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世民走後,河北戰場上的軍事指揮權暫由齊王李元吉接管。

李元吉生性殘忍凶狠,一旦大權在握,便對劉黑闥潛伏於河北各地的部屬實行誘降和屠殺。夏軍的許多將士見到唐軍的招降告示,紛紛前來歸順。李元吉卻把這些手無寸鐵,毫無反抗能力的歸降者集中起來,一個不留,全部坑殺。

從此以後,劉黑闥的舊部,再也無人前來歸順,就像躲避豺狼蛇蠍一樣,紛紛逃亡四鄉,藏匿於山林草澤之中。

一個月之後,劉黑闥在突厥頡利可汗的援助下,又氣勢洶洶地殺了回來。

藏匿於各地的舊部將士,一聽說漢東王劉黑闥卷土重來,立時成群結隊,蜂擁而至,咬牙切齒要與唐軍血戰到底。

從六月至九月,劉黑闥引突厥騎兵,連連攻陷新城、定州、瀛州數座州城,唐軍損失慘重。

高祖李淵下詔,命李元吉進討劉黑闥。唐貝州刺史許善獲與劉黑闥部將劉十善交戰,結果全軍覆沒。

十月十七日,唐淮陽王李道玄與劉黑闥戰於下博,道玄單兵獨進,被夏軍四麵包圍,終於戰敗被殺,年僅十九歲。

消息傳到京師,秦王聞訊放聲大哭,對左右說道:“道玄隨我征戰多年,出生入死,勇冠三軍。他見我常常深入賊陣,心暗慕之,今必是學我的樣子,單騎闖陣,卻後援無人,以至身亡,此誠世民之罪。”

李道玄戰死,河北為之震駭。旬日之間,遠近各州縣或降附,或響應,或被攻陷,劉黑闥又順利地占領了全部夏國故地。李元吉率部退至夏境之外,畏葸不敢前進。至此,李世民前番大戰所收複的失地,重又淪喪殆盡。

李唐王朝又一次為河北局勢感到恐慌了。朝臣們有的震驚,有的憤慨,有的茫然不知所措。

唯有太子李建成的東官裏,卻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一場秘密策劃。

在太子建成的議事廳裏,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馬魏征,與李建成正在促膝而談,下人們全被屏於室外。

“東征大軍失利,劉黑闥東山再起,盡複故地,當此之際,不知太子殿下有何感想?”王珪問道。

“還能有何感想?丟城失地,喪師辱國,我做為國之儲君,自然深感痛心疾首。不過,勝敗乃兵家常事,我想四弟或許能反敗為勝,創造出一個奇跡來。”

“創造奇跡是不可能的,但卻為殿下創造了一個絕好的機會。殿下可否想過,這次兵敗,對殿下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王珪微笑著說道。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建成不解地問道。魏征接口說道:“秦王功蓋天下,中外歸心。而殿下僅以年長之故,位居東宮,無大功以鎮服海內。如今劉黑闥散亡之餘,兵不滿萬,資糧匱乏,以大軍臨之,勢如拉朽。殿下正宜請旨東征,親自率軍擊之,既可建立功名,又能結交山東豪傑。他年君臨天下,方能自安。”

前些日子,尹德妃與張婕好與秦王交惡,多次在高祖那裏進讒,弄得父子君臣不和。魏征在一旁冷眼旁觀,知道太子建成在中間做了手腳,心中甚為不屑。便借此機會,又說了幾句:“自古以來,功名隻可直中取,而不可曲中求,更何況是九州神器?唯有功高德重者,方能威服天下,穩居大寶,欲建大功於江山社稷,現在不正是天賜良機?”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李建成本是個極聰明的主兒,經魏征、王珪點破,立時心領神會,恍然大悟。如此現成的立功機會,自己怎麽會視而不見呢?這實在是一個難得的機遇,是樁一本萬利的買賣。其一,劉黑闥敗而複起,元氣大傷,自己若能率朝廷大軍與之作戰,既無風險又能決勝無疑。這種必勝之仗,為什麽不去主動請纓呢?其二,此仗一勝,四海動亂便可大致平息,自己可以借此建立“功名”,也就自然會在朝廷和軍隊中建立威信,提高地位;其三,借此機會,亦可廣泛結納山東豪傑,對於自己以後執掌天下,將會大有裨益。如此“一箭三雕”之計,也隻有魏征、王珪能想得出。

李建成忙向王、魏二人深施一禮,說道:“承二位師傅所教,建成這便去向父皇請戰。”

魏征笑道:“殿下出師之日,我二人情願隨大軍前往。定保殿下旗開得勝,奏凱而歸。”

當天夜裏,太子建成到後宮麵見父皇,請安已畢,說道:“父皇,河北戰事連連敗績,朝野為之憂心如焚,不知父皇做何打算?”

