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桂香報警了。”

顧思嫻手裏的水瓢微微一頓,水珠順著瓢沿滴落,砸在青翠的菜葉上。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報的什麽?”

她問得平靜,仿佛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葉修明看著她這副鎮定自若的模樣,緊鎖的眉頭下,眼神裏閃過一絲心疼,又有一絲讚許。

“投機倒把,盜竊公家財物。”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她直接捅到了市公,指名道姓,說你偷了玻璃廠的罐子,在黑市倒賣糧食。”

這罪名,在眼下這個年頭,任何一條都足以把人送進去,扒掉一層皮。

周圍的村民聽得不甚真切,但“”、“報警”這幾個字眼,還是讓他們臉色煞白。

趙二妮緊張地攥住了顧思嫻的衣角。

“思嫻姐……”

顧思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她站起身,將水瓢遞給趙二妮。

“剩下的水澆完,今天就到這。”

說完,她轉向葉修明,目光清亮如洗。

“走吧,去看看我那位好姑姑,又唱的是哪一出戲。”

她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那輛黑色的吉普車。

葉修明為她拉開車門,她彎腰坐了進去,動作幹脆利落。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趙衛國站在地頭,望著絕塵而去的吉普車,狠狠地把煙袋鍋往地上一磕。

“他娘的!這幫城裏人,見不得咱們鄉下人好!”

車廂裏,氣氛有些凝重。

葉修明開著車,目視前方。

“她還找了柳建國做證人,說親眼看到你和黑市的人接頭。”

顧思嫻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

“人證物證俱全,這是想把我一次性按死。”

她的語氣裏聽不出半點情緒。

“你不怕?”

葉修明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顧思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冷。

“怕什麽?怕她演得不夠逼真,還是怕公安同誌看不穿她的把戲?”

前世,她就是因為害怕,才會被顧桂香一步步逼入深淵。

這一世,她字典裏,早就沒了那個字。

“葉修明,”她忽然開口,“到了地方,你什麽都不用做。”

葉修明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我隻希望你做個見證,看著我是如何自證清白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葉修明沉默了片刻,沉聲道:“好。”

春城市公安

顧桂香正坐在一條長凳上,用一塊灰色的手帕抹著眼淚。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好不可憐。

柳建國坐在一旁,時不時遞上一杯水,滿臉都是同情和憤慨。

“同誌,你們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顧桂香對著一個做筆錄的年輕公安哭訴。

“我那個侄女,年紀輕輕就不學好,被外頭的壞人帶壞了。”

“我好心好意從鄉下趕來看她,想勸她走正道,她非但不聽,還偷廠裏的東西出去賣!”

“這要是讓她爹娘知道了,在底下都閉不上眼啊!”

她哭得聲情並茂,引得周圍幾個辦事的人都投來同情的目光。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顧思嫻和葉修明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顧桂香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看著顧思嫻,眼裏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濃濃的怨毒和得意所取代。

她沒想到顧思嫻竟然敢自己送上門來。

更好的是,她還帶了個穿軍裝的。

這下罪名可就更坐實了,勾結部隊裏的人,問題可就大了!

顧桂香立刻從凳子上彈起來,指著顧思嫻,聲音淒厲。

“同誌!就是她!她就是顧思嫻!”

“你們看,她還找了野男人來撐腰!這是心虛了!”

負責筆錄的公安叫李衛東,是個剛正不阿的年輕人。

他皺著眉頭站起來,目光落在葉修明筆挺的軍裝和肩上的軍銜時,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同誌,請出示你的證件。”

葉修明沒有說話,隻是從內兜裏拿出自己的軍官證,遞了過去。

李衛東接過,打開一看,手猛地一抖。

團級幹部!

他立刻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首長好!”

這一聲“首長”,讓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顧桂香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柳建國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他們以為葉修明隻是個普通當兵的,沒想到來頭這麽大。

“我不是來幹涉地方公務的。”

葉修明收回證件,聲音平穩有力。

“這位是顧思嫻同誌,我部一位已故戰鬥英雄的遺孤。”

“聽聞她被舉報,我作為部隊代表,前來了解情況,確保她能得到公正的對待。”

他的話,不偏不倚,卻像一座山,壓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李衛東的額頭滲出了細汗。

他看向顧思嫻的目光,多了幾分審慎。

“顧思嫻同誌,這位顧桂香同誌舉報你盜竊春城玻璃廠的玻璃罐,並夥同他人在黑市倒賣糧食,進行投機倒把活動。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顧思嫻走到辦公桌前,神色平靜地看著顧桂香。

“我確實用了玻璃廠的罐子,也確實賣了醬菜。”

她一開口,就承認了。

顧桂香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就知道這丫頭蠢!

“同誌,你聽到了!她親口承認了!”

顧思嫻沒理會她的叫囂,繼續說道。

“但罐子,不是偷的,是買的。”

她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一張蓋著紅章的字據。

“這是我和春城玻璃廠周廠長簽的合作協議。”

“廠裏積壓了三千個次品罐,我幫他處理,他給我內部價。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李衛東接過協議,仔細看了看上麵的公章和簽名,臉色變了又變。

顧桂香的臉,瞬間白了。

“不……不可能!周廠長怎麽會跟你一個小丫頭合作!”

“至於投機倒把,”顧思嫻冷笑一聲,目光如刀,直刺顧桂香的心底。

“我一個鄉下丫頭,無權無勢,做的醬菜沒地方賣,隻能去黑市換點糧票給弟弟治病。”

“這要是算投機倒把,那我倒想問問。”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爹娘屍骨未寒,就有人衝進我家,撬門撬鎖,搶走我爹留給我弟弟的救命米!這算不算搶劫?!”

“我一個孤女,帶著重病的弟弟,被人逼得走投無路,差點燒死在家裏!這又該算什麽?!”

她步步緊逼,顧桂香被她問得連連後退,臉色慘白如紙。

“你……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

顧思嫻的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

“我那位好姑姑,你敢摸著良心說,你跟我爹,有半點血緣關係嗎?”

“你敢說,你霸占我家的洋行,不是為了變賣給洋人,中飽私囊嗎?”

顧桂香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裏。

這些事,她怎麽會知道?!

辦公室裏,所有人都被這驚人的反轉給震住了。

這哪裏是投機倒把案,分明是一出精心策劃的奪產陰謀!

李衛東的臉色鐵青,他一拍桌子。

“顧桂香!你最好把事情說清楚!報假案,汙蔑烈士遺孤,你知道是什麽後果嗎?”

顧桂香腿一軟,癱倒在地。

她知道,她輸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即將結束時,顧思嫻卻再次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李公安,今天我來,不是為了自證清白。”

她緩緩轉向李衛東,目光沉靜得可怕。

“我是來報案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要舉報,一樁發生在數月前的,雙重謀殺案。”

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死死地釘在顧桂香的臉上。

“死者,是我的父母,顧遠山和沈清月。”

“而凶手,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