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DNA,再說別的。”華紅纓引導道。

“第一,手繩內提取的毛發樣本,與德克的DNA樣本完全匹配。可以確認,德克就是當年編織這根手繩的人。”

“第二,手繩上殘留的皮屑和汗液表明,你們逮捕的那個老頭,就是手繩的主人,上麵全是他的DNA。”

“第三。”檢驗科主任頓了下,“我們對手繩做了更細致的鑒定,繩芯部分包裹了一層蜂蠟,經過分析,可以定位在泰緬邊境一個無名山頭的野生蜂群。詳細坐標我寫在報告裏,不知道是不是你們查的那個地方。”

“太好了!全對上了。”華紅纓高興地猛拍沙發,“一會兒把報告發我郵箱。”

“行,我順便做了同位素定年分析。結果顯示,蜂蠟的沉積時間,距今大約二十五年,誤差不超過兩年。綜上所述,我這份報告再配合老外的口供,九成九能給那老頭定罪。”

“真是太謝謝你了,這幾天肯定忙壞了,回來給你帶黑枸杞,好好補補。”華紅纓笑道。

“那先謝謝你了,哎呀還有個細節。差點忘了。”檢驗科主任說道,“我給繩子做了色譜分析,發現是一種植物染色劑茜草素和紫草素,大概在日本海老名地區,染色的時間就很早了,得五六十年了。”

“哦,怪不得叫ebony呢,原來是音譯,他的根就在海老名啊。”華紅纓豁然開朗,“這個證據我會提交給國際刑警組織,讓他們繼續調查。”

“對了,法醫鑒定那裏也出結果了,我提前偷跑一下,德克手上的傷疤大概是25年前的疤痕增生,不是成年後的,至於報告,你主動問老魯要吧,他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啥時候給你。”電話那頭傳來鑒定科主任爽朗的笑聲

哈哈,哼哈二將又開始互掐了,華紅纓跟著笑出聲:“謝謝啊,晚上睡個好覺。”

掛斷電話,華紅纓的心情久久不能平複,證據鏈閉環,“黑將軍”終於落網了。

夭嫋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淚珠含著,就是不落下來。這小可憐的模樣,哪有半分運籌帷幄女諸葛的影子。

華紅纓注意到夭嫋的低落,拍著她的後背輕聲說:“想哭就哭,這又沒別人。凶手伏法了,你爸爸的血沒有白流。”

夭嫋一吸鼻子,反倒把那點水汽逼回去,啞聲道:“黑將軍隻是把刀。我們要抓的,還有握刀的人。”

“有誌氣,等我們回東亭就重啟0828爆炸案。還所有死難者一個公道。”華紅纓搭在她肩上保證。

“嗯。”夭嫋整個人都放鬆下來,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發抖。

案件調查經過無數個日夜,終於迎來了階段性勝利。

整個案子,要從N基金說起。這個境外組織最早的目標,是滲透新疆的能源領域。

他們先通過美色拉攏了還是局長的孫碩,孫碩是個很好的突破口,他利用職務之便,慢慢發展出了劉波、李維民等下線。更在各個能源機構和國企塞入間諜,肆機竊密。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劉波更是從一個小學畢業的司機,隨著老領導的升遷,搖身一變成為了十盒口市的公安局局長。

這個邊境城市太關鍵了,N基金以劉波為掩護,幫他用假名注冊了一家燃氣公司,名字叫‘鑫源燃氣’,與其合資經營,每年還會抽出花紅分給孫碩。

企業表麵上做的是正規的天然氣貿易,實際上,是用來洗錢、竊取情報和掩護境外諜報人員進出的幌子。

有了這家公司,他們又開始滲透農研所。徐主任由於前幾次退還了賄金,N基金評估後認為他膽子太小,不適合情報工作,把他排除在外,用錢買他一個“不作為”。

徐主任的退卻,反倒成就了劉亭楓,劉亭楓早年留學美國,當時兩國有巨大的經濟差距,所以他早早把自己歸化為了精神美國人。

當N基金伸出橄欖枝,他毫不猶豫地跪下了。

他利用副院長的職權盜竊國家重要戰略物資,打算將親本種子交給N基金,讓他們分析“抗旱一號”的基因型。還主動製造出基因型完全相反的種子,想一起賣個好價錢。

那天在機場,就是他打算與境外間諜交易,沒想到對方臨時提出更換交易地點,讓他去地下車庫等三個年輕人,人沒等到,對方又讓他先撤,導致東西一直積壓在他手裏,另外小李指認,在低溫室逃走的人也是他。

不過抓賊拿贓,經過嚴密的布控,劉亭楓與境外間諜再次接頭時,在機場被買買提親手逮捕,他們製造的缺陷基因種子與“抗旱一號”的基因圖譜也被當場繳獲,未流出境。

另外關於三人在停車場的炸彈襲擊,更是N基金的一場豪賭,他們通過李維民等技術內鬼汙染了內網,並掌握了三人的行程和大致容貌特征,計劃嫁禍。

同時,劉波動用了自己邊境公安局局長的權限,給黑將軍開了綠燈,製造了個假身份。

一個國際頭號通緝犯,就這樣從十盒口口岸,大搖大擺進入了中國境內。

劉波不止賣國,經過調查,他還是十盒口市最大的黑社會保護傘。這些年他利用職權,把當地的礦產、運輸、娛樂場所全部壟斷,黃賭毒一樣不拉。

白天當局長,晚上當大哥,手下養著一批遊手好閑的打手,馬貴就是他的大馬仔。馬貴那次攔A車,也是接到了劉波的指令。

麵對鐵證,馬貴為了減刑,主動交代其曾收到劉波的殺人指令,他沒有直接參與,但是命令手下殺害了一名少數民族婦女,屍體被挖出後引起軒然大波,由於涉黑案件牽涉太廣,還在調查中。

事情好像就要結束了,黑將軍是個識時務的,他對死亡異常的淡定,似乎早就料到有這一天,表示隻要把手繩還給他,什麽都可以交代,因為那是他母親的遺物。

華紅纓與顧康健離開秘密審訊室,走廊上的日光燈將兩人籠罩在光裏,背後是黑漆漆的鐵牢門。

“他說兩個警察不是他殺的。他們在爆炸前就死了。”華紅纓盯著前方的路,滿是茫然。

“這事不能全聽他一家之言,得有證據。”顧康健對另外的線索更感興趣,“他說的那個給他提供碼頭布防圖,還有撤離路線的白鯊,才是我們一直在找的人。”

“白鯊是N基金的創始人之一,他消失的時間與0828爆炸案出奇的一致,要麽是升遷了,要麽是出國了。”華紅纓猜測道。

“還有可能被組織外派到海外工作。”顧康健打開折疊手機,調出一張地圖,“這是我用AI跑出來的追蹤圖,你看像什麽?”

屏幕上是一張中國地圖,上麵標注著若幹紅點。每一個紅點,都對應著一個被查出來的內鬼,旁邊還標注著他們被滲透的時間與當年的職位。

隨著年份往後,這些內鬼的級別從小到大增長,竟然十分有規律,華紅纓思索片刻,一跺腳:“是升遷路徑。白鯊發展的下線每次都比他小一級半級。”

顧康健笑得很神秘:“對,地圖上有兩個地方比較特殊,一個是廣東,他在廣東呆的時間最長,可能是他官路的起始點,另一個地方就是東亭市,呆的時間最短,卻發展了至少兩名直屬下線。”

華紅纓馬上接口道:“說明他當年在東亭市的級別不低。那兩個下線,是幫他做執行層麵的人,否則他親自來幹,太惹眼了。”

“英雄所見略同,這兩個人都跟0828爆炸案脫不開關係,你現在回東亭,就得把最後一片拚圖拚上去。”顧康健收起手機,“我等您的好消息。”

“給我上壓力啊。”華紅纓斜眼笑道,“我領導都不敢給我上壓力。”

“那是他人好。”顧康健喃喃自語,猝不及防轉了風向,“徐書記,他身體還好吧?”

“他當然好,你們認識?”華紅纓難以置信地拉著他,“可我在東亭安全局這麽多年,從來沒見你來過啊。徐書記又沒出過東亭,你們怎麽碰上的?”

“保密。”顧康健的笑容裏藏著一絲隻有老情報才懂的狡黠,“我後備廂裏有兩盒白牡丹茶,麻煩你給我師傅帶回去。謝謝。”

不止認識,徐書記還是他師傅!

“好好好,我幫你帶。”華紅纓無奈地搖搖頭,“你們這些家夥,一個藏得比一個深。”

三天後,烏魯木齊地窩堡國際機場。

廣播裏用雙語播報著航班信息,喬翼跟在隊伍最後麵,胸部的石膏還沒拆,走起路來活像一隻大企鵝。

“喬翼,你確定不要商務艙?”華紅纓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的傷還沒好,商務艙舒服點。”

喬翼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不要,給我師傅,他年紀大了腰不好,我年輕,擠擠沒事。”

蒯師傅聞言回頭調侃:“我是年紀大,但我肋骨沒斷,骨頭也沒紮肺裏,要不還是你坐吧。”

“別啊師傅,不要浪費納稅人的錢。”喬翼瞄了眼夭嫋的座位,然後故作驚喜道,“呀,你是38C,我是38A哎,我們又坐一起了。”

夭嫋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目光在這兩人之間轉了轉,華紅纓忍不住湊到夭嫋耳邊:“你對他做什麽了?他變這麽粘人?”

“不知道。就請他吃了幾天酸奶,還有蛋糕。”夭嫋語氣平淡地像在談論今天天氣真好。

華紅纓嘴角抽了抽:“就這?”

“嗯。”夭嫋頭也不抬,反觀邊上的喬翼正側頭偷看夭嫋的手機,被夭嫋瞪了一眼,又屁顛顛地跑開,那眼神……

原來是餓極的流浪貓找到了投喂點,想要又不敢上前,華紅纓笑得意味深長:“怪不得。男人受傷的時候最脆弱,這麽寵他,小心他賴上你。”

夭嫋終於抬起頭,一臉無所謂地“哦”了聲。

嘶~這小姑娘,天又讓她聊死了!華紅纓有些無語,她到底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廣播裏響起登機通知。一行人朝登機口走去。

五個半小時後,飛機安全降落在東亭機場,跑道兩邊亮著大燈。

走出機艙的那一刻,熟悉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江南特有的溫潤感。總算回家了,華紅纓渾身舒暢,拎著行李大步走出廊橋。

行李轉盤前,人群漸漸聚攏。

快十一點了,華紅纓望著信息牌上的時間,對蒯師傅他們說:“我去趟洗手間,你們看行李。”

隨即夭嫋跟了上來:“我也去。”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洗手間。夭嫋先一步出來,站在洗手台旁等她。

洗手台前,華紅纓擰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滑過手指。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了:“夭嫋,幫我看一下手機。”

夭嫋從她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報告道:“局裏的電話。”

“接。”華紅纓繼續洗手,目光落在鏡子裏。

一個急切的聲音傳出:“小華,徐書記被駐部紀委帶走談話了。”

“什麽時候的事?”華紅纓的手頓在水流裏,卻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今天五點左右吧,快下班了。”對麵的聲音很焦急,“他們烏泱泱一群人衝到局長辦公室帶人,影響很不好,局裏都傳徐書記二十年前就叛變了。”

“知道了。”華紅纓關掉龍頭,抽了張紙擦手,“幫我盯一下後續,有消息隨時通知我。”

“好。”電話掛斷。

呆了幾秒,華紅纓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也是在整理自己的心情,有人不想0828爆炸案重啟,最後一片拚圖自己跑出來了,隻是沒想到是用這種方式。

良久,華紅纓從夭嫋手裏接過手機:“都聽到了,怕嗎?”

