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屯的早晨徹底炸了鍋。
民兵連的口哨聲尖銳刺耳,劃破了長空。
顧桂香和趙大妮像兩條死狗,被幾個壯漢從磨坊裏拖了出來。
兩人嘴裏塞著破布,嗚嗚咽咽,除了蹬腿啥也幹不了。
顧思嫻沒跟著去公社。
那種熱鬧,她不稀罕湊。
把顧新民托付給村支書家,她獨自折回了自家院子。
顧思嫻蹲下身,撿起那隻害得小戰士差點崴腳的爛筐。
剛才在氣頭上,沒顧得上細看。
這會兒定睛一瞧,眉頭便擰成了個疙瘩。
這藤條的斷口,並不像之前以為的那樣齊整。
外皮連著肉,裏麵卻被鉸得稀碎。
參差不齊的茬口,像是一排參差的狗牙。
這說明下刀的人手勁不足,或者是心裏發虛,手一直在抖。
顧思嫻的手指在斷茬上抹過。
指尖沾了一點極細的鐵鏽末子。
那是長時間沒用的鈍剪刀,硬生生磨斷藤條留下的痕跡。
顧桂香這老虔婆,為了害人,倒是下了笨功夫。
這得多大的恨意,才能在大冷天夜裏,蹲在倉房一下下地磨。
“思嫻姐!”
一聲帶著哭腔的喊叫,打斷了她的思緒。
院門被人撞開,李春花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這丫頭跑得急,一隻鞋的鞋帶都散了。
臉上掛著兩道未幹的淚痕,眼圈紅得像兔子。
一進門,看見地上散落的爛筐,她“哇”地一聲就哭出來了。
“姐,我對不住你!”
“是我娘沒編好,是我手藝不行!”
“害得你在部隊首長麵前丟了人!”
春花撲通一聲跪在爛筐前,伸手就要去抓那些散落的藤條。
手都在抖,指節捏得發白。
她是真怕啊。
怕顧思嫻怪罪,怕這唯一的生計斷了,更怕連累了恩人。
顧思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不容置疑。
“哭什麽?”
顧思嫻的聲音很穩,像是定海神針。
“站起來說話。”
“這筐不是沒編好,是被人禍害了。”
她把那個斷茬遞到春花眼前。
“你自己是行家,看看這是自然斷的嗎?”
春花抽噎著,瞪大眼睛看了看。
眼裏的淚水還沒幹,怒火就先竄上來了。
“這……這是剪刀剪的!”
“還是那種鈍口的納鞋底剪刀!”
春花咬著牙,恨恨地罵道。
“誰這麽缺德?這是要斷咱們的活路啊!”
顧思嫻拍了拍她的肩膀。
“人已經被民兵帶走了。”
“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哭,是止損。”
她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混了土的白菜。
“這些菜還能要,就是得重新收拾。”
“但這筐……”
春花抹了一把臉,眼神變得堅毅起來。
“姐,交給我!”
“這筐底雖然破了,但架子還是好的。”
“我回家拿工具,半天就能補回來!”
“還有那些菜,我幫你弄!”
正說著,院門口又探進幾個腦袋。
是隔壁的王嬸子,還有前院的劉大媽。
都是平日裏看著顧家可憐,偶爾給把野菜的熱心腸。
剛才民兵抓人的動靜太大,把大半個村子都驚動了。
大夥兒看著顧思嫻這滿院子的爛攤子,心裏都不是滋味。
“思嫻丫頭,這是造了什麽孽喲。”
劉大媽是個急性子,挽起袖子就進了院。
“那顧桂香也太不是東西了,連親侄女都坑。”
“就是,還帶著趙家那個傻閨女。”
王嬸子也跟了進來,手裏還拿著把笤帚。
“大夥兒都別看著了,搭把手吧。”
“這菜金貴著呢,那是給解放軍吃的,可不能糟踐了。”
一呼百應。
不一會兒,顧家的小院裏就熱鬧了起來。
幾個手腳麻利的大娘,把那些沾了土的白菜搬到水井邊。
打水的打水,洗菜的洗菜。
春花坐在小馬紮上,手裏拿著篾刀。
動作飛快地把那些斷了的藤條剔除,換上新的。
顧思嫻也沒閑著。
她把那些還能用的筐歸攏到一起,重新鋪上幹草。
人多力量大。
原本以為要忙活一整天的活計,眼看著就要幹完了。
幹活的時候,嘴巴自然也閑不住。
村裏的大娘們湊在一起,那就是個情報站。
“哎,你們昨晚聽見動靜沒?”