高祖氣咻咻地說道:“元吉這個蠢才,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以你之見,該怎麽辦呢?實在不行,還得讓你二弟世民再次掛帥。”

“父皇,這大唐朝廷,莫非隻有世民能夠領兵?兒臣不才,願親往領兵,掃平劉黑闥,永靖狼煙。”

“你能行嗎?”高祖故意激他道。

“父皇,當年太原起兵,兒臣與世民各率一軍,也曾身冒矢石,衝鋒陷陣。多少次攻城拔寨,不曾有失。一個小小的劉黑闥,有何懼哉?”

高祖當初調回秦王,本以為大戰已接近尾聲,讓元吉坐收其利,以分世民之功,卻沒想到會弄巧成拙,搞成了現在這種局麵。

現在太子能主動請戰,那就再好不過了。他當即欣然說道:“好啊,太子若能領兵出征,正是朕之所願。”

次日早朝,高祖頒詔,任命太子建成為陝東道人行台及山東道行軍元帥,往討劉黑闥,河北、河南諸軍事,皆聽從建成指揮。這實際上,是把李世民原來在這一帶的全部軍權,都轉給了李建成。

因擔心秦王世民心中不平,散朝之後,高祖又單獨召見了他,說道:“你大哥建成出師河北,你可前往齊魯,統領神通他們討伐徐圓朗。你兄弟二人同心戮力,南北呼應,天下可定。”

父皇如此安排,是在有意地抬高太子而抑製自己,世民心中明鏡一般,自然抑鬱不樂。他沒有抬頭,隻淡淡地說道:“徐圓朗以劉黑闥為靠山,黑闥既破,圓朗勢蹙,淮安王與李猛將軍破之有餘,何須孩兒再去多此一舉?”

“為了防備萬一,你還是去走一趟吧。”

秦王不敢推辭,心裏再委屈,也得領旨,自古聖命難違啊。

事情的發展誠如秦王所料,當他帶領數百名親隨剛剛行至濟陰,前方便傳來了勝利大捷。數月來,淮安王李神通、行軍總管李勣、任環,連下十餘城,聲震淮泗。不久前,又合兵圍攻圓朗所據兗州。徐圓朗數次出戰,卻屢戰屢敗,隻好閉城堅守。但城內軍民都人心慌慌,爭相出城投降。

徐圓朗見大勢已去,無心再戰,率領數騎乘夜色棄城逃遁。行至半路,竟為當地的鄉民們所殺。他統治了近一年的齊魯之地,遂告平複。

秦王聞訊,也不再前去與大軍會師,徑與隨從們返回京師。他要告訴朝廷,掃平徐圓朗的戰功是由淮安王與李勣將軍建立的,與自己毫無關係。免得有些人又在那裏嫉能妒功,父皇又對自己不放心。

太子李建成一行來到河北戰場,立即著手調兵遣將,重新部署和組織對劉黑闥的反攻。他畢竟不像齊王元吉那樣草包,而是頗有些行兵布陣和攻城掠地的實戰經驗,又有魏征、王矽等人在身邊讚劃軍務,因此戰事進展頗為順利。

最初,魏征向他建議道:“太子殿下來河北之前,我軍對戰俘和真心歸降之人,不分良莠,一概殺死,致使夏軍將士同仇敵愾,頑強拚鬥。太子既為主帥,應布告四鄉,除罪大惡極者,對俘虜或歸順之人一個不殺,任其去留。”

建成聽從魏征的建議,從此不僅不殺戰俘,而且發給川資,任其還鄉。夏軍各地守城將士在其感召下,紛紛獻城歸順。

經過幾次大起大落的劉黑闥,其勢力已大不如以前,在李建成、李元吉的合兵進攻之下,頻頻失利。更加上部下將士離心離德,眾叛親離,便漸漸陷入了山窮水盡,四麵楚歌的狼狽境地。