夭嫋搖搖頭,一副想開口又不知道從何開口的樣子。

“他們怕了。”華紅纓看著她宣布,“接下來我們要麵對的,就不是明麵上的對手了。”

“我聽領導安排。”夭嫋乖巧地回道。

“不止聽安排,你也要學,那些人裏,有想幫忙的,有想看熱鬧的,還有想攔路的。”華紅纓邊走邊說,“你要學會跟各個部門周旋,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同誌,案子辦到最後,往往不是輸在證據上,是輸在人上。記住了嗎?”

夭嫋眨了眨眼睛:“記住了。”

“我知道你不太喜歡跟那些人打交道,我也不喜歡,但這是案子能辦下去的唯一方式。”華紅纓拍了拍夭嫋的肩膀,“年輕人得壓點擔子。”

靜靜聽著的夭嫋,靦腆地笑了。

兩人回到行李轉盤前,一個個箱子從黑暗裏滑出來,就像真相,不管藏得多深,埋得多久,到了該出來的時候,自然有人會去搬出來。

回到東亭後的日子,規律得像上了發條。

華紅纓和蒯九淵天天出去開會,有時候夭嫋跟著,坐在會議室角落裏做記錄,聽那些綿裏藏針的對話發會兒呆,有時候她不跟著,就在辦公室裏準備材料。

重啟一件十多年前的積案,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是在填表、開會、等批的循環中度過。

今天又是夭嫋一個人在辦公室,東來收到線人的爆料,出去盯梢了,喬翼的位置也空著,他去做康複治療了。

夭嫋坐在電腦前,機械地敲著鍵盤,有一瞬間,夭嫋恍惚自己是不是退出一線了,朝九晚五,周末偶爾加班,真的好無聊啊。

她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格子,眼神越來越渙散。

嗡嗡,手機震了。

是喬翼發來的照片。

照片裏,喬翼穿著一件緊身的訓練短袖,微微撩起一點下擺,腹肌若隱若現。

嗬嗬,這算什麽?擺個自以為很酷的pose?夭嫋幹脆發了個“地鐵老人手機”的表情包,表達自己的無語。

喬翼:看看我的訓練成果。

夭嫋翻了個白眼,快速敲下一行字:過度健身隻會吸引同性。

喬翼:?????

0.1秒後又被撤回,喬翼:bro,吸引到你了嗎?

bro?歪理瞬間激發了夭嫋的戰鬥模式:要是性別認知有障礙就去重讀幼兒園。我可以幫你問問教育局,大齡重讀有沒有優惠政策。

喬翼:好啊,你當我老師。

夭嫋勾起嘴角發送:一小時520元,一對一教學,先付款後上課,概不賒賬。

叮~窗口彈出一個收款框:喬翼向您轉賬520.00元。

喬翼:什麽時候上課?

夭嫋的手指僵在屏幕上,這麽輕易就上鉤了,反詐意識太差了吧。

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啦,夭嫋搓了搓手心,笑著點了收款,馬上分享給他一個鏈接,裏麵是反詐app的下載鏈接。

三秒後,手機瘋狂震動。喬翼要求跟你視頻鏈接。

哼!誰跟你視頻。夭嫋果斷點了拒絕。

喬翼:?????

喬翼:接電話!

喬翼:快接!!!

喬翼:你給我等著!明天再找你算賬!

嘻嘻嘻,好吵啊。夭嫋望著滿屏的問號和感歎號,壞笑著點開了消息免打擾,一套做完心情莫名大好。

“笑什麽呢?”華紅纓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沒什麽。”夭嫋收起手機,“今天要我準備什麽材料嗎?”

華紅纓舉了舉手中的牛皮紙袋:“以後都不用了,已經批下來了。”

腦子瞬間清空,夭嫋怔怔地望著那個牛皮紙袋,窗外的鳥叫將她拉回現實,所以……0828爆炸案重啟了!

“明早等人齊了,我會正式宣布這事,這次是和公安的同誌一起成立專案組。”華紅纓把牛皮紙放在桌上,“你今天沒什麽事就先回去吧,明天開始,又要打硬仗了。”

“好。”夭嫋正打算關機,卻從屏幕的反光上看到華紅纓歎了口氣,視線瞥向了那兩罐沒有送出的白牡丹茶。

徐書記他……夭嫋嘴唇動了動,想問點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安全局不成文的規定:不該問的不能問。

屏幕黑了。夭嫋拎起包,輕輕帶上門。

次日一早,夭嫋剛走進辦公室,喬翼的聲音如約而至:“呦,我們的反詐宣傳大使來了,來來,給你帶了杯咖啡,怕你良心不安睡不著,今天沒精神幹活。”

“想多了,咖啡就當你感謝我上的反詐課,回你的工位去。”夭嫋揮手趕人,這小子竟然敢坐她的工位,還翹個二郎腿,坐沒坐相。

“bro,我的呢?”東來隨後進來,伸出手。

喬翼尬笑著起身:“你是我的好兄弟,怎麽能讓你吃苦的,君子之交淡如水。我給你衝杯白開水。”

“謝謝,你人還怪好的勒。”東來無奈斜了他一眼。

“吃點苦,別太享福了。”喬翼湊到她耳邊恨恨道。

“那你吃點甜的,享享福。”夭嫋從包裏摸出一粒綠色的大白兔奶糖。

喬翼挑起眉毛有些嫌棄:“芥末味?愚人節早過了,你不會想害我,好繼承我的遊戲卡吧。”

雖然質疑,但在夭嫋肯定的眼神中,喬翼還是剝開糖紙塞進嘴裏,神情從嫌棄變成驚訝,又變成享受。

夭嫋嘴角不往上翹:“好吃吧,特意給你買的。”

愣了一秒,喬翼笑得跟撿了錢似的,聲音都軟了:“特意給我的呀。”

兩人正拌嘴,門口傳來腳步聲。

華紅纓走進來,手裏抱著一摞文件夾,往桌上一放:“宣布個事,重啟申請市裏已經批複了,8.28專案組正式成立,哎,老蒯呢?”

“不好意思遲到了,今天高架有點堵。”蒯師傅氣喘籲籲地跑進來,眼底泛著青黑。

“沒事,我們聯合專案組的辦公地點定了,在公安大樓十二樓,大會議室。”華紅纓繼續講,“這次是和公安的同誌一起辦案,都給我精神點,現在收拾東西去公安大樓開會。”

喬翼轉頭看向夭嫋和東來,下巴微微揚起:“十二樓可是我的老土地,到了那邊,哥罩著你們。誰欺負你們,就報我名字。”

“報你名字幹嘛?挨打的時候能飛啊?”夭嫋上下打量他,一旁的東來忍不住笑出聲。

喬翼也不惱,衝夭嫋擠了擠眼睛:“眼見為實,耳聽為虛,等到了那邊就知道哥的實力。”

“走啊,讓我見識見識你的主場。”夭嫋抄起桌上的咖啡,挑釁道。

“走。”喬翼比了個請的姿勢。

公安大樓,十二樓。

會議室已經坐了幾個人,夭嫋踏進會議室的瞬間,靠近門口的年輕男人微笑凝結,像冰上裂開一道縫,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夭嫋坐到長桌另一側,挨著喬翼,打開筆記本。對麵有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朝喬翼眨了眨眼,喬翼笑眯眯地同她揮手,兩人好像認識。

“人到齊了。”華紅纓落座主位,“介紹一下。刑偵支隊,周懷瑾,周隊,剛破了東平路那起分屍案,旁邊是他的組員,蘇敏、林陽、陳大墨和錢有為。”

夭嫋的目光隨組長的介紹,一一劃過對麵,蘇敏應該是那位大姐吧,她身邊那人三十出頭,眉眼冷峻,是林陽;一個稍胖,麵相和氣,是陳大墨;最邊上那個二十七八歲,坐得筆直,是錢有為。

介紹完自己的組員,華紅纓敲了敲桌子:“好了,說正事。828案專案組今天正式成立。由我和蒯九淵同誌分別任組長和副組長。而且老蒯還是當年爆炸案的親曆者。”

蒯師傅站起身來,台下傳來熱烈的掌聲,華紅纓一壓手,會議室馬上安靜,等待華紅纓發話。

投影機亮了,一張軍艦圖赫然映入眼簾,華紅纓用激光筆點住軍艦介紹,整間案子的起因是“165艦泄密事件”。

該艦由新南造船廠承建,當時正處於試航返回階段,帶回來許多重要數據。艦上的對海搜索雷達、火控係統,還有部分作戰指揮係統的技術參數,都是最高機密。

安全局收到線人密報,有人把這些數據帶出了軍艦,準備賣給境外勢力。經過排查,懷疑對象鎖定在165艦的艦長宋鵬冬身上。

華紅纓輕點鼠標,照片切換到一個白衣軍官。

宋鵬冬,中校。試航期間,他是唯一有權限接觸全部數據的軍官。並且在返港停泊期間,他單獨在艦上待過至少兩個小時,沒有任何記錄說明他在做什麽。

“人死了嗎?”周懷瑾忽然發問。

“對,死無對證,而且他貼身帶的東西,消失了。”蒯師傅回道。

當時境外勢力派來接頭的人是國際頭號通緝犯——黑將軍,或者叫他的本名:健太郎。

照片切換到黑將軍的監獄照,此人已經在新疆自治區被捕,關於那份數據,他表示交易到一半,有個便衣警察跳出來對他窮追不舍,還把他暴打了一頓。

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實在扛不住拳頭,扔下硬盤跑了。夭嫋低著頭,筆尖在筆記本上畫出幾個沒意義的圈圈。

“嘿,識時務者為俊傑。”蘇敏學大佐口音嘀咕了一句,“小鬼子還挺會用詞。”

“所以數據盤遺留在現場?”林陽問。

“理論上在,但清理現場的同誌什麽都沒找到。”華紅纓歎了口氣,“後麵線人來報,確定軍艦數據泄露,整艘軍艦當即報廢,所有設計全部推翻重來。”

“給國家造成的損失,保守估計超過三十個億。”蒯師傅補充道,“那時候我們GDP才多少啊。”

大家都不說話了,當年我們的綜合實力還處於起步階段,這艘軍艦本該是我們前進路上的一個巨大台階,隻可惜被敵人破壞了。

許是想緩解氣氛,蒯師傅清了清嗓子:“其實外圍還有一組同誌在盯著。宋鵬冬從森林公園後山跑了,我們的人隨即跟了上去。”

“他手裏除了數據盤,還有一份手繪的布防圖。”華紅纓眼神沉了,“我們推測這白眼狼打算臨時提價,黑吃黑,實在談不攏布防圖自己留著,還能另找買家。但那天打起來了,混亂下,他就帶著圖跑了。”

“後來呢?”蘇敏皺眉,“他怎麽還是死了?”