劉大媽一邊搓著白菜幫子,一邊壓低了嗓門。
“我起夜的時候,好像聽見趙家那邊有動靜。”
“像是有人在搬梯子,哐當哐當的。”
王嬸子接過了話茬。
“可不是嘛,我家狗叫了好幾聲。”
“我趴窗戶縫一看,有個黑影往東頭跑了。”
“看著走路那姿勢,一瘸一拐的。”
說到這,幾個大娘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一瘸一拐。
那不就是顧桂香嘛。
她那是裹小腳沒裹好,落下的毛病。
“我還看見趙大妮了。”
一直沒吭聲的張家嫂子忽然插了一句。
“天還沒亮的時候,她鬼鬼祟祟地在村口轉悠。”
“懷裏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著啥。”
“看見我出來倒尿盆,嚇得那是扭頭就跑。”
顧思嫻手裏整理著幹草,耳朵卻豎了起來。
這些細碎的閑話,拚湊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證據鏈。
看來這兩人是早有預謀。
一個負責剪筐,一個負責放風。
甚至可能還有別的同夥。
畢竟那一大包黴糠,憑她們兩個女人,很難一次性弄來。
“張嫂子,”顧思嫻忽然開口。
“你看見趙大妮往哪個方向跑了嗎?”
張嫂子想了想,手裏的活也沒停。
“往西邊,那是去老林子的路。”
老林子?
顧思嫻心裏咯噔一下。
那邊除了幾座荒墳,就隻有一個廢棄的護林員小家。
平時連野狗都不去。
趙大妮去那幹什麽?
“會不會是去藏東西了?”
春花咬斷一根竹篾,抬頭說道。
“我以前上山采藥,見過有人在那邊偷偷燒紙。”
“說是在那是求神拜佛,靈驗得很。”
求神拜佛?
不信!
或者是去銷毀什麽見不得人的證據。
比如那把剪斷藤條的剪刀。
或者是還沒用完的黴糠。
“多謝嫂子提醒。”
顧思嫻記在心裏,麵上卻不露聲色。
“等會收拾完了,我給大夥兒煮鍋紅薯粥。”
“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暖暖身子。”
“哎喲,客氣啥!”
劉大媽爽朗地笑起來。
“咱們幫你也不是圖你這口吃的。”
“就是看不慣那幫壞種欺負孤兒寡母。”
“對!咱們紅星屯雖然窮,但也不能讓壞人當道!”
院子裏的氣氛熱火朝天。
陽光灑在眾人身上,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顧思嫻看著這些淳樸的笑臉。
有了葉修明的信任,有了春花的手藝。
現在又有了鄉親們的支持。
顧桂香想鬥?
那就陪她鬥到底。
不到半個時辰,所有的爛攤子都收拾利索了。
春花的手巧,補好的筐比新的還結實。
就在大夥兒準備散去的時候。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那是郵遞員小王的專用鈴。
“顧思嫻!有你的信!”
小王單腳撐地,從綠色的郵包裏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厚厚實實。
上麵蓋著鮮紅的郵戳。
寄信地址那一欄,寫著剛勁有力的幾個大字。
【省城百貨大樓采購科】。
顧思嫻接過信,指尖微微一顫。
省城?
那是顧家洋行曾經最輝煌的地方。
也是父母遇害前,最後去過的地方。
她拆開信封。
一張匯款單滑落出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張簡短的便條。
上麵的內容,讓顧思嫻的瞳孔猛地收縮。
【令尊生前預定的一批進口呢料,已到貨。】
【請速來省城提貨,過期不候。】
顧思嫻攥緊了那張薄薄的紙。
進口呢料?
父母過世都快半年了,怎麽會有剛到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