武德六年正月初三日,當神州大地上的千家萬戶還都沉浸在新春佳節的喜慶之中時,劉黑闥卻被唐將秦叔寶、程咬金乘夜劫了中軍大營,又緊追不合,隻帶著百餘侍從,狼狽地逃至饒陽城下。

守城的將領是劉黑闥的饒州刺史諸葛德威,按說這是自己的人,自己的領地。跟隨他的眾弟兄們又饑又凍,人困馬乏。正該進城好好地吃一頓,睡一覺,休整一下。而且,諸葛德威也親自出城熱情延請。

但是,素來機警過人的劉黑闥卻深知,自己與唐軍勝負已見分曉,正是樹倒猢猻散的時候。人心叵測,世態炎涼,牆倒眾人推的事情時有發生。在這個非常時期,誰是靠得住的?

經過反複思慮,劉黑闥還是決定不進城。但是,他身邊的將士們已經疲憊至極,紛紛要求進城吃頓飽飯,稍做休息。

諸葛德威流著淚說道:“主公人饑馬乏,落拓至此。末將無能,不能幫主公挽狂瀾於既倒。既過此城,總得讓主公吃頓熱飯。待吃飽喝足之後,末將願帶領饒州所有兵馬隨主公同行,就是天涯海角,也義無反顧。”

劉黑闥終於答應了進城,但他仍存戒心,隻同意在城邊的街市上吃飯,稍事休息。

百餘名將士來到街市,皆棄戈解甲,席地而坐,等待著開飯。可就在這個時候,司馬德威的兵士卻黑鴉鴉地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個個張弓亮戈,虎視眈眈。

劉黑闥的侍從們早已精疲力盡,麵對這數千名圍攻者再也無力反抗。劉黑闥自知難逃今日這一劫,也不再做無謂的拚殺,他將長劍哐啷一聲扔在地上,任憑他們五花大綁。隻卑夷地看了司馬德威一眼,憤憤地說道:“我劉黑闥瞎了眼,怎麽結交了一條惡狗?”

司馬德威舉州降唐,並將劉黑闥作為晉見之禮,獻給了李建成。建成隨即下令,將劉黑闥及其弟劉十善斬殺於洺州城內。

可憐這位出身貧賤,智力過人,叱吒風雲近十年,被人譽為神勇戰將的英雄,不是血染沙場,戰死萬馬軍中,卻死在了自己陣營的叛賣者手中。

隨著劉黑闥的被殺,夏王竇建德在河北的勢力終於被徹底撲滅。

太子建成以勝利者的姿態,率領大軍得意洋洋班師回朝。

不久,一直轉戰於長江以南的李靖大軍亦傳來捷報,盤踞於巴蜀、江淮一帶的蕭銑,輔公祏等軍事勢力相繼土崩瓦解,紛紛歸順朝廷。

至此,神州大地除了北方邊境的突厥勢力之外,已全部歸於大唐王朝的版圖,天下一統的局麵基本形成。

九州渾一,四海晏然,幾十年的紛爭和戰亂終於結束了,滿朝文武和天下庶民都沉浸在安享太平的喜悅之中。

但是,做為大唐天子高祖皇上的三個嫡親兒子,太子建成、秦王世民和齊王元吉,卻難得有這份輕鬆寧靜的心情。三個人心裏都很清楚,外患一旦清除,內憂便會隨之上升。外部的敵對勢力既然**滌以盡,那麽,兄弟反目,同室操戈的事情怕是要難以避免地發生了。這已經為曆朝曆代無數的事實證明,幾乎是一條定律。因此,三個人各懷心事,都在運籌謀劃,緊張地做著準備。

在這兄弟三人之中,要數齊王李元吉最不安份。別看在血雨腥風的戰場上,在刀槍如林的兩軍陣前,他是個畏敵如虎的敗軍之將,而在製造陰謀和動亂,攫取權力和功名方麵,他卻絲毫也不讓乃兄。

盡管早在平定王世充之後,他已經以東征副帥的身份,被高祖擢升為侍中、襄州道行台尚書令、稷州刺史兼司空,並加賜袞冕之服,前後部鼓吹二部、班劍二十人,黃金二千斤,其地位扶搖直上,已經僅次於秦王世民。