“09年的時候我在刑偵口,沒參與這個案子。但我問過之前盯梢的老同誌,他們跟著宋鵬冬一路跑到港口邊的倉庫。那地方偏僻,周圍沒什麽人。正準備抓捕的時候……轟。”華紅纓看向蒯師傅。

蒯師傅的聲音低下去:“我接到警情的時候,還不知道那邊是什麽情況。到了現場才知道,倉庫炸塌了。三個衝在最前麵的國安同誌,還有姓宋的白眼狼,全都沒了。”

陳大墨低聲重複:“三個?不是說死了兩個同誌嗎?怎麽還有三個。”

“我們安全局跟你們不太一樣,犧牲了也不能通報。”華紅纓淡淡地回道。

話題愈發沉重,周懷瑾瞄了眼夭嫋,旋即轉移話題:“那炸藥是哪來的?”

“事後勘查,炸彈是提前埋好的。”華紅纓接話,“引爆裝置是一塊重力觸壓板。隻要有人踩上去,就會觸發。至於他為什麽非要去那間倉庫,我們沒查到,炸得太幹淨了。”

“黑將軍那邊呢?”喬翼捏著筆問,“他不是被打跑了嗎?怎麽又炸了港口?”

“他跑了一段,接到上級命令。”華紅纓眯著眼睛回憶,“他的原話是,‘上頭讓我回去,把停艦艇的秘密港口炸了,順便製造點騷亂,好掩護其他人撤離。’”

“他有同夥!”周懷瑾敏銳地捕捉到要點,“可為什麽要炸港口,軍艦的數據不是拿到了嗎?”

華紅纓解釋道:“那年我們正在跟T國談軍艦的采購協議。如果讓對方知道我們的國產艦艇出了這麽大的問題,談判桌上的籌碼,至少要砍掉一半,甚至有可能終止采購。到時候損失就不止三十個億了。”

“這些間諜真是太壞了!一定要抓住他們。”林陽罵道。

“對,抓住他們。”陳大墨跟著和聲。

“怪不得最後定性為恐怖襲擊,原來還有這一層關係。”蘇敏摸著下巴分析。

一直沒發聲的錢有為氣憤道:“姓宋的白眼狼死有餘辜,可憐我們的軍艦晚了整整三年才重新下水。”

咚!蒯師傅錘了下桌子:“這筆賬,他死了也消不掉,還有他那個消失的同夥,必須挖出來。”

“華組長,你想怎麽查,我們聽你的。”周懷瑾率先表態,其他人紛紛附和。

“好。”華紅纓笑著謙虛道,“其實我們組除了聞東來是部隊轉業的,其他人包括我自己都是刑偵口出來的,跟大家沒有太大的區別,不要覺得我們很神秘。”

“所以這次的查法……”華紅纓頓了下,“我們分工一下。”

她看向周懷瑾。

“周隊,檔案和物證這條線你來牽頭,把828前後所有的現場資料、物證清單、勘查報告,全部再過一遍。尤其是物證,都留在你們公安了。當年條件有限,很多技術手段沒用上。現在技術進步了,有些東西或許能查出新線索。”

周懷瑾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

“第二條線是人與關係。”華紅纓認真道,“黑將軍落網,口供有了,但我們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那個倉庫是誰布的?黑將軍說不是他,那誰給他下的命令,誰幫他接應,誰幫他入境……這些都要查。這個要跨省,就由我來和自治區那頭溝通吧。”

華紅纓轉向自己組這邊:“老蒯啊,你當年參與過現場排爆,倉庫那邊的細節你最熟。你和蘇敏一起,把當年參與外圍行動的同誌名單找出來,能聯係上的都聯係一遍。再去現場實地勘察一下,盡量複原當時的布防。”

聽到能和蒯師傅搭檔,蘇敏高興地朝他揮手:“蒯師傅,你又能帶我了。”

“小敏,正好讓我檢查檢查你退步沒有。”蒯師傅笑著點了下蘇敏。

“喬翼,東來,”華紅纓繼續,“你們倆跑外勤。當年的目擊者,被害人家屬,一個個上門走訪。黑將軍落網的消息現在還沒公開,但有些人聽到風聲,可能會動。”

喬翼和東來同時應了一聲。

“周隊,你們隊誰的電腦好?”華紅纓扭頭詢問。

周懷瑾往旁邊偏了偏頭:“林陽,他學信息技術的。”

“行。林陽,你跟夭嫋一起,用AI輔助做案情匯總。”華紅纓又轉向夭嫋,“夭嫋,你看完全部的信息,再幫我做一份案情分析報告,我想知道828案裏,有哪些功能組合協助犯罪,還有誰最可能拿走數據盤。”

“好。”夭嫋與林陽目光對上,各自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那我呢?”陳大墨舉手,胖胖的臉上帶著點委屈,“華組,我幹啥?”

“還有我。”錢有為也舉起手來。

“你們兩個當然跟著周隊,這麽多檔案和物證,光分類就累死個人,幫他分擔分擔。”華紅纓開玩笑道。

錢有為鬆了口氣,陳大墨笑了:“這活兒我行。”

“哦,差點忘了,還有一個方向。”華紅纓頓了頓,“法醫那邊的報告,也需要有人去對接。當年的屍檢記錄和複檢報告,原件都在刑技中心。”

“我去!”夭嫋激動地舉手。

“我也去。”喬翼跟著舉手,“法醫那邊我熟。門路我都有。”

“你倆?”華紅纓挑了挑眉。

“現在沒有新證據,她做報告得後期呢,閑著也是閑著。”喬翼看了夭嫋一眼,“我走訪家屬也快不了,正好同步進行。”

“行,你自己分配好時間,別讓東來一個人查太久。”華紅纓警告道。

“不會。”喬翼咧嘴笑開了花。

會議結束。

眾人陸續收拾東西往外走。蘇敏經過喬翼身邊時,捏了下他的臉:“喬美人,又能每天見到你的俏臉了。”

喬翼飛快瞥了眼夭嫋:“敏姐!注意影響。”

“哦——”蘇敏拖長了聲調,“姐下次注意,好好把握機……咳咳,好好查案啊。”

等蘇敏走遠,夭嫋故意問道:“你臉怎麽這麽紅?”

“熱。”喬翼硬著頭皮扇了扇,“會議室空調不行。走了,去刑技中心。”

夭嫋撇撇嘴,拎包跟上去。

八十四章重啟828案(二)

刑技中心,十樓,法醫辦公室。

走廊裏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撲麵而來。喬翼領著夭嫋熟門熟路地推開了法醫主任的門,連門都沒敲。

見到喬翼,魯建平驚訝片刻後,猛撓光溜溜的頭皮:“哎呀,祖宗你怎麽來了,我最近快忙死了,沒空管你的案子,你找別人去吧。”

“魯師兄,這什麽話,我就不能來看看你。”喬翼一屁股坐到他對麵,將新疆帶回來的堅果禮盒推到他麵前。

“你來看我?”魯建平收走禮品哼了一聲,“你哪次來不是為了案子,說吧,哪件案子?”

“魯主任,我們是為828爆炸案來的。”夭嫋適時開口。

“呀,小江。你又調去重案組了。”魯建平笑容凝在臉上,“不對不對,你們是華局叫來的,所以你們都去安全局了?”

喬翼和夭嫋同時點頭,魯建平沉默了兩秒,戴上眼鏡起身:“走,跟我去檔案室。”

檔案室裏,灰色鐵皮櫃整齊地貼牆擺放,中間是一張大桌子,魯建平走到角落,拉開最下麵的一扇門,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牛皮紙檔案袋。

魯建平把檔案袋傳給喬翼,很快,大桌上堆起一座小山。

“這些就是828案的全部。”魯建平用紙巾仔細拂去上麵的灰塵,“我就知道,早晚會有人來取。你們慢慢看吧,有不清楚的再來問我。”

“謝謝師兄。”喬翼拿起最上麵的一袋,封麵上寫著:0828-001。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文件,微黃的紙張帶著年歲的沉澱感。

夭嫋也打開一份檔案,第一頁是基本信息。第二頁開始是照片。照片上是一塊燒焦的組織,邊緣卷曲,看不出是什麽部位。旁邊有比例尺,標注著“右上肢遠端殘段”。

她翻到下一頁,另一塊組織,同樣是殘缺的焦塊,標注著“軀幹殘塊”。

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燒焦的殘塊,斷裂的手指和發黑的碎骨,幾乎沒有全屍。

慘烈的屍檢報告,導致夭嫋心率異常的快,耳邊又傳來爆炸的幻聽,她急忙合上報告,做了個幾個深呼吸。

屍檢報告背後是幾十個破碎的家庭,就算所有凶手伏法也換不回他們的親人,夭嫋收回目光,繼續翻看報告。

江航盛,夭嫋看到這個名字,整個人僵住了,她想讓喬翼幫忙看,餘光裏,喬翼格外認真,甚至翻頁的動作都極為輕柔,生怕驚動了逝者。

猶豫再三還是沒開口,夭嫋屏住呼吸翻開了第二頁,預想中父親的遺照沒有出現,隻有一張帶結論的紙。

結論上寫著:確認身份,江航盛,男,47歲,因遺體位於爆炸中心區域,殘缺嚴重,無法進行完整屍檢。無影像資料。

殘缺嚴重!這怎麽可能!她當年十五歲了,不是五歲,不可能記錯。

她爸爸的遺體,她在殯儀館後台偷偷拉過手,絕對是完整的,她媽媽也是,她在後台抱過,身體也是完好的。

夭嫋胸口發悶,激動地翻出媽媽的檔案,第一頁,高見薇,第二頁,結論頁。同樣的幾行字:確認身份,高見薇,女,45歲,係爆炸導致多髒器損傷死亡,燒傷嚴重,無法進行完整屍檢。無影像資料。

夭嫋把兩份檔案攤開,並排放在桌上。喬翼抬起頭:“怎麽了,有新發現?”

“幫我找一下三名國安前輩的檔案。”夭嫋邊說邊翻找檔案,她要確定是不是公職人員殉職,需要保密的原因,才沒有詳細的屍檢報告。

有了喬翼的加入,三份報告很快找出來並排擺在桌上,但人家的檔案裏,厚厚的十幾頁照片,每一處傷口都做了標注,比一般的屍檢更詳細。

國安的保密級別可比刑偵高,為什麽她父母是空的?

