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
“那個大的,是個解放鞋的底,磨損挺嚴重,左腳後跟那塊缺了一角。”
“那個小的更有意思,是個裹腳又放開的,走路有點外八字。”
顧思嫻每說一句,顧招娣的臉就白一分。
那解放鞋,是她男人的舊鞋,趙大妮常穿。
那小腳……
除了她娘,還能有誰?
“劉隊長說了,這屬於破壞軍婚……不對,是破壞軍需物資。”
“那是反革命的大罪。”
“過兩天縣裏的公安就要帶著警犬下來了。”
“隻要拿著那個鞋印子,再讓狗聞一聞這筐上的味兒。”
“不管是藏在哪個耗子洞裏,都能給揪出來。”
顧思嫻往前湊了一步。
壓低了聲音,像是好心提醒。
“大姐,你回去也幫我留意著點。”
“要是看見誰家有這種鞋,或者誰走路姿勢不對勁。”
“記得告訴我一聲,或者直接去公社舉報。”
“這可是大功一件,有獎金的。”
顧招娣隻覺得兩腿發軟。
警犬?
縣公安?
這死丫頭把事情鬧得這麽大?
她娘要是被抓了,會不會把她也供出來?
畢竟那把剪刀,是她從家裏拿給娘的。
還有那些黴糠,也是她告訴娘去哪弄的。
“啊……行,行。”
顧招娣慌亂地點著頭,連那股子傲氣都沒了。
“那啥,家裏灶上還燉著肉呢,我得趕緊回去看看火。”
“思嫻你忙著,我就不添亂了。”
說完,她轉身就跑。
那樣子,活像是後麵有鬼在追。
連腳上的皮鞋沾了泥都顧不上了。
看著顧招娣倉皇逃竄的背影。
春花解氣地哼了一聲。
“姐,咱們真找公安了?”
顧思嫻把油布重新蓋好。
遮住了那些爛筐。
“民兵連確實來過了。”
“至於警犬……”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對付這種心裏有鬼的人。”
“不用真狗。”
“嚇唬兩句,她們自己就先亂了陣腳。”
隻要她們一亂。
就會露出更多的馬腳。
到時候,那就是一抓一個準。
“行了,快幹活。”
顧思嫻招呼了一聲。
“把這批貨收拾利索了,今晚咱們吃頓好的。”
“豬肉燉粉條,管夠!”
院子裏頓時響起了一片歡呼聲。
顧思嫻摸了摸兜裏那封來自省城的信。
信紙硬邦邦的,硌著大腿。
但這會兒,她心裏卻踏實了不少。
家裏的籬笆紮緊了。
這幫牛鬼蛇神也被震懾住了。
接下來。
該去省城會會那些真正的“大佛”了。
顧招娣那隻腳剛邁出門檻,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她轉過身,臉上的肉皮子緊繃著,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在泥地上蹭了蹭,像是腳底下長了刺。
“思嫻啊,大姐是過來人,有些話不得不說。”
顧招娣往回走了兩步,壓低了嗓門,眼神往四周亂瞟。
“這事兒吧,我看還是別鬧大為好。”
“你想啊,那警犬多凶啊,真要是進了村,還不把雞鴨鵝狗都嚇得不下蛋?”
“再說了,要是傳出去咱們紅星屯出了反革命,以後誰還敢娶咱們村的姑娘?”
“這名聲壞了,可是連累全村的大事。”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帕擦著額角並不存在的汗。
那股子心虛勁兒,隔著兩米遠都能聞見。
顧思嫻手裏的刀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清淩淩地落在顧招娣那張慌亂的臉上。
“大姐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那是壞人作惡,咱們抓壞人,怎麽就成了壞名聲?”
“難不成還要把那壞種 供起來,求她下次下手輕點?”
顧思嫻把手裏的爛菜幫子往筐裏一扔。
“至於警犬,那是咬壞人的。”
“隻要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
“大姐這麽緊張,該不會是知道點什麽吧?”
這話一出,顧招娣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胡說!我能知道什麽!”
她嗓門猛地拔高,把旁邊正幹活的劉大媽嚇了一跳。
顧招娣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捂了捂嘴。
“我這不是替你著想嘛。”
“你想啊,那民兵連、公 安一來二去的,多耽誤你做買賣。”
“萬一部隊嫌麻煩,以後不要你的菜了咋整?”
“要我說,這就是那個眼紅的小人幹的,咱們私底下查查得了。”
“何必非要驚動公家呢?”
顧思嫻看著她那副急赤白臉的樣子,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哪是怕耽誤買賣,這是怕拔出蘿卜帶出泥。
怕那隻警犬真聞著味兒,咬到她親娘的大腿上。
“大姐的好意我心領了。”
顧思嫻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不過這事兒,葉團長已經過問了。”
“部隊的物資被破壞,那就不是咱們老百姓私底下能了的事。”
“我要是敢瞞報,那就是包庇罪,得跟著一塊兒吃牢飯。”
“大姐也不想看著我去蹲大獄吧?”
顧招娣的臉瞬間煞白。
葉團長?
那個冷麵閻王一樣的軍官?
要是部隊插手,那她娘……
“那……那你忙著。”
顧招娣再也待不住了。
“我想起來家裏還有兩隻雞沒喂,我得趕緊回去。”
說完,她抓緊那隻漆皮包,逃命似的往外跑。
跑到院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但這回她連頭都沒回,一溜煙沒了影。
劉大媽看著她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麽東西!”
“自家妹子受了欺負,不幫著出頭就算了,還跑來勸這勸那。”
“我看她就是怕事兒精。”
顧思嫻笑了笑,沒接話。
怕事?
顧招娣要是真怕事,就不會大老遠跑回來探口風了。
她是怕火燒到自己身上。
“行了,大媽,咱們接著幹。”
“那種閑人,不理也罷。”
顧思嫻重新蹲下身,手裏的刀子削得飛快。
院子裏的活計一直忙活到晌午。
大夥兒把能用的菜都收拾出來了,剩下的爛葉子也堆好了肥。
顧思嫻沒食言。
她從屋裏拿出那塊早就切好的五花肉。
肥瘦相間,油光水滑。
又從缸裏撈出一顆酸菜,切成細絲。
大鐵鍋架上火,豬油往裏一放,滋啦一聲響。
香味瞬間飄滿了整個院子。
那幾個幫忙的大娘,原本說是不要工錢也不吃飯的。
但這會兒聞著香味,腳底下就像生了根,挪不動步了。
這年頭,誰家肚子裏不缺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