但是,在內心的深處,他對秦王一直不滿,更不服氣,久存與之一爭高低之心。

在與兩位哥哥的關係中,他向來覺得與建成更為密切。這不僅僅是因為他與建成從小便朝夕相處,嗜酒好色尤喜畋獵的情趣極為相似。也不止是因為在洛陽城郊與尉遲敬德的那場比武,從而對二哥懷恨在心。這些隻是一個方麵,而更重要的是,在他看來,圍繞著爭寵立儲,兄弟們之間早就形成了兩個陣營。眼下,他與太子建成自然是一個陣營的。

建成的利益與自己休戚相關,建成敗,自己也敗,建成勝,自己也勝。這次東征劉黑闥,在征戰之餘,太子建成曾悄悄地對自己許諾:“待吾正位以後,當以汝為太弟”。何為“太弟”?那就是,建成若當了皇帝,將以自己為法定的繼位人。皇帝之位將來不是傳給建成的兒子,而是要傳給自己這個當弟弟的。這個許諾可是太**人了。然而,要兌現這個許諾,秦王世民將是自已最大的障礙。他沒有理由不及早地聯合大哥,同仇敵愾鏟除這個障礙。

更何況,在元吉心靈的最深層,還有一個對任何外人,包括大哥建成也不能說的秘密。有一天夜裏,他的護軍薛寶曾單獨求見他,星給他一道符策,說“元、吉”二字合起來恰恰是一個“唐”字,因而斷定他年他必為大唐天子。元吉自然喜出望外,曾陰惻惻地說道:“隻要先除掉秦王,再取東官如反掌耳。”也就是說,他要先聯合大哥除掉世民,然後再設法殺死建成,那麽,大唐皇位的繼承人就非他莫屬了,這才是他真正的用心所在。他和建成的聯盟,不過是一種暫時的相互利用罷了。

基於此,這幾年中,他與建成聯手,外結小人,內連嬖幸,甚至極力慫恿大哥與尹、張二妃**,原想利用後官勢力離間父皇與世民的關係,以削弱秦王的勢力。

但是,這一招並沒有十分奏效。父皇雖然一度對秦王不滿,但並沒有從根本上解除他的兵權或真正地疏遠他。

看來,要辦成這樣的大事,光靠幾個女人是不行的。說到家,皇位之爭,誰勝誰負,最後還是要靠刀兵相加,武力解決。

你秦王不是成立什麽文學館,豢養什麽“十八學士”、幕僚賓客嗎?光靠那些玩嘴皮子、整天價掉書袋的窮酸儒生濟得甚事?門客心腹是得養,但要養那些身懷絕技,殺人不眨眼,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的有用之士。

因此,他與建成已著手在暗地裏招兵買馬,籠絡心腹死黨。

李建成擅募長安惡少及四方驍勇達二千多人。以“東宮衛士”的名號,分別屯守在東宮的左右長林門,對外則稱“長林兵”。

李元吉則傾心搜羅和結交那些殺人縱火的在逃犯以及長安附近打家劫舍的亡命之徒、采花大盜和土匪流氓,以各種身份分散藏匿於長安市上,給予極為優厚的待遇,以備使用。

與此同時,他的護軍薛寶還暗地教他,欲成大事,必須暗結朝廷重臣。

他與太子建成多次磋商,反來複去地曆數了幾位宰相。認為裴寂勿須刻意籠絡,肯定是自己人。他與秦王有隙,一直在暗中支持自己,在父皇麵前已為他們兄弟說了不少好話。但此人能量太小,自從征討劉武周大敗之後,在廷臣們之中很臭,他的話起不了多大作用。

陳叔達、蕭瑀二人,則是李世民的支持者,很難拉攏過來。於是,他們把眼光盯在了封德彝的身上,認為此人可用。

在李氏兄弟的複雜關係中,封德彝是個極為特殊的角色。

此人在隋朝廷為官時,曾受到隋文帝,隋煬帝兩代皇帝的重用。其善於“揣摩聖心”的特殊才幹,曾令老奸巨滑的楊素自歎不如。

煬帝被弑之後,他潛往長安,投靠大唐,很快便以其絕妙的政治“揣摩”之才,獲得了高祖李淵的深任,躋身宰相班列,而且與世民、建成、元吉各都相處得不錯。他跟隨秦王出征時,特蒙顧遇,曾數進忠言,秦王以為是至誠之人,先後賞賜數以萬計。然而他卻潛持兩端,暗中依附建成一黨。因其所作所為十分詭密,朝中上下竟無人能夠識破。直到他死後多年,已當了皇上的李世民才發現了當時的真情。而他生前卻曆居顯官,且得善終。能夠在李氏父子兄弟傑出的智慧謀略裏遊刃有餘,真可謂是個混跡官場,應變自如的“精靈”,在宮廷鬥爭藝術上確有爐火純青之妙。