“一個人瞎想有什麽用,去找魯師兄。”喬翼壘起五份檔案,往辦公室走。

啪!五份檔案砸在魯建平的桌上,喬翼開門見山:“師兄,你是不是偷懶沒保存好,讓老鼠把報告啃了。”

魯建平的目光移開了,似乎知道他們要問什麽:“這案子太大了,上頭下了限期破案的死命令,我們法醫也得顧全大局。”

“大局也得有人情,你就沒提前留個底?”喬翼問道。

“不是我不想留。有人拿著政法委的函來抽調檔案,我能說不給嗎?”魯建平為難道,“你們也別去要了,有些東西不能上稱,上秤了一萬斤都頂不住。”

推脫是吧,夭嫋看著他,心裏的火蹭蹭往上躥,但華紅纓那句話在耳邊響起來:“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

呼,夭嫋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火氣壓下去。

“魯主任。”她換了個語氣,軟下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在刑技中心幹了三十年,多少凶殺案從你這找到破案的關鍵,多少罪犯因你的報告伏法,大家都記著”

魯建平依舊沉默,隻是眼底多了絲糾結。

“現在828案重啟了,是市裏的決定。上頭也有不同的聲音嗎,不然不會批這個字。”夭嫋勸道,“魯主任,我不是翻舊賬,是想把當年前輩們沒做完的事做完。還所有死難者一個公道。”

魯建平神色複雜地看著她,又看看喬翼,歎了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小江,當年解剖你父母的,不是我。”魯建平又歎了口氣,“我那幾天主要負責文字記錄,解刨的人是喬老師,也許……他還記得細節。”

“我爸?”喬翼很驚訝。

魯建平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從刑技中心出來,天邊已浮起了火燒雲,喬翼直接打了個車,今天他爸下午沒課,肯定在家。

穿過晚高峰的車流,車子開進了金色花園三期,夭嫋盯著窗外熟悉的樓棟布局,轉頭瞪了喬翼一眼。怪不得他上次竄訪不擔心沒車回家,原來就在隔壁啊。

“怎麽了又?”喬翼被瞪得莫名其妙。

“怪不得上次你來我家竄訪,待到大半夜還不走。”夭嫋冷哼一聲,“原來就在隔壁啊。”

喬翼摸摸脖子解釋:“市中心又離公安大樓近,當年政法係統好多人都買在這,圖個方便。你爸媽不也選的這兒。”

“隨便吧,你帶路。”夭嫋推開車門。

喬翼家在十七樓,開門的男人隨口念了句:“回來了,換鞋。”

但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他把門完全拉開,目光落到了夭嫋身上,從上到下,從左到右,那眼神像X光一樣,幾乎要把人當場解剖。

夭嫋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喬翼在旁邊清了下嗓子:“咳咳,爸,這是我同事,江夭嫋。”

“哦,同事啊。”喬爸爸推了下眼鏡,嘴角微翹,“請進請進。”

夭嫋邁進門,感覺那道目光還黏在背上,她正要開口談正事,喬爸遞過來一杯水先開口了:“小江,你多大了,以後有什麽安排嗎?”

安排?夭嫋端著水杯,沒急著喝,望著滿臉期待的喬爸,又掃了眼一旁耳根泛紅的喬翼,心裏瞬間有了數。

“喬伯伯。”她放下水杯,“您想問什麽直接問就行。我和喬翼就是同事。”

喬爸哈哈笑起來:“喲,小姑娘挺直接。那我也直接點,你覺得我們家……”

“爸——”喬翼臉更紅了。

“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喬爸舉起雙手投降,但眼睛彎成了兩道縫,“那你們說吧,找我什麽事?”

“0828爆炸案。有兩名死者的屍檢報告缺失,我們想問一下當時情況。”夭嫋單刀直入,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她父母的檔案袋。

喬爸斂起笑容,輕輕撫上檔案袋:“十四年了,你是……航盛的女兒?”

夭嫋點頭,簡短地交代:“828案重啟了,我們組在查。”

“小姑娘真會長,專挑爸媽的優點。等我一下。”喬爸快步走進書房,屋內傳出桌椅的拖動聲

幾分鍾後,喬爸從書房走出來,手裏捧著一個藍色硬殼文件盒,他在夭嫋對麵坐下,文件抱在懷裏。

“當年上頭讓我交材料,我隻能交,但我留了個心眼,多備了一份,混在我的教學案例裏。”喬爸瞄了夭嫋一眼,“小江,你做好心理準備,或者我讓小翼先看,看完告訴你結論。”

“不用了喬伯伯,給我吧。”夭嫋伸出手。

喬爸把文件夾往她麵前推了推。

“謝謝喬伯伯。”她聲音有點啞,慢慢打開文件盒的搭扣,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張照片,後麵則是法醫報告。

打印紙上,是一個成年男性的人形輪廓圖,正麵和背麵各一,上麵用紅藍兩色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

正麵。頭部,一處弧線標注,旁邊寫著:3.5cm挫裂創,爆炸飛濺物所致。

頸部,兩處紅色標記,寫著:淺表劃傷,非致命。

胸口……夭嫋的呼吸頓了一下。

一個紅色的圓點旁邊標注著:槍彈射出口,直徑1cm,遠距離射擊,貫穿胸腔,傷及心髒。致命傷。

她又翻到背麵圖。背部的標記少一些。幾處爆炸飛濺傷和皮下出血,都不致命。

致命傷是後背的射入口,直徑0.8cm,遠距離射擊,貫穿胸腔,傷及心髒。

子彈應該比射入傷口大一圈,就是0.9cm左右,正好是92式警用手槍的規格。

夭嫋腦子裏“嗡”了一聲。她爸不是被炸死的,是被人打黑槍了。

“夭嫋,你媽媽可能看到凶手了。”喬翼指著她母親的報告。

同樣的紅點,邊上寫著槍彈射入口,直徑0.8cm,近距離射擊,貫通胸腔,胸口正中偏左,約第4、5肋骨之間。致命傷。

近距離!為什麽會近距離?

夭嫋盯著人體輪廓圖,腦子飛快轉著。那人都打了一次黑槍了,再打一次也沒差別,為什麽要冒著暴露的風險出來打槍,難道是兩個人,兩把手槍?

“喬伯伯,我父母的傷口做過彈道比對嗎,是一把槍還是……”

“這是最奇怪的地方!”喬爸打斷道,“打你爸爸的那顆子彈沒找到,連彈殼都沒有。但你媽媽那顆正好卡在肋骨上,我取出來當天就去做彈道比對了。”

“最後也被市裏統籌走了吧。”喬翼插嘴道。

喬爸推了推眼鏡,那無奈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喬伯伯,”夭嫋追問,“我媽的屍體,是什麽姿勢?”

喬爸想了想:“俯臥。臉朝下,手往前伸。這動作和她的傷口不太符,我覺得她死後,屍體可能被人動過。”

他忽然補了一句:“小江,我問過做彈道測試的人,你媽中槍的位置,離你爸大概二十米,方向正好相反。應該是同一個凶手開了兩槍。”

為什麽兩個人兩個距離?媽媽和爸爸有什麽不一樣呢?夭嫋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唯一確定的是:那個人往她媽媽的方向走了幾步。

可還是那個問題,為什麽要走過去?要是他被媽媽看到臉了直接開槍就好了。夭嫋躺到**,看來需要等蒯師傅的現場還原了。

對了,還有物證。那顆子彈雖然被統籌走了,但物證清單上應該有編號。

夭嫋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紛亂的思緒將她帶到了森林公園,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駁的,晃眼的,媽媽站在樹下朝她張開雙臂。

不等她抱上去,場景黑了,再有光亮時,媽媽舉著槍,對著什麽人,那個人背對著夭嫋,看不清臉。媽媽在喊什麽,聲音像是在水下,悶悶的聽不清。

那個人也舉起了槍。

砰!

媽媽的胸口長出血花,緩緩向後倒去。

夭嫋猛地睜開眼睛,後背全是汗。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她抓起手機看了眼——五點四十。

媽媽!眼淚不爭氣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流進枕頭,夭嫋扯過被子,蒙上頭小聲啜泣,等心跳慢慢平複,才起身洗漱。

一周後。

七點半,夭嫋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裏麵已經有人了。周懷瑾麵前堆著幾摞文件,正在啃包子。

“這麽早?”夭嫋隨口問了一句,在對麵找了個空位打開電腦。

咳咳,周懷瑾差點被包子嗆到,趕緊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早。”他放下杯子,瞟了眼夭嫋,很快又低下頭去。辦公室隻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翻文件的窸窣聲。

“物證清單整理好了嗎?”夭嫋盯著屏幕,突然開口。

“啊?”周懷瑾很快反應過來這就他們兩人,“有。”

周懷瑾文件堆裏抽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隔空傳給她:“總共187個證物,有些已經銷毀了,有些還在庫房裏。清單上都有標注。”

“好,謝謝。”夭嫋翻開文件夾,終於她看到了她想要的東西,“編號061,彈頭一枚,提取自江航盛附近地麵。被統籌走”

“編號068,彈頭一枚,提取自高見薇體內。被統籌走。”

繼續往下翻,“編號172,彈頭一枚,提取自高見薇遺體下方地麵。”

竟然有三顆子彈。一顆凶手打的,兩顆她爸爸打的嗎?可為什麽在媽媽身下?這事越來越奇怪了。

“周隊,編號172的子彈還在嗎?”夭嫋急切地問道。

周懷瑾馬上放下手裏的文件:“172,在的,我記得上麵有血跡,所以拿去檢驗科重新檢驗了。”

血跡!夭嫋盯著他:“什麽時候能出結果?”

“今天下午應該就能拿到。”周懷瑾頓了頓,“嫋嫋,你要是急的話,我去催一下。”

“周隊,工作的時候稱同誌,或者叫我小江就行了。”夭嫋語調沒有絲毫變化,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這個血跡很可疑,麻煩你跟進一下。”

周懷瑾嘴唇嗡動,最後點了點頭:“好。我去催檢驗科,有消息馬上通知你。”

“喲,都得來這麽早?”喬翼把早餐袋子放在夭嫋手邊,“你要的鹹豆花,還有甜大餅。周隊吃了嗎?我這有多餘的包子。”

“吃過了。”周懷瑾露出一個微笑,“我去催檢驗科,你們先忙。”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喬翼在夭嫋邊上坐下,壓低聲音:“他怎麽了?”

夭嫋打開豆花蓋子:“我怎麽知道,明天我要吃雞蛋灌餅,加烤腸。”

“好嘞,記得給我五星好評哦。”喬翼比了個OK的手勢。

八十五章重啟828案(三)

上午九點,例會準時開始,華紅纓坐在主位,麵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兩組人分列兩邊。

“人齊了。”華紅纓合上手裏的文件夾,“這一周大家都跑了不少地方,今天碰一下。先從周隊那邊開始。”

周懷瑾插上U盤,連上投影機,不一會兒,屏幕上切出一張表格。

“物證我們已經全部理好了,總共187件,目前能找到實物的有113件,剩下的已經銷毀或遺失了,還有幾件重要證物被市裏統籌走了。”

他切換到下一頁。

“重點關注這三枚子彈。疑似江隊長在追捕黑將軍時,發生了槍戰。”

周懷瑾用激光筆點了下編號。

“編號061,彈頭一枚,提取自江航盛附近地麵。被統籌走”

“編號068,彈頭一枚,提取自高見薇體內。被統籌走。”

“編號172,彈頭一枚,提取自高見薇遺體下方地麵。這顆是後發現的。當時被遺體壓住了,第一輪勘查沒看到。二次清理現場的時候才挖出來。上麵有血跡,我已經送檢,中午前能拿到結果。”

華紅纓盯著屏幕,問:“這三顆子彈,是幾把槍打的?”

“061和068的彈道比對正式報告被統籌帶走了,但我翻到了原始比對照片,是兩把。等172的結果出來,可以比對照片。”

“好,出了結果跟我說。”華紅纓轉向蒯師傅,“老蒯,你現場還原得怎麽樣了?”

