慣了人情冷暖,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可這一刻,她覺得那層鐵殼子,裂開了一條縫。

“你是團長,部隊裏事多。”

“總不能天天守在我這村口。”

顧思嫻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情緒。

“我調職了。”

葉修明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股子堅定。

顧思嫻猛地抬起頭。

“調職?”

“嗯。”

葉修明往吉普車上一靠,顯得有些慵懶。

“調到省城軍區,負責後勤保障工作。”

“命令上周就下來了。”

“我今兒個來,除了買你的竹編,也是順道去報到。”

省城離紅星屯,開車也就兩個小時。

比起之前駐紮的山溝溝,那是近了十萬八千裏。

顧思嫻愣住了。

她是個聰明人。

葉修明在這個節骨眼上調職,還是調個閑職。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你……是為了……”

她話沒說完,就被葉修明打斷了。

“是為了工作需要。”

葉修明看著她,嘴角極快地閃過一絲笑意。

“當然,也是為了離某些人近一點。”

“省得她被人欺負了,還得自己扛著。”

顧思嫻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這人。

看著正經,說起話來卻這麽直白。

“誰要你扛了。”

她嘴硬地嘟囔了一句,心裏卻甜絲絲的。

像是吃了那供銷社裏最貴的奶糖。

兩人就這麽站著。

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灑下一地清輝。

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

“這倉庫,你打算咋辦?”

葉修明打破了沉默,指了指那黑乎乎的建築。

顧思嫻轉過身,看著那是父親留下的唯一念想。

雖然被燒黑了,但骨架還在。

依然挺立著。

“修。”

她吐出一個字,擲地有聲。

“不僅要修,我還要把它開起來。”

“開起來?”

葉修明挑了挑眉。

“對,重新掛上‘顧氏洋行’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