有一次,他曾在暗中煽動建成作亂,說道:“夫為四海者,不顧其親。高祖乞羹,此之謂也。”話說得既隱晦,又讓你聽得明白:為了謀奪江山,便顧不得骨肉親情。當年楚霸項羽要烹煮了漢高祖劉邦的父親,劉邦卻笑著說道:“請分給我一杯羹湯喝。”此人便是做大事者的典範。

對此,建成自然心領神會。隻是因為條件不成熟,一時還難以下手。現在要在朝臣中聯結黨援,這個封德彝自然是首選。

這日晚飯後,天下起了小雨。雨雖然不大,雲層卻又黑又厚,將星光月色遮蔽的嚴嚴實實,長安街麵上一片漆黑。

齊王李元吉坐著一乘四人小轎,借著夜色,悄悄地來到了宰相封德彝的府上。

齊王不期而至,讓封德彝有點受寵若驚。這可是天潢貴胄,龍子龍孫,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夤夜來訪,必定有什麽大事。

封德彝慌忙將齊王引入密室,讓下人們泡上府內最好的香茶,然後全都退了出去,一邊親自把盞斟茶,一邊笑道:“齊王大駕光臨寒合,必有賜教。我這間陋室隔牆無耳,絕對機密,可直言無妨。”

元吉穩穩地坐下,端起一隻青花瓷鑲金茶碗,用碗蓋輕輕地掃了掃浮在麵上的茶葉,略抿一口,品了品說道:“好茶,道地的烏龍極品——其實,小王此來也沒有什麽大事,不過是奉太子之命,來看看老宰相罷了。”

“這可不敢當,豈不要折煞老夫。”

元吉不再多說,起身把轎夫們抬進的一個藤編箱籠打開:“這是太子和本王的一點小意思,還請老宰相笑納。”

封德彝走近一看,頓時目蹬口呆。裏麵排摞著黃燦燦光閃閃的金元寶,看堆頭足有百斤。這還不算,金元寶的上麵,擺放著一顆一寸見方的白玉印章。他輕輕地拿起來,仔細辨認那上麵的四個鳥篆小字,竟是“婕妤妾趙”四字,不禁大驚失色:“使不得,使不得,此物彌足珍貴,真正是價值連城,老夫萬萬不敢收受。”

原來,這顆印章乃是漢成帝的皇後趙飛燕的玉印。趙飛燕是西漢鹹陽侯趙臨之女,初入陽阿主家學歌舞。漢成帝微行,聞其聲而悅之,因召入宮中臨幸。她麵容嬌豔,肌滑體柔,身輕如燕,據說能掌中起舞。漢成帝對她寵愛有加,入宮不久即封為婕好,以後又廢了許皇後,將她立為皇後。

自秦漢以來,流傳於世的印章中,玉印甚少。因為秦、漢兩代規定,隻有皇帝才能用玉印。趙飛燕因倍受漢成帝寵愛,被破例恩準刻了這方玉印。

趙飛燕的故事流傳至今已數百年,其功過是非真真假假已難以辨識。但這方玉印,卻是留存於世的趙飛燕的惟一物證。

封德彝強聞博識,早就聽說隋廷大內中收藏著這樣一枚印章,卻一直沒有機緣一飽眼福。像這樣的一件寶貝,就是在皇家的藏寶中亦屬罕見,他哪裏敢收?