蒯師傅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擦幹淨,取了彩色筆直接在白板上畫起來。

“東方森林公園,分三大塊。西邊這片綠地,是樹林區。北邊這片藍地,是濕地區。最東邊靠著海的,是濱海區。中間圓形的地帶,是噴泉廣場,離景區大門最近。側門出口的話,樹林區和濕地區各一。”

筆尖移到樹林區東側,蒯師傅用紅筆圈出來一小片水域。

“停艦艇的秘密碼頭在這兒。這片水域連著海,不對遊客開放。當年艦艇就從海上開進來,走這條水道。碼頭四周有樹林遮掩,空中也看不到。隱蔽性很好。”

蒯師傅在噴泉廣場的位置打了三個紅叉。

“黑將軍布置的爆炸點有三個。主炸點在噴泉廣場,那邊人最多。爆炸點兩個,一個在濱海大道,一個在樹林區靠近秘密碼頭的位置。”

蒯師傅又在濕地區打了個紅叉。

“還有一個倉庫爆炸點,布置者未知,在濕地區管理處附近,裏麵主要放清理船,就是那種撈垃圾的小船,還有鳥飼料、工具什麽的,公園內部管理用,不對外開放。”

他順手寫了“普法”兩個字:“當天還有一個青少年安全的普法活動,閉幕式在噴泉廣場舉行,所以人流量特別大。都是提前埋好的炸藥,躲都沒地方躲。”

華紅纓點了點頭:“布防情況呢?”

“我們在三個區域都有布控。”蒯師傅說,“國安負責內圈,主要在秘密碼頭周圍。公安負責外圈,分布在各個出入口和主要通道。當時收到的線報是,交易可能在碼頭,所以重點盯著那邊。”

他點了點樹林區東側那條隱蔽的小道。

“江隊長和黑將軍搏鬥的位置,在這裏。樹林靠近濱海的一條隱蔽小道,平時很少有人走。江隊長應該一路追著黑將軍跑到這兒。然後就爆炸了。”

“高見薇倒在這裏。離江隊長大概二十米。可能是聽到槍聲來找他的,結果被炸彈波及。”

蒯師傅再次點了點濕地區的倉庫。

“宋鵬冬死在濕地區的倉庫裏。我們三個國安同誌衝在最前麵。結果追過去,倉庫炸了,人全壓在下麵。”

蒯師傅聲音低了些:“我懷疑宋鵬冬想坐船跑,濕地連著海,水道還彎彎繞繞的,要是讓他上船,就不好追了。”

華紅纓皺了皺眉:“他怎麽知道那間倉庫裏有船?”

“不知道。”蒯師傅搖搖頭,“可能提前踩過點,也可能有人告訴他。”

夭嫋在筆記本上記下:倉庫有船,倒可以解釋,宋鵬冬為什麽往那裏跑,他本來就是艦長,會開船很正常。

“夭嫋,你當時在哪?”華紅纓猝不及防點名。

“公園門口。”夭嫋努力控製聲線,“門口有一家麥當勞,我在那吃東西。我爸先走的,他說有點事,讓我們等著。我媽陪我吃了一會兒,後來也走了,說去找我爸。套餐吃完了,他們也沒回來。”

夭嫋頓了下;“我背上媽媽的包,想去找他們,剛走出麥當勞的門,就感覺地動山搖。然後是一聲巨響。哭喊聲蓋過了廣播,我被人流推著,隻能看到公園的大門離我越來越遠。”

會議室裏安靜了,華紅纓輕咳一聲:“老蒯,你那邊呢?”

蒯師傅回過神:“當時組織讓我去濱海區排爆。座椅下和垃圾桶裏發現了六顆定時炸彈,埋得很隱蔽。”

“那天39度,我穿著排爆服像在蒸桑拿,拆到最後一顆,體力快到極限了,就想通過對講機喊人來換我。但是我一按下按鈕,炸彈就炸了。”蒯師傅做了個爆炸的手勢。

華紅纓皺起眉:“對講機觸發的?”

“對。”蒯師傅點頭,“事後勘查才發現,有人提前在炸彈上做了手腳,加裝了電磁觸發裝置。隻要對講機信號達到一定頻率,就會引爆。”

“這倒是黑將軍的經典手法。”華紅纓若有所思,“看來你的對講機被人監聽了。”

“所以整個現場,有三處爆炸。”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第一處,噴泉廣場——主炸點,遙控引爆,造成大規模傷亡和混亂。”

她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

“第二處,濱海大道和樹林區——副炸點,同樣是提前埋好的,目的是阻斷道路,延緩救援和追擊。”

她又畫了兩個圈。

“第三處,濱海區的座椅和垃圾桶。這幾顆不一樣,是專門留給拆彈人員的。加了電磁觸發裝置,誰按對講機,誰引爆。”

她轉過身,麵向眾人:“這說明什麽?”

周懷瑾開口:“凶手有內線。他知道我們在哪布防,還知道我們的對講機頻段。”

“不止。”華紅纓點點白板,“大家再想想,為什麽非要炸我們的排爆人員?”

“調虎離山!”夭嫋舉手說道,“濱海區原本防守不多,但是離秘密碼頭又很近,一旦濱海區出事,所有的警力都會往那傾瀉,造成其他地區警力空虛,方便黑將軍及其同夥撤離。”

華紅纓嘴角微微揚起:“沒錯,這才是他們的主要目的,也能和黑將軍的口供對上。”

“組長,群眾這邊也有對應的口供。”東來舉手報告。

華紅纓蓋上筆蓋坐回原位:“說說,群眾那什麽情況。”

“我找到兩條,一個是公園門口賣氣球的老伯,他說爆炸前大概十分鍾,看見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從後山方向跑下來,那人鼻青眼腫的,往停車場方向狂奔。”東來翻開筆記本。

“我們後來模擬了一下路線。公園停車場基本沒有警力。如果有人熟悉地形,完全能跑掉。”

“還有個呢?”華紅纓邊問邊記錄。

“還有個是寶媽,當年她在灌木叢後為孩子換尿布,透過鐵柵欄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濕地區出口附近,車上有人,但沒熄火。她記得車牌號的前幾位——亭A3開頭,後麵記不清了,爆炸聲一響,車就開走了。”

華紅纓眼睛一亮:“亭A3?那是當年市機關的號段。”

周懷瑾皺眉:“機關的車?能查到嗎?”

“可以。”華紅纓肯定道,“讓車管所調出當年的檔案,亭A3開頭的黑色轎車,全市沒幾輛。就算過了十四年,也能找到登記信息。”

“組長,我也有條線索。”喬翼在華紅纓的眼神示意下繼續說,“有個參加活動的小孩回憶,爆炸前,樹林方向,有個人跌跌撞撞跑出來,一隻手捂著胸口,衣服上全是血,腰還上別著槍。”

“小孩一開始以為是普法活動表演,剛想喊小夥伴來看,就發生爆炸了,還好他當時蹲在園區線路圖後,沒被炸傷。但他看到那個受傷的大叔,第一時間被醫護救走了。”

“第一個明顯是黑將軍啊,被揍得不輕。”蒯師傅總結道,“第二個大概率就是那個內線,或者內線的上級,級別看樣子不低。”

“第三個……”蒯師傅撓撓脖子說不出來。

“第三個是殺害我父母的凶手,他受傷,很可能是被我媽打了一槍。”夭嫋淡淡地接上。

華紅纓及時補充:“入園有安檢,黑將軍說他沒帶槍,偽裝成普通遊客去碼頭交易,才不會引人注意,後麵引爆炸彈是因為交易失敗了,要補救。”

“啊?你爸媽不是被爆炸波及的呀。”蒯師傅驚訝的張開嘴。

喬翼喃喃道:“黑將軍都不敢帶槍,凶手卻敢帶,說明他不需要過安檢,是執法人員。哦!凶手就是那個內線!”

華紅纓適時接過話頭:“根據黑將軍的口供,當時是這樣的……”

黑將軍一路被追到林間小道,兩人又搏鬥了一番,搏鬥中,江隊長的手槍掉在地上,而數據盤從黑將軍的包裏掉出來,他沒來得及撿,爬起來狂奔。

然後他就聽到一聲槍響,他以為追兵過來了,頭也不回地跑到停車場,打算開車跑路。

剛上車就接到上級通知,於是他利用遙控器引爆了部分炸彈,還有一些是定時炸彈,到了時間也會依次爆炸。

至於濱海區的炸彈,基本和夭嫋想法一致,就是為了拖住警力,給他們撤離爭取時間。

華紅纓放下筆,環視一圈:“我們來還原一下現場,蘇敏,喬翼,你們倆配合我演江隊夫妻,我來演凶手。”

喬翼快步走到會議室側方的空地處站定,複刻江隊的站位,蘇敏則退到角落。

華紅纓朝地上扔了本書當數據盤:“江隊知道這是他們交易的東西,很重要,所以第一反應,應該是把數據盤撿起來,喬翼,撿。”

喬翼依言彎腰撿書,他剛起身走了幾步,華紅纓將手比作槍,邦!喬翼入戲地捂住胸口,哀嚎著倒地。

“奇怪,他是老刑警,警覺性不會差。那小樹林荒僻得很,一點腳步聲就很明顯,他為什麽沒發現凶手?”蒯師傅狐疑道。

“可能被打傷耳膜了,也可能體力耗盡,注意力沒那麽集中。”周懷瑾推測道。

錢有為插嘴道:“還有個可能,凶手是熟人。江隊回頭看了眼,以為是同誌,所以沒太在意,甚至可能拜托凶手撿槍。不然丟槍,罪很大的,不會不去撿槍。”

“我們繼續,這時候,高見薇來了,她撿起丈夫掉落的槍。朝凶手腳邊打了一槍示警。”華紅纓站在原地。

蘇敏本色出演,比著槍走過來,大喊:“不許動!舉起手來!”

“但凶手沒跑。還朝她走。”華紅纓舉起雙手,一步一步走向蘇敏,“別開槍,是我。”

“如果是熟人的話,我確實會猶豫。”蘇敏分析道,“但是高見薇還是開槍了,可能發現了什麽細節,讓她確定凶手有問題。”

“對,凶手中槍倒地了,你第一反應是什麽?”華紅纓說著倒在地上。

“上前,銬住。”蘇敏脫口而出。

“問題是我媽那天是出來玩的,沒帶任何裝備。”夭嫋一攤手。

華紅纓沒有馬上起身:“那就對上,高見薇沒摸到手銬,就這麽一愣神的功夫,凶手已經將槍抵到她胸口了。邦!”

蘇敏應聲倒地,但是她本能地往後倒。

“不對不對,我媽的屍體是趴著,手往前伸。”夭嫋忍不住下場指導動作。

蘇敏疑惑地“啊”了聲,翻身趴下,手往前伸:“這樣?”

