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了把臉,端起盆,沉著臉往回走。
這事兒,不能就這麽算了。
顧招娣既然敢潑髒水。
那就別怪她把這盆水燒開了,潑回去。
回到家。
李嬸子把院門一關,也沒洗衣服。
直接進了顧思嫻的屋。
顧思嫻正在教顧新民認字。
看見李嬸子紅著眼圈進來,臉色一沉。
“嬸子,咋了?”
“是不是外麵有人欺負你了?”
李嬸子把盆往地上一放,咬著牙說道:
“思嫻,那顧招娣不是個東西!”
“她在外麵造謠,說你的圖紙是偷的,還說……”
李嬸子頓了頓,沒好意思把那些髒話說出口。
“還說你在城裏有人,錢來路不正。”
顧思嫻聽完,臉上並沒有李嬸子預想的憤怒。
她隻是輕輕放下了手裏的鉛筆。
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
這平靜底下,藏著多大的浪。
“偷圖紙?”
“有人?”
顧思嫻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隔壁那堵灰撲撲的院牆。
既然大姐這麽喜歡編故事。
那我就給她個機會,讓她把這出戲唱到底。
“嬸子,別氣。”
“嘴長在別人身上,咱們管不了。”
“但咱們能管住手裏的東西。”
顧思嫻轉過身,從抽屜裏拿出那張“十二生肖”的草圖。
“她不是說圖紙是偷的嗎?”
“那我就讓她看看,什麽叫真正的‘偷’。”
“嬸子,明兒個咱們不去鎮上了。”
“就在院子裏編。”
“把大門敞開,讓全村人都看著。”
“我還要請村支書過來,給咱們做個見證。”
李嬸子一愣。
“請支書?”
“對。”
顧思嫻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寒光。
“既然要鬧,那就鬧大點。”
“這謠言,光靠嘴是堵不住的。”
“得用事實,狠狠地抽在她們臉上。”
“而且……”
顧思嫻摸了摸下巴。
“這還是個免費的廣告。”
“既然大姐這麽賣力地幫咱們宣傳。”
“那咱們就借著這股風,把生意做大。”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把剪刀。
“哢嚓”一聲。
剪斷了一根線頭。
“大姐,這回,可是你自己把臉湊上來的。”
顧思嫻把剪刀往桌上一拍。
那聲音,像是驚堂木。
預示著一場好戲,即將開鑼。
春花哭著跑進院子的時候,兩隻眼睛腫得像桃兒。
手裏還攥著半拉沾了泥的窩頭。
“姐!她們欺負人!”
小丫頭把窩頭往地上一摔,那股子倔勁兒跟李嬸子一模一樣。
“趙二嬸子在大槐樹底下說書呢。”
“說你的錢是……是跟野男人睡出來的。”
“還說那圖紙是你偷顧家的。”
“我去跟她們理論,她們推我,還把我窩頭扔泥坑裏。”
顧思嫻手裏正劈著竹篾。
聽見這話,手裏的動作沒停。
隻是刀鋒往下壓得狠了些,“哢嚓”一聲,竹節爆裂。
李嬸子在旁邊氣得直哆嗦,抄起燒火棍就要往外衝。
“我跟這幫碎嘴婆娘拚了!”
顧思嫻伸出一隻手,攔住了李嬸子。
“嬸子,把棍子放下。”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竹屑。
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比那寒冬臘月的井水還涼。
“拿棍子打架,那是潑婦。”
“咱們是手藝人,得用手藝說話。”
顧思嫻轉身進了屋,把那一捆剛泡好藥水的青竹篾抱了出來。
又拿了兩個小馬紮。
“春花,別哭了。”
“擦幹眼淚,抱上你的工具包。”
“姐帶你去個地方。”
春花吸了吸鼻涕,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去哪?”
“去大槐樹底下。”
顧思嫻把那捆竹篾往肩上一扛。
“她們不是愛看戲嗎?”
“那咱們就去給她們唱一出好戲。”
……
村口的大槐樹底下,這會兒正是熱鬧的時候。
趙二嬸盤著腿坐在磨盤上,嘴邊全是瓜子皮。
周圍圍了一圈閑得發慌的老娘們,還有幾個二流子。
“哎呦,你們是沒看見。”
“那顧家丫頭今兒個在鎮上,那叫一個**。”
“跟那個男幹部眉來眼去的,手都摸上了。”
“要不然人家憑啥給她那麽多錢?”
“就憑那幾根破竹子?”
底下人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幾聲猥瑣的笑。
“我就說嘛,顧家都敗落成那樣了,哪來的錢。”
“原來是賣肉錢啊。”
正說得起勁,人群外頭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啪!”
一捆青竹重重地砸在磨盤旁邊。
趙二嬸嚇得一哆嗦,手裏的瓜子撒了一地。
眾人回頭一看。
隻見顧思嫻扛著竹子,手裏拎著馬紮,麵無表情地站在那。
身後跟著眼圈紅紅的春花,還有一臉煞氣的李嬸子。
場麵一下子靜了下來。
剛才還嚼舌根的那幾個人,這會兒都縮了脖子,眼神亂飄。
趙二嬸到底是滾刀肉,很快就回過神來。
她把瓜子皮一吐,翻了個白眼。
“喲,這不是那個‘能幹’的大閨女嗎?”
“咋?這是掙了大錢,來給我們發喜糖了?”
這話裏帶刺,陰陽怪氣。
周圍又是一陣哄笑。
顧思嫻沒搭理她。
她把馬紮往地上一放,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春花,坐。”
春花雖然心裏害怕,但看著姐姐那挺直的背影,也就有了主心骨。
乖乖地坐在旁邊,打開了工具包。
顧思嫻拿起一把竹篾,抬頭掃視了一圈眾人。
最後目光落在趙二嬸那張刻薄的臉上。
“剛才聽你說,我這手藝是偷的?”
“錢是睡來的?”
趙二嬸梗著脖子。
“咋?還不讓人說了?”
“顧家那是開洋行的,啥時候出過篾匠?”
“你要不是偷的圖紙,那就是有鬼!”
顧思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冷意。
“既然你說是偷的,那你倒是說說,我偷的是哪家的?”
“這十裏八鄉,誰家能編出這種帶機關的活物?”
趙二嬸語塞,眼珠子轉了轉。
“那……那是你跟野男人學的!”
“反正不是正道來的!”
顧思嫻不再廢話。
她低下頭,手指翻飛。
青黃兩色的竹篾在她手裏像是活了過來。
穿、挑、壓、折。
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隻聽見竹片摩擦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嚼葉。
春花也不甘示弱。
小丫頭雖然手勁小,但勝在靈活。
她負責編小零件,那是顧思嫻手把手教出來的。
不到十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