“齊王殿下,古人雲:‘無功不受祿’,何況是這樣一件國之至寶。在下能看它一眼。也算是三生有幸了,還望殿下完璧帶回。”

元吉哈哈大笑:“什麽國之至寶?這不過是我隨手撿來的個人收藏。這些勞什子都是些身外之物,封相既然喜歡,留下就是。再說,我兄弟自有勞駕之處,你也不算是無功受祿。”

“殿下有何驅遣,盡管吩咐,老夫無不從命。”

元吉神秘地一笑,壓低了聲音說道:“秦王兵權太重,勢焰熏天,已對太子構成極大威脅。封相在父皇那裏能說上話,還請從中多多周旋。”

封德彝說道:“這個不勞殿下吩咐,封某早就有此意思,已與太子說過。鞏固太子之位,便是鞏固大唐江山,老朽雖肝腦塗地,亦在所不辭。不過,這東西還是請殿下帶回去,封某不敢奪殿下之愛。”

齊王見他答應得很痛快,心中大喜,便連忙站了起來:“老宰相若是再推讓,便是不肯為我兄弟出力了。這隻是一點小意思,事成之後,太子尚有重謝!”說罷衝封德彝一笑,告辭而去。

這一夜,封德彝幾乎不曾合眼。受人錢財,就要替人消災,何況是如此貴重的禮品,又是當今太子,未來的皇上和齊王所送。

但是,他必須精確縝密地算計一下。他敢斷定,建成、元吉與世’民現在已勢同水火,他對任何一方所說的話,都絕對不會透露給另一方。而當今皇上最擔憂的,便是三個兒子之間矛盾加劇,甚至同室操戈。因此,自己對他的進言,隻要有利於維護他的皇權,有利於減緩甚至平息兄弟問的紛爭,他更會守口如瓶,自己則絕無風險。

於是,第二日早朝之後,封德彝說自己有要事欲單獨麵奏聖上,高祖便將他留下來,引入一處偏殿。當確定殿內再無第二人時,封德彝說遘“陛下,微臣近日思慮再三,有一言如骨鯁在喉,不說出來,心實難安。”

“你我君臣多年,有何話不能說?但說無妨。”

“此事幹係重大,也許是臣多慮,若是不對,就權當微臣不曾說過。”

。咳,你怎麽變得這麽羅嗦,就是全錯了,朕也絕不加罪。”

“陛下,微臣以為,秦王自恃功高勳重,對位居太子之下心必不服,此乃久後釀成變亂的禍根。陛下若不想立之,就應該早為之計。”

高祖陷入了沉思,這正是他最擔心,也是最感到頭疼的一件事。他看看封德彝說道:“儲君乃國之根本,千秋帝業之基石,豈可隨意廢立?秦王功雖高,卻非嫡長子,也隻能做個親王。此事是該早為之計,朕亦恩之再三,卻不知計將安出?”

封德彝說道:“秦王權柄太重,宜漸削之。如今叛亂已平,天下安定。十二衛軍製已無甚必要,陛下可下詔廢止。這樣,秦王兼領十二衛大將軍的職權,也就順理成章地被收回了。”

“嗯,這倒是個好辦法,既收繳了世民的軍權,又做得合情合理,天衣無縫。朝臣們覺得很自然,世民也不會感到很難堪。”

“還有,齊王元吉那裏,陛下還應該有意抬高一下。太子之下,兩位親王權位相等,勢均力敵,便可相互製衡。這樣,才能更有利於穩固太子之位。”

“還要抬高元吉?這可不成。他現在的爵祿職位已與世民相差無幾,若再抬高,豈不居於世民之上?不要說世民無法接受,就是滿朝文武也不會同意。那可真要自肇事端,加速禍亂了。”

封德彝忙陪笑道:“皇上,微臣所說之‘抬高’,並非是加官晉爵。而是要設法抬高他在朝臣們心目中的威望。比如說,皇上可有意地表示一下對齊王的特殊親近。有了餘暇,可以多去齊王府巡幸幾次。那樣以來,齊王的威望便會迎風陡增,文武大臣誰不得對他刮目相看,甚至趨之若鶩?再說了,‘天下的父母愛小兒’,對陛下來說,這樣做也是人之常情,任誰也無可非議。”

高祖臉上終於綻開了笑容:“好啊,封德彝,真有你的。這才是社稷之臣,這才算得上是老誠謀國之見,就這麽辦。”

不久,高祖降詔,因戰亂平息,天下太平,著即裁撤十二衛軍製,各衛將領仍回原部。

這樣一來,秦王李世民總領大唐軍隊的權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下子抓走了,他又重新回到了東征洛陽之前的那個位置。明知道父皇這是有意地對自己釜底抽薪,然而。理由卻冠冕堂皇,也在情理之中,他隻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又過了幾天,高祖傳旨,將於近日與太子建成和秦王世民一起行幸齊王府。