“對。”夭嫋肯定道。

“會不會高見薇沒馬上死,她掙紮著往前爬了幾步?因為她的死亡原因是失血過多。”喬翼斜躺在地上,用胳膊誌支起頭。

“那她爬過去幹什麽?找丈夫嗎?”蘇敏問道。

“為了那顆子彈。”周懷瑾忽然發聲,“還記得172那顆子彈嗎,可能沾了凶手的血。”

“有可能,我走過那條小路,是個斜坡。”蒯師傅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回憶,“如果高見薇在高處打槍,中槍的人站在坡中間,彈頭直接貫穿凶手身體,砸進坡底的軟泥裏藏住了,凶手中槍後失控翻滾,剛好滾到彈頭落點附近。”

蘇敏恍然大悟,語氣滿是敬佩:“哦,我要是看到這麽關鍵的證據,也會拚盡最後一口氣,壓住它,生怕凶手拿走。”

“打我爸的子彈就沒找到,我媽大概率看到凶手在地上找東西,撿起了什麽。所以這個證據,她一定要保護。這是一個警察的本能。”夭嫋發聲道。

眾人一陣唏噓。

“行了,都坐下吧。”華紅纓撐著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眾人回到座位上,和附近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熱切討論。

“結論已經有了。”華紅纓將白板翻了個麵,“熟人作案,凶手帶槍還撿走了自己射出的子彈,他就是當天參與抓捕行動的一員,172的血跡如果跟我們分析的一樣的話,就是破案的關鍵。”

周懷瑾輕輕歎了口氣:“有DNA也得有比對人,那我們是不是先去查一下江隊夫妻的社會關係,尤其是那天出警的警隊同事。”

“必須的。還有他最後失血暈倒,被醫護當做爆炸受害者救走了。喬翼、東來,你們去問問當時的醫護,誰有印象救過腰上別槍的警察。”華紅纓下達命令。

“收到。”喬翼和東來異口同聲道。

蒯師傅皺眉:“那凶手能讓高見薇放下戒備,還能讓江航盛幫忙撿槍的人,這範圍能有多大?”

大家隨著蒯師傅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夭嫋,夭嫋腦中劃過很多人:“我媽是經偵隊,我爸是刑偵隊,兩家都認識的人不少,但能親近到撿槍的,就隻有我爸信得過的兄弟和上級領導。”

“那會刑偵支隊的領導是老孟啊。”蒯師傅擺擺手,“應該不是他,我就是他親自來接的,我們在濱海區排爆,他一直在濱海區的第一線指揮,有很多人證。”

華紅纓在筆記本劃了一道,正要開口說什麽,手機震動,她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喂,孫主任什麽事?”華紅纓眉頭一挑,麵露笑意,“出報告了。謝謝,謝謝,電子版先傳給我,又麻煩你開小灶。”

華紅纓點了幾下手機:“數據庫裏有比對到的人嗎?”

“沒有啊,你別比對普通數據庫了,比一下警隊內部的數據庫。”華紅纓強調了一遍,“對,內部。”

周懷瑾小聲提醒:“華組,內部庫需要授權。”

“放心,合規的。”華紅纓保證道。

周懷瑾靠回椅背沒再問,有些事不能說得太細。

電話沒掛,華紅纓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免提,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小小的屏幕,等待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電話裏隱約有人聲和椅子的拖動聲。

突然,孫主任的聲音炸開:“快保護證物!”

背景裏傳來嘩啦的水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翻了。

華紅纓忽地站起來:“孫主任!孫主任!”

可那頭沒有應答,手機裏一陣電流雜音,腳步聲,喊聲,碰撞聲混成一團,哐當,一聲悶響,通話斷了。

出事了!會議室裏所有人都站起來。周懷瑾抓起外套就往外衝。

“等等。”華紅纓一把按住他,“你留下。你可能被人監控了,讓東來給你們查一下手機病毒。”

不等周懷瑾辯解,華紅纓已經拿起手機,邊撥號邊往外走:“夭嫋跟我走。其他人聽蒯副組長的安排。”

華紅纓推門出去。夭嫋跟在後麵,兩人很快消失在電梯口。

八十六章重啟828案(四)

刑技中心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兩人亮出證件鑽了進去。

電梯門一開,夭嫋就被眼前的場景震住了。

走廊裏的水已經漫到腳踝,天花板上的噴淋,還滴滴答答往下淌。總閘已經關閉,可水沒排出去,整層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淺水池。

白大褂們淌著水,在各個辦公室間來回穿梭,有人抱著設備往高處搬,有人在水裏撈著什麽,還有人拿著拖把拚命把水往樓梯口趕。

走廊盡頭,幾個穿工裝的修理工站在牆邊,對著管道指指點點。

一眼望過去,孫主任站在敞開的實驗室門口,白大褂濕了一半,袖子挽到小臂。他舉著一個密封袋,正對燈檢查。

“孫主任,你沒事吧?”華紅纓踩著水快步往前走,夭嫋跟在後麵,褲腿瞬間濕透。

“華局!我沒事。”孫主任迎過來,踩得水花四濺。

“子彈呢?”華紅纓追問。

“子彈還在,但是泡水了。”孫主任指著手上的證物袋,“好在之前多取了幾份樣本,一部分檢測用掉了,剩下的在密封袋裏,沒進水。”

華紅纓拿過密封袋,三隻凍幹管,裏麵有些許暗褐色的痕跡。她將密封袋還給孫主任:“怎麽突然水漫金山了?”

“消防噴淋壞了,實驗室的水管也爆了。一起出問題,前後不到五分鍾。”孫主任推了下沾水的眼鏡,“唉,小江你怎麽在這?”

“孫主任,我調到華局的專案組了。”夭嫋微笑著回道。

“哦,好地方啊。”孫主任朝走廊盡頭努了努嘴,“那幾個人。說是來修水管的,結果來了二十分鍾,啥事沒幹,就蹲在那兒敲管子。再敲我要投訴他們了。”

華紅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三個穿工裝的修理工還站在牆邊,其中一個人正在用對講機說著什麽,另兩個人低頭看手機。

她朝夭嫋使了個眼色,朝那三個“修理工”走過去。

走近了,那三人抬頭瞅了她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為首的男人三十多歲,皮膚黝黑,手上的動作倒是挺熟練。

“師傅,哪個單位的?”華紅纓笑盈盈地問。

男人頭也不抬,邊拿扳手拆卸管道邊說:“自來水公司的。你們這水管老化了,得換。”

“行,記得給我開發票。”華紅纓點點頭,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夭嫋看過去。

那雙手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呈“U”字形,食指內側還有一道縱向的繭。

她掃了一眼另外兩個人。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老繭。三個人,三雙手,全是槍繭,巧合得有點過分了。

“辛苦了,你們城西的搶修隊長還是候建國嗎?好久沒見他了。”華紅纓的笑容更深了。

“還是還是。”領頭的男人敷衍道。

夭嫋眼神暗了暗,這幾個人有大問題,雖然她不認識什麽搶修隊長,但公安大樓到中心這一片歸東平搶修隊管,城西的過來算怎麽回事。

“這水什麽時候能排完?”華紅纓沒動,甚至臉上的笑容都沒變。

拿對講機的那個人終於抬頭:“快了快了,總閘關了,等水排幹就能修。”

“你們慢慢修,一會兒把發票送到2樓行政辦公室。”華紅纓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

夭嫋看見她發完消息,繼續踩著水往孫主任那邊走,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砰!樓梯門被撞開,六個保安衝出來,把那三個修理工圍在中間。

“幹什麽?”拿對講機的人喊起來,“我們是來修水管的!”

保安隊長亮出證件:“接到舉報,懷疑可疑人員混入。配合一下,跟我們走一趟。”

“憑什麽?我們正常幹活。”另一個人嚷道。

“正常幹活?”保安隊長瞥了一眼他們腳邊的工具箱,“修水管修了二十分鍾,光站著聊天?帶走。”

孫主任湊過來,壓低聲音:“華局,你安排的?”

華紅纓笑而不語,隻是問領隊的保安:“張隊長,監控室那邊,錄像調出來了嗎?”

“華局啊。”保安隊長踩著水過來,抹了把臉上的汗,“咱們中心有好幾套係統,明麵上那套他們好像避開了,但暗裝的那幾路全拍下來了。這三個人,怎麽處理?”

“我已經讓刑警隊過來接手了,你們繼續查監控。”華紅纓安排道。

三個人被保安們押走。水也在慢慢往外排。

兩小時後。專案組會議室。

周懷瑾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筆錄。所有人都巴巴地望著他。

“審出來了。”周懷瑾把筆錄放在桌上,“三個人,都是咱們係統的。兩個是湖南路派出所裏的輔警,一個是所裏的民警。所長胡永強親自找的他們,說是‘幫個忙’,去刑技中心‘處理點東西’。”

“自己人?”蒯師傅皺眉,“胡永強這名字好熟啊。”

“對。”周懷瑾點頭,“三個人一開始死活不開口,咬死了是去修水管的。我們把監控調出來,把他們進樓,找房間,擰鬆水管總閥和打開消防噴淋手動開關的過程都拍下來了。”

“鐵證麵前,兩個輔警扛不住,先招了,他們就是為了轉正。最後是那個領頭的民警,他之前落戶東亭全靠胡永強幫忙,人情債得還。但他們都不清楚為什麽胡永強要破壞證物,隻知道要幫領導忙。”

“既然破壞成功,為什麽不跑?”蒯師傅狐疑道。

“那個民警說所長讓他偵查一下,實驗室裏有沒有人檢驗子彈,可他哪知道哪裏有子彈,隻能先蹲著找機會再查。”周懷瑾似乎也沒完全弄明白他們的動機。

華紅纓翻著口供:“胡永強交代了嗎?”

“還沒動他。”周懷瑾說,“先回來匯報,等你決定。”

這時華紅纓的手機震了,她接起來:“孫主任,比對結果出來了嗎?”

聽到結果,華紅纓眼睛睜大,難掩興奮:“這個胡永強讓他逃了十四年,該伏法了。”

掛掉電話,華紅纓馬上讓林陽調出胡永強的個人信息,屏幕上出現一個五十來歲男人的證件照,穿著警服,肩章是一級警督。臉普通的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出來了。

夭嫋笑了一下,帶著點自嘲,她爸就是被這個人殺掉的。這個人夭嫋見過,是他爸的副手,還來家裏吃過飯,給過她紅包,爆炸案後獨攬功勞,得了二等功呢。

“哦呦,精英怪打多了。”喬翼小聲嘀咕,“突然冒出一個哥布林,都不知道怎麽下手了。”

“啥是哥布林?聽著不像好詞。”蒯師傅糾正道,“人家當年是刑偵支隊的副隊長呢,可惜能力方麵……嘖,聽說他代理支隊長那半年,一件案子都沒破,就被調走了。”

“能力這麽差,他怎麽當上副支隊長?”喬翼好奇道,“是不是後台特別硬?”

蒯師傅嫌棄地冷笑一聲:“嗬,硬個屁!純靠人家江隊長帶飛,江隊長的破案率,在市裏都是排名前三的。他當副手掛個名,方便跑腿,真正的案子都是江隊長辦的。”

夭嫋盯著屏幕上那張平庸的臉,好像明白了什麽。

爸爸能當支隊長,是因為他能力強,案子能辦好,案子辦得好,獎金就多,獎金多了,手下就更服他。

這是一個良性循環,那胡永強有什麽呢?

他隻有一顆在嫉妒裏泡發脹的爛心,和一個永遠夠不著的位置。

喬翼調侃道:“給他個副支隊長,他以為自己是懷才不遇;給他個二等功,他真當是自己掙的。結果上頭給他機會了,他不中用啊。”

“野心太大,能力太小,心氣又太高,這三樣放同一個人身上,遲早要出事。隻是可憐了江隊,給他當了墊腳石。”蒯師傅總結了一句。

“華組,以他的能力,頂多想出來水淹實驗室的昏招,想不出這麽精密的計劃,更別說把關鍵證物統籌走,他背後肯定還有人。”周懷瑾認真道。

“那現在怎麽辦?抓人嗎?”蘇敏伸長了脖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不要急。”華紅纓沉思道,“首先要搞清楚一個問題,他一個被邊緣化的派出所所長,怎麽會知道我們專案組的進度,還能精準到出檢驗結果那天。”

“肯定有人給他通風報信。”蘇敏一拍手。

華紅纓點名:“東來,他們的手機都查過病毒了嗎?”

“查過了,都很幹淨。”東來回道。

“這就奇怪了。”華紅纓眯著眼睛思索,“對了周隊,你們用車是固定的,還是為了專案組特意申請的?”

“專案組成立那天統一配地。”周懷瑾緩緩說道,“車是局裏車隊的,但開是我們自己人開。本來計劃我和蘇敏、林陽一輛,陳大墨和錢有為一輛。現在我和他們倆換著開,平時停在地下車庫。”

周懷瑾頓了頓:“華組,你懷疑車有問題?”

“去看看就知道了。”華紅纓起身,“喬翼、東來,帶上家夥給他們的車做個體檢。”

地下車庫,專案組專用車位。

兩輛黑色轎車並排停著,落了一層薄灰。喬翼掏出檢測儀,從前到後一寸一寸地掃。

東來蹲在旁邊打手電,光線在底盤下來回移動。

一分鍾後,檢測儀突然發出滴滴的蜂鳴聲。

東來鑽進車底,摸索一番:“有了。”

光照過去,底盤上粘著一個黑色的小方盒,和底盤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不趴到底下根本看不見。

“拍照取證。”喬翼遞給東來手機。

哢嚓,哢嚓,東來拍完慢慢退出來,將照片拿給華紅纓看,華紅纓放大照片,看著那串編號:“嗬,軍用級別的定位器,他們下血本了呀。”

“怪不得知道我們的動向。這幫渾蛋膽子太大了,警車都敢碰。”周懷瑾握緊拳頭,臉色很難看。

“這就是間諜和普通罪犯的區別。”華紅纓將手機還給喬翼,“普通罪犯看到警察就跑。間諜不一樣,他們會湊過來,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反複試探你的人性底線。”

“那豈不是一刻都不能鬆懈。”蘇敏扒著車朝下麵張望。

聞言華紅纓隻是笑笑:“周隊,這車你們先別用了,就停在這,我再給你們申請兩輛車。”

周懷瑾點頭:“那定位器呢?要不要拆掉?”

“留著。”華紅纓看向其他人,“從現在開始,所有行動都要多個心眼。換新車後,每天要檢查,時間、路線也要隨機。”

“明白。”

回到會議室,周懷瑾迫不及待地要求逮捕胡永強。

“他現在很危險,不抓他不行了。”華紅纓支起胳膊,“咱們兵分兩路。周隊你帶人去派出所,找他談話,態度客氣一點,動靜要大一點,讓他以為我們沒有石錘證據,然後暗送他回家。”

“這不驚著他了,萬一他給背後的人報信怎麽辦?”周懷瑾擔憂道。

“那我就謝謝他,給我們縮小範圍了。”華紅纓勾起嘴角,“另一路,老蒯你帶一隊,去他家樓下蹲著,等他進門,馬上動手。人送回來,家裏的電腦、文件全部帶走。”

“林陽盯死他的通訊。不管他打給誰,第一時間定位。如果十分可疑,就通知行動組。”

“夭嫋,帶上電腦跟我去審訊室。”華紅纓最後說道,“人抓回來後,第一時間審。”

下午四點半,東亭市湖南路派出所。一路問過去,周懷瑾領著陳大墨走進了所長辦公室,身後傳來不少竊竊私語。

周懷瑾握上胡永強的手:“胡所長打擾了,有個老案子需要你幫忙回憶回憶,當年你在刑偵支隊的時候指揮過。”

胡永強喜笑顏開:“嗨,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坐坐坐,我給你們倒茶。要我配合什麽案子?”

“十四年前,東方森林公園爆炸案。”周懷瑾話音剛落,胡永強整個人都僵住了,但很快調整過來。

“哦,那件案子。爆炸一響,亂得很。到處都是人。我主要負責協調外圍,具體的細節……你想了解哪方麵?”胡永強警惕地遞過兩杯茶

“因為我們在複原爆炸現場,所以想知道,當時你在什麽位置,周圍有哪些同事?”周懷瑾掏出記事本和筆。

胡永強似乎鬆了口氣:“我當時在樹林區靠近濱海區的位置,要抓一個國際通緝犯,綽號叫黑將軍……”

對於周懷瑾的提問,胡永強一一回答,偶爾皺眉回憶,偶爾搖頭說記不清了。

臨近五點,周懷瑾抬手看了下表:“哎呀,快下班了,胡所長,今天真是麻煩你了,我們得到很多新線索。”

“不麻煩不麻煩。”胡永強站起來,笑著伸出手,“有什麽需要隨時問。”

“好,不影響你休息了,再見。”周懷瑾握了握他的手,帶著大墨往外走

兩人驅車離開,但是繞了個圈子又貓在了派出所旁邊的小路上,周懷瑾拿下車上的對講機:“有為,他出來了嗎?”

“還沒。就坐在椅子上發呆,唉唉,動了。”錢有為那頭引擎聲響起。

“你先跟,注意車距,他有一定的反偵察能力。”周懷瑾放下對講機,讓陳大墨跟在錢有為的車後麵。

胡永強的舊桑塔納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下午,五點三十六分。

胡永強拐進了自己家小區,停在車位上好久,他拉開安全帶,第三次拿起手機,按下了那個號碼。

嘟——嘟——電話通了。

“說。”對方的聲音十分冷漠。

“今天市局刑偵隊的人來找我,問828的事。說是例行核實,但我感覺不對勁。”

對麵沒有說話。

胡永強握緊方向盤:“他們走了,但總感覺有人跟著。我該……”

“你就不該打給我。”對方打斷道,“跟你說過多少次。有事發暗號,等我去找你。你打了這個電話,就等於告訴人家,你心虛了。”

“我沒有暴露。”胡永強急了,“我隻是覺得……”

“你覺得?你當年幹的破事,我都不敢往上報。”那人的聲音陡然提高,“我可沒讓你去殺人!”

“可我是為了拿數據盤啊。你們不能卸磨殺驢。”胡永強辯解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委屈。

“閉嘴,我現在不想跟你吵。”電話裏傳來一聲輕歎,“別回家了,趕緊上高速,有多遠跑多遠,找個機會偷渡出去吧。”

胡永強張了張嘴:“我老婆呢?”

“你老婆?”那個聲音笑了一下,“你先保住你自己吧。”

嘟嘟……電話掛了。

“混蛋!”胡永強崩潰地猛打方向盤。發泄完,他留戀地望了眼樓上的燈,重新點著了火。

滋啦——黑色的轎車突然斜插進來,堵死了他的去路。

車門被拉開。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駕駛座裏硬生生拽出來,壓在車蓋上。

哢嚓一聲,手銬扣上。蒯師傅俯視著他:“胡永強,你涉嫌一樁謀殺案,請你配合調查。帶走。”

蒯師傅揮揮手,兩個人把他架起來,塞進後座。

牆上的掛鍾指向八點四十七分。

胡永強用沉默對抗了三小時,他在拖。

八十七章重啟828案(五)

審訊室亮著燈,胡永強麵前隻有一杯水,三個小時,他一口沒動也不回答。

夭嫋抬頭看了看胡永強,自從進門,男人就有意躲著她,隻要夭嫋的視線掃過去,他會立刻別開臉。

這時,華紅纓附耳跟夭嫋說讓監控室的人去買三份盒飯,拿過來一起吃。看來組長要給他上點強度了。

不一會兒,東來拿來幾個塑料袋放到桌上,熱騰騰的白氣從袋子裏冒出來,同時還給華紅纓塞了張小紙條,展開後出現個人名:李成蔭。

夭嫋拿出一盒燒麥與兩盒湯餛飩,華紅纓招呼夭嫋快吃,自己自顧自的打開蓋子,吃了一口餛飩。

香氣飄出來,在密閉的審訊室裏格外明顯,快吃完了,華紅纓忽然問了句:“胡永強,你餓不餓啊?”

胡永強的喉結滾了滾,依舊沒開口。

華紅纓用紙巾擦擦嘴:“不吃我們不勉強,那跟我聊聊,你和李成蔭的關係吧。”

胡永強顫了一下,還是沒說話。

“當年你還在刑偵支隊的時候,他是副局長的秘書,經常跟你們打交道,一起吃過飯,一起喝過酒。”華紅纓笑道,“聽說他老婆和你老婆是什麽……表姐妹是吧。”

華紅纓喝了口水:“後來他高升,調到隔壁省的省廳,路走的比你順多了,人家安安穩穩的幹到副廳級退休,退休後又被返聘,羨慕嗎?”

胡永強垂在兩側的手陡然握拳,華紅纓繼續闡述:“今天下五點三十一分打的那個電話,基站定位就在他單位附近,省廳辦公樓,三平方範圍以內。”

“我們調查了那個區域所有監控名單上的人的軌跡。李成蔭今天下午五點到六點之間在單位。他的手機信號,和那個基站有過接觸。”

胡永強終於抬起頭,看向她,眼底劃過一絲慌亂。

“胡永強,我問你個問題。”華紅纓話鋒一轉,“你覺得江航盛那個人怎麽樣?”

夭嫋舀湯的勺子頓在半空,胡永強也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說道:“隊長,他……”

“他比你大一歲,如果活到現在的話,應該已經退休了。”華紅纓感慨道,“不過他活著的時候,領導賞識,下屬愛戴,甚至娶了幹部家庭的獨生女,事業節節高。你會不會覺得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胡永強的臉,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你在副支隊長的位置上幹了多少年?五年?六年?眼看著年紀比你小的往上升,眼看著江航盛總是壓你一頭,眼看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華紅纓往後靠了靠,“換誰心裏都不好受。”

胡永強拳頭攥得更緊了。

“所以,當有人給你一個上升的機會,你毫不猶豫地接下了。”

“我沒有!”胡永強激動得想站起來,奈何動不了。

“你有!你站在樹林裏,看到江航盛拿到了數據盤,心想這人運氣怎麽可以這麽好,你開槍了!”華紅纓拿出DNA的比對報告,“你怎麽解釋案發現場的子彈,沾有你的血。”

“我不知道。”胡永強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不知道,那你這十四年過得好的嗎?”華紅纓像是在關心,“你老婆知道你晚上睡不著嗎?你兒子知道他爸做過什麽嗎?他們要是知道你殺人會怎麽看你?”

胡永強眼眶發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李成蔭剛才給你打電話的時候,說的什麽?”華紅纓假裝疑惑,“讓你跑路,讓你偷渡,讓你別管老婆孩子。你還真的照做了。”

“你替他們幹了那種髒活,他們非但不幫你,十四年後,他們還把你扔出來當替罪羊,這不卸磨殺驢嗎。”華紅纓嘲諷道,“那你知道李成蔭現在在幹嘛嗎?”