皇上行幸臣子的府邸,對臣子來說是莫大的榮寵,自然要做一番精心的準備。齊王雖是高祖的兒子,迎接聖駕的儀式也絲毫簡慢不得。齊王府裏,到處張燈結彩,披紅掛綠,連旯旯旮旮都收拾得整齊潔淨,一塵不染。闌府上上下下,都像過盛大節日一樣,穿戴簇新,喜氣洋洋。

李元吉讓下人們緊張地忙碌著,鋪排著,自己卻急匆匆地來到了東宮。

見到大哥建成之後,兄弟二人踅進書房,屏退下人,元吉便開門見山說道:“大哥,秦王功業日隆,妄自尊大。您雖身為太子,其位不安,若不早想辦法,恐禍不旋踵。”

建成吃了一驚,忙問:“怎麽了。你又發現了什麽事?”

“那倒沒有。小弟是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們應當先下手為強。”

“這可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魯莽不得,下手總得有個下手的機會。”

“他要隨父皇和大哥一起行幸小弟的府邸,這不正是個絕好的機會?到時小弟在府中設下伏兵,為大哥將他除掉,永絕後患。”

“怕不行吧?父皇行幸,扈從如雲,貼身侍衛皆是大內高手,武功精湛。世民本人又驍勇異常,素負威名,你的那些人恐難以得手。再說了,有父皇在他身邊,一旦刀兵相見,弄不好會誤傷了父皇。”

“父皇自有他的侍衛們保護,可保無虞。我的人馬隻集中攻殺世民,諒他插翅也難飛走。”

李建成還是有些猶豫不決:“我們當著父皇的麵殺了世民,接下去的事怎麽做?父皇會心甘情願地讓出皇權嗎?以你我兄弟現在的勢力和威望,能逼迫父皇讓權,能號令朝中大臣嗎?這事不可不慎。”

“哎呀,你這樣前怕狼後怕虎,非壞了大事不可。以小弟之見,先殺了他再說。父皇不肯傳位,你還當你的太子,卻沒有了這麽個凶險的敵手,為什麽不幹?是小弟的人在小弟府上殺了他,父皇還能怪罪大哥不成?小弟一切都是為大哥著想,其實於我何益?大哥實在不願幹就算了,以後可休要後悔。”

建成仔細想想,元吉說得也不無道理,天賜良機,稍縱即逝。於是他眼露凶光,惡狠狠說道:“好,就這麽辦。到時候以我腹疼入廁為號。你便可下令動手!”

這幾天,李元吉在悄悄地調兵遣將,他平日豢養的那些隱匿在長安市麵上的魔頭們,一個個於深夜之中潛入齊王府中。

齊王府內數日之中突然增添了許多新麵孔,外麵的人自然不得而知。就是府裏的下人們,也並不覺得奇怪。皇上要來巡幸,或許齊王是為了加強王府的警戒而增置人馬。

然而,齊王的一個最受寵愛的妃子楊氏,卻感到十分憂心。她隱隱覺得,齊王元吉像是在蓄意製造著一場可怕的陰謀,而這場陰謀所針對的,可能是他的親哥哥秦王李世民。因為她知道,這幾年來,元吉與秦王一直不和,有時候簡直是不共戴天。幾次喝醉了酒,元吉都曾咬牙切齒地說遘“這個挨千刀的,有朝一日,老子非親手宰了他不可。”

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何以會有這麽大的仇恨,她弄不明白。但是,元吉若要借皇上巡幸的機會殺了秦王,這可是殺頭的罪過,弄不好會招來滅門之災,連自己這條小命也得搭上。

楊氏對她這位大伯哥秦王沒有什麽很深的印象,隻是聽外人傳言,是個十分了得的蓋世英雄,但她與嫂子長孫氏卻一向很要好。長孫氏平日常到齊王府裏,齊王的幾個妃子都與她很談得攏。而楊氏對她更覺得可敬可親,每次嫂子來了,妯娌們都會親親熱熱地攀拉上半天。

因此,一看到府裏突然冒出了那麽多剽悍凶狠的陌生人,想到幾天之後這裏可能會發生一場兄弟相戮的血光之災,楊氏便感到不寒而栗,心口突突亂跳。她要盡自己的力量,來製止這場陰謀。

夜深之後,齊王元吉與那些新來的狐朋狗友們喝罷酒,搖搖晃晃地回到楊氏的寢室。一進門便脫得**裸的,像一頭凶獸似的在她身上發泄了一通。爾後,身子一歪,便呼呼大睡。

楊氏卻大睜著兩眼睡不著,一幕幕血肉狼藉的幻景讓她心驚肉跳。她實在忍不住,輕輕地搖醒了元吉,憂心忡忡地問道:“殿下,殿下,這幾天府裏平白增添了這麽多人做什麽?”