“他剛剛在五星級酒店給外孫女過生日。”華紅纓將電腦轉向他,一張闔家歡樂的照片,不等胡永強看清楚,華紅纓又把屏幕轉回去。

“你有沒有想過人家幹嘛找你,因為你能幹嗎?”啪,華紅纓將材料往桌上一摔,“因為你蠢。”

華紅纓指著他鼻子罵道:“你這種人最好騙了,不用特意培養,隻要給你一個‘公平’的幻覺,你就屁顛顛跑過去當牛做馬。結果呢,你不如江航盛就是不如,就算殺了他,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他們明明可以調動資源硬捧你,就算你是頭豬,隻要他們願意,你都不至於發配到街道派出所當個小所長。”華紅纓語氣越來越重,“可惜人家瞧不上你,但凡他們能策反江航盛,哪有你的事。”

座椅叮當作響,胡永強大喊:“別說了。”

“沒辦法,真話難聽。”華紅纓一攤手,“你以為殺了江航盛,就能成為江航盛,但那個位置,不是殺個人就能坐上的。你偷走了人家的二等功,偷走了半年的支隊長,偷來什麽了?最後不還是踢到了派出所等退休。”

胡永強瞪著華紅纓,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你他媽懂什麽!”胡永強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在刑偵幹了二十年,二十年!他江航盛憑什麽?就憑他會來事?就憑他娶了個好老婆?”

“所以你就殺他?”華紅纓的每個字都像釘子,“我聽李成蔭的意思,他沒讓你殺人,隻是讓你取數據盤。”

“都怪他!我沒想殺人!”胡永強掙了一下,手銬“哐當”一聲撞在桌上,“是李成蔭讓我一定要拿到數據盤,不論手段。我沒想殺人,我真的沒想殺人……”

“你不止殺了一個人。還有個高見薇。”華紅纓的聲音突然響起,“那顆帶有你血跡的子彈,就壓在她身下。”

胡永強渾身一顫,低下頭。

“高見薇跟你沒利益衝突吧,人家是經偵隊的,隻是剛巧找過來而已。”華紅纓接上話,“你當時殺紅眼了,想著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高見薇還敢對你開槍,所以一起殺了吧。”

“我沒有,我不想殺她。”胡永強肩膀一抽一抽,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困獸,“是她逼我逼得太緊了,她為什麽要走過來,為什麽要開槍。都是她的錯。”

“啊對對對,都是別人的錯,都是世界的錯,反正你沒錯。”夭嫋忍不住譏諷道。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當時被打中了,血一直流,我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同夥,我害怕,我害怕才開的槍……”胡永強嗚咽道,“要是你在那,你也會開槍的。憑什麽說風涼話。”

審訊室裏安靜了幾秒。

夭嫋看著他,緩緩開口:“憑我是江航盛和高見薇的女兒。”

胡永強愣住了,淚痕還掛著,但那股歇斯底裏的勁兒,像被抽空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怪不得……怪不得你的眼睛……那麽像他。對不起……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夭嫋打斷他,“沒用。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才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華紅纓靠在椅背上,等了幾秒:“說說你拿到數據盤後的事。”

“我……”胡永強猶豫片刻還是開口了,“我把它給了李成蔭。”

“什麽時候給他的?”

“大概爆炸後的第二天中午,我從醫院醒來就看到他了。”

“他說了什麽?”

“幹得不錯。好好養傷。”胡永強複述的聲音很輕,“我按照約定把數據盤給他了。”

華紅纓示意他繼續。

“我撐著身體送他出門,他讓我把樹林那事忘了,後麵的事他來處理。如果以後有人問起來,就說那天我在外圍指揮,沒有直接參與抓捕。他幫我把時間線都理好了。”

“然後他就把數據盤拿走了。”華紅纓身子向前探了探。

“嗯。”胡永強點了點頭。

“你沒問他怎麽處理?”華紅纓追問道。

“我問了。”胡永強抬起頭,“他沒回答,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告誡我,別問太多。我就不敢問了。”

“那你知不知道數據盤裏是什麽?”

胡永強搖搖頭,那茫然的神情不像是騙人,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什麽?”

“是我們自主研發軍艦的返航數據。”華紅纓厲聲道,“因為你,國家浪費了至少三十個億,讓我們的軍艦整整晚了三年下水。”

胡永強的臉“唰”的白了。

“你知道他背後的人是誰嗎?”夭嫋將他拉回現實。

“我不知道。李成蔭沒說啊。”胡永強的聲音帶著哭腔,“哦對了,我在醫院樓上,看到樓下停著一輛機關的車,李成蔭坐進去了,裏麵還有個人。”

“你怎麽知道是機關的車?看到車牌號了?”夭嫋捕捉到關鍵信息。

“車牌……我沒看清。但那車有司機,不是李成蔭。”胡永強繼續回憶,“前擋風玻璃上好像有張深藍色的通行證,我去市局辦事的時候見到過,藍底白邊,都是領導的車。”

華紅纓來了興趣:“那輛車什麽顏色,什麽型號?”

胡永強斷斷續續地說道:“黑色,大眾標,應該是帕薩特。那時候機關裏挺多這個車。”

“你看看,是不是這種?”夭嫋轉過電腦。

屏幕上是一輛黑色帕薩特,前擋風玻璃右上角貼著一張深藍色的通行證。

“對,就是這個。”胡永強指著圖片說道,“連通行證的位置都一樣。”

“那個藍色通行證,你記得上麵的字嗎?”夭嫋指著圖片上的通行證說道。

胡永強皺著眉回憶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

夭嫋湊到華紅纓耳邊輕聲說:“當年市局領導用車,帕薩特確實不少。不過配上藍色通行證,能鎖定的人不超過十個。”

“還記得有個群眾說在公園外圍見過一輛黑色的機關車嗎?”華紅纓壓低聲音。

“哦對,有可能是同一輛。”夭嫋馬上想明白,轉而問對麵,“爆炸那天,李成蔭在森林公園嗎?”

“他?”胡永強眨了眨眼,“應該在吧,就是他通知我去拿數據盤。肯定知道現場情況啊。而且這麽大的案子,他作為領導的門麵也得來現場報個到。”

“最後一個問題,對講機的頻段你跟李成蔭透露過嗎?”華紅纓問道。

胡永強否認道:“沒有啊,對講機都是後勤調試好直接給我的。我不敢亂調。”

夭嫋和華紅纓對視一眼,華紅纓合上記事本:“胡永強,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

胡永強搖了搖頭。

“帶走。”華紅纓下令,順手關掉錄像機。

門打開,兩個民警把胡永強帶走了。

華紅纓盯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夭嫋合上電腦,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嗡嗡~夭嫋習慣性摸向自己的口袋,手機沒震,她往右邊一瞥,組長的手機亮著,提示消息接二連三跳出來。

環顧一圈,華紅纓不在審訊室,可能在隔壁,夭嫋拿著手機走到隔壁監控室,果然,華紅纓正在同蒯師傅他們總結要點。

“組長,你手機有消息。”夭嫋把手機拿給華紅纓。

華紅纓點開了消息,眉頭陡然蹙起,夭嫋好奇心大起,餘光掃過去,是一段視頻。

一輛東亭牌照的黑色轎車,在高速上正常行駛。天色有點暗,可能是傍晚。突然一輛大貨車從側麵撞過來,砰,轎車被撞到護欄上,保險杠飛了出去,在地上彈了幾下。

然後是第二次撞擊,車身翻滾,玻璃碎裂,最後落在路基下麵,開始起火。

畫麵定格在昏迷的司機臉上。華紅纓也釘在了原地,夭嫋看到草稿紙在她手裏一點點皺起來,組長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憤怒,憤怒中又夾雜著一絲悲傷。

天啊,這不是組長手機屏保上的男人嗎!夭嫋喉嚨發緊,不知道該說什麽。

“紅纓,怎麽了?”蒯師傅最先意識到不對,瞥了眼手機,臉色瞬間黑沉。

嗡嗡~又一條消息彈出來。

隻有一行字:兩年前能讓你丈夫消失,兩年後也能讓你消失。調查適可而止。”

華紅纓盯著那行字,草稿紙被捏成了紙團,手指在微微發抖。

監控室裏安靜得能聽見機箱的嗡鳴。

“大家都辛苦了。”華紅纓緩過勁來,鬆開了紙團,“都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再開個會碰一下,還有很多線索要查。”

華紅纓聲音有些哽咽,蘇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蒯師傅一個眼神攔住了。

大家陸續往外走。夭嫋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華紅纓還站在監控台前,背對所有人。

夭嫋和蒯師傅並肩走進地下車庫,正要去找自己的車,蒯師傅忽然按住她,歎了口氣:“夭嫋,今晚看見的,別往外說。”

“我知道。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我也不會多嘴。”夭嫋鄭重地保證。

“哎,倒也不是不能講,林檢是個好人啊。”蒯師傅望著遠方的車似乎在回憶,“我是第一個看出來那小子看紅纓的眼神不對,沒事就來刑偵隊蹭茶喝。哈哈,我還調侃他是不是檢察院的水沒我們警局的甜,他也不生氣,就眯眼笑。”

“紅纓那工作性質,你清楚,沒日沒夜的,家裏全靠他撐著。為了支持紅纓,他主動申請退居二線,調到個閑職,就為了多照顧家裏。”

“他們有個兒子,你應該見過,初中生,林檢走了後,紅纓根本顧不上,隻能送到她姐姐那兒去。那孩子也是可憐,從小就得寄人籬下。”蒯師傅無奈地搖搖頭,“不過她大姐人挺好的,對小外甥視如己出。”

夭嫋默默聽著,沒插話。

蒯師傅拍了拍夭嫋的肩:“接下來可能更難。她不讓說,但我得告訴你。內部的小人也發力了,最近咱們專案組的申請,經費、人員、設備,好多都被卡住了。報上去就掛著,問就是在走流程。”

“紅纓去催過幾次,人家態度客氣得很,就是不給辦。癩蛤蟆爬腳麵,不咬人,但惡心人。”

夭嫋當即明白有人在給他們穿小鞋,或許不是小人,是隻鬼。

“最近你多擔待點紅纓,她壓力很大,要是發脾氣了,你千萬別放在心上。”蒯師傅告誡道,“能分擔的工作,幫她分擔一點。”

夭嫋猛點頭:“我懂,組長的擔子太重了,我能幫她分擔的,一定會幫她分擔。”

坐到車裏,夭嫋回想起組長在監控室單薄的背影,組長要是真發脾氣倒好了,可她不是那樣的人,她會把所有事扛著,直到扛不住那天。

三天後,開完早會,大家按照指示,三兩成行出去調查線索了,隻有夭嫋被留了下來,整理材料。

華紅纓麵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有她獲得的各種榮譽證書,獎狀,還有專案組的申請報告、被退回的經費審批、人員調配的駁回函……

夭嫋複印完最後一份文件,華紅纓寫的材料也剛好寫完,她合上筆蓋把桌上的材料分別放進幾個牛皮檔案袋,並塞進公文包裏。

“夭嫋,跟我去趟市委。”華紅纓拎起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新來的政法委書記,上午在辦公室。”

“好。”夭嫋背上電腦包,跟著她往外走。心裏暗念:越級匯報,組長這氣勢洶洶的樣子,看來要去問責啊。

電梯門緩緩合上。

“待會兒不管裏麵發出什麽動靜,你別出聲。”華紅纓在襯衫領子上別上“為人民服務”的金屬徽章。

“嗯。”夭嫋看著那枚黨徽,心裏的不安慢慢沉下去,有些事必須要有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