“不做什麽,都是江湖上的朋友,來府上聚一聚。”楊氏是他的心尖子,其他妃子可不敢在他醉後熟睡時打擾他,他翻過身來,摟著她胡亂親了幾口,又要睡去。

“殿下,皇上不是過幾天要來府上嗎?你把這些陌生人留在府上能行?”

“你別管,到時候有你的好戲看。”

楊氏緊緊地摟住了元吉,突然嚶嚶而泣:“妾身心裏害怕。你,你可別做什麽傻事。”

齊王元吉霍地坐了起來。惡狠狠地瞪著楊氏,厲聲吼道:“你說什麽?什麽傻事?一個婦道人家,休要管男爺們兒的事,不該問的莫問。”

看著他獰厲的雙眼,楊氏心裏像被刀子猛紮了一下,但她卻再也不敢吭聲。

第二天,秦王妃長孫氏恰巧又來齊王府裏串門兒,妯娌們親親熱熱地拉著家常。臨走的時候,楊氏把長孫氏送到了大門口,瞅個無人的當兒,突然拽了她一把,用極輕微的聲音說道:“嫂子,賤妾有句要緊話相告。”

“有什麽話就說吧,咱姊妹們還有說不著的?”長孫氏笑藹藹地說道,她也十分疼愛這位弟妹。

“皇上行幸齊王府那天,讓秦王找個借口,千萬別隨駕前來。”

長孫氏一下子怔住了:“為什麽?有什麽事嗎?”

“不知道,我也說不清楚,反正讓秦王最好別來。”說完,楊氏臉色變得慘白,慌慌張張地向回走去。

長孫氏心裏像壓上了一塊大石頭,她知道必定有非常變故。出了齊王府,坐上轎子,讓轎夫們加快腳步,匆匆趕回秦王府。

回到府上,她立馬打發下人,把秦王叫回府來,將楊氏的話一字不差地學說了一遍,然後說道:“殿下,這事兒來得太蹊蹺,千萬大意不得。到時候就說病了,不去就是。”

秦王也覺得身上冒了冷汗,在這件事兒上自己是太大意了,險些著了他們的套兒。嘴裏卻安慰著長孫氏:“你不用擔心,我心中有數就是了。去還是要去的,隻是要先設法把事情弄清楚。不過,事過之後,你還真得替我好好謝謝這位弟妹。”

當天夜裏,秦王把房玄齡、杜如晦和妻舅長孫無忌召到了府上,在密室中商量對策。

“秦王,我看太子和齊王已起了殺心,豆萁相煎恐怕在所難免。齊王府絕不能去,殿下也不能太心慈手軟,要早做打算。”長孫無忌直衝衝地說道。

房玄齡曆來謹慎,沉吟多時說:“為防萬一,最好不去,小心無大差。”

秦王卻道:“不去不妥,父皇對我本有猜忌之心,若是借口生病不肯奉詔,恐怕父皇會更加不滿。”

杜如晦說道:“以在下看,還是得去。皇上既要秦王和太子同去,其意再明顯不過,就是要你們兄弟三人冰釋前嫌,和睦相處。殿下倘若不去,其曲在我。太子、齊王和後宮的那些妃嬪們,便會借機大作文章,離間你們父子的關係,那時殿下和皇上將更難以相處。”

“道理是不錯。不過,今日之齊王府,如虎穴狼窩,此去實在太危險”,房玄齡顯得十分擔憂。

杜如晦微微一笑:“殿下從邁進齊王府第一步起,便緊緊跟住太子,不管走到哪裏,都寸步不離。一旦有變,便以太子為人質。我想那李元吉再魯莽,也會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另外,可讓尉遲敬德和李勣將軍做為侍從跟隨左右,以其二人的神勇和機警,可保萬無一失。”

秦王也說道:“杜先生所言極是,照此行事,此去不會有什麽閃失。另外,可令數百名武士,化裝為看熱鬧的平民百姓,分布在齊王府周圍,一旦有事,可做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