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走廊,等簽字的人排起了長隊,一堆文件中,顧康健蒙頭簽字,沒看到自己手機屏幕一直閃爍。

電話響了很久,依舊無人接聽。

他可能在忙,華紅纓心急如焚,可時間不等人,對方的技術水平明顯在夭嫋之上,很可能是計算機方麵的專家,一旦發現蹊蹺,估計會直接斷聯。

“買買提,你們組除了聶晨,還有誰電腦好?”華紅纓急得來回踱步。

“還有個薛孟淩,但是他去郊區調查試驗田了,沒有七八個小時回不來。”買買提苦著臉為難道,“新疆太大了。”

那就是沒人了,華紅纓心頭一沉:“夭嫋,你還能頂多久?”

“不知道,他正在暴力破解我的秘鑰,最多五分鍾了吧,他就能發現畫麵是假的。”夭嫋敞開外套,臉蛋燙得發紅。

“先頂著,我再想辦法。”華紅纓敲著額頭,腦中陡然蹦出一個歪招,“實在不行,三分鍾後直接斷電。”

“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去總閘那。”買買提說著飛奔離開。

但這隻是應急的笨辦法,治標不治本,還會打草驚蛇。

哎~要不是有保密條例限製,她真想把楊博士接進來,可惜他隻是東亭市的顧問,華紅纓再次按下重撥鍵,心裏默念“快接快接”。

終於,接通了!

“紅纓,什麽事?”顧康健的聲音傳來,周圍有些嘈雜。

“顧書記,我們剛抓到了行動隊的內鬼,但是服務器遭到了黑客攻擊,水平非常高。”華紅纓盡量長話短說,“請您馬上想辦法,去廳技術部轉一圈,或者開個緊急短會,把技術部今天當班的人全部弄走。”

顧康健甚至沒多問一句細節,馬上應承:“明白,你先別掛,我這就安排。”

嘟——顧康健似乎按下了內線撥號:“黃秘書,立刻召集技術部的人去大會議室開會,對,所有技術骨幹,不許缺席。”

聽到他的安排,華紅纓長舒一口氣:“謝謝。”

“客氣什麽,我還得謝謝你呢。”顧康健又提出自己的計劃,“我一會兒會分批提問,要是網絡攻擊恢複了,馬上聯係我。”

“沒問題,保持聯係。”吃了定心丸,華紅纓隨即通知買買提,斷電方案暫緩,並且以治療的名義秘密轉移徐主任。

同時接到通知的東來也趕來支援,他與夭嫋兩人同時鏈入服務器,以抵抗網絡攻擊。

沒一會兒,夭嫋興奮道:“組長,攻擊流量呈斷崖式下跌。隻剩下些零星攻擊,他可能掛機了。”

“別掉以輕心,繼續加固防禦,找機會咬住它。”華紅纓沒有因為一次的判斷成功就鬆懈,根據剛剛的流量來看,技術部可能不止一個鬼呢。

嗡嗡~華紅纓掃了眼手機,是顧康健發來的視頻會議鏈接。幹嘛呀?

屏幕亮起,一個白瓷杯映入眼簾,畫麵有些晃動,依稀能看清是在某處會議室,對麵做了一圈人。

幾秒後,畫麵穩定在一個角度,清晰度也慢慢回升,她能清楚地看到附近幾人的表情。

“各位,臨時把大家召集起來,沒什麽大事,我想聽聽你們基層的計劃,今年要開展哪些安全活動?咱們不要拘泥於形式,隨便聊聊。從資曆最老的錢組長開始吧。”顧康健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

被點名的錢組長愣了一下,手忙腳亂的翻開筆記本,又磕磕絆絆地匯報了些常規的安全培訓和係統巡檢計劃。他的緊張明顯緣自沒準備的心虛,而不是心思還吊在其他設備上。

接下來第二位,第三位……有人略顯緊張,有人對答如流。內容大家講得都差不太多,顧康健端起白瓷杯吹了吹,飲了口茶。

“組長,攻擊流量又回升了,不過沒有那個特殊協議,我們還能頂一下。”夭嫋邊打字邊說道。

攻擊又恢複了?華紅纓放大屏幕,逐一觀察:“顧書記,注意你左前方角落有個穿黑衣服的年輕技術員,他一直在玩手機。”

聞言,鏡頭晃了晃,顧康健放下杯子,指著角落嚷道:“我們的小同誌都聽得很認真嗎,來來,穿黑衣服的這位站起來談談你的想法。”

突然被書記點名,那個年輕技術員忙不迭地合上筆記本夾住手機,雙頰肉眼可見地沒了血色。

“組長,攻擊出現了遲滯!”夭嫋的話印證了華紅纓的推斷——他是其中一個網絡攻擊者。

“顧、顧書記好,我、我是數據運維組的趙銘。”趙銘結結巴巴,手死死捏著筆記本,“我覺得各位組長說得都很好,我們組……主要工作是做好基礎保障,我會嚴格執行操作規範……”

視線從手機上移開,華紅纓瞥了眼自家小同誌:“夭嫋,東來,抓緊機會,反向追蹤。”

“明白!”夭嫋和東來精神大振,鍵盤打得劈啪作響。

“鎖定一個新加坡跳板,出口在中國。”

“獲取到終端設備指紋片段,正在比對……”

“對方似乎試圖重新建立加密通道,但信號不穩定……”

夭嫋眼中閃著光:“東來,掩護我,幹擾他重建的主通道。我要給他的終端送一份‘小禮物’。”

機會稍縱即逝,隨著指尖在回車鍵重重落下,夭嫋的屏幕跳出一個手機界麵,上麵還在不停地刷新數據。

華紅纓分神盯著會議畫麵,在顧康健右手邊的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麵上敲擊了幾下,斜對麵穿白色高領毛衣的男人也跟著敲了兩下,原本擱在桌上的手迅速收到桌下。

鈴鈴鈴~一陣悅耳的手機鈴聲打斷了趙銘的發言。

“誰的手機?不讓你們都開靜音了嗎。”黃秘書不悅地喊道。

“對不住對不住,是我的手機。顧書記,是工作上的事,我能出去接一下嗎?”戴眼鏡的男人可憐巴巴地望向顧康健。

會議室出現了短暫的安靜,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反而更重了。顧康健頓了兩秒回道:“沒事,老李,你先接電話,公事要緊。”

男人出去沒兩分鍾,夭嫋急聲道:“他回來了!而且他不是在進攻,是在清除剛才的攻擊痕跡。他想撤了。”

哼!華紅纓冷笑一聲:“讓他撤,我們也該撤了。”

“顧書記,大魚已離場,咱們這場戲演差不多了,再唱兩句,就可以謝幕了。”華紅纓低聲道。

顧康健心領神會,耐心等趙銘把廢話講完,便開始做會議總結,準備散會。

這邊,華紅纓帶著自己的隊員們坐上了買買提的車,車隊駛離農科所,融入傍晚的車流。

車廂內氣氛有些微妙,案件似乎有了重大突破,但又沒完全突破,技術部的內鬼沒處理,行動隊的內鬼也沒處理。

憋了半天的買買提,忍不住開口:“紅纓同誌,我服從命令,但能不能給我解個惑呐,你怎麽知道技術部也有叛徒?他們膽子太大了吧,在工位上就敢發動攻擊,不怕審計監察的嗎?”

華紅纓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這兩個問題,可以歸咎到同一個點,就是有恃無恐。”

首先,是網絡係統的警報失靈,這邊動靜都鬧了這麽大了,省農業廳的網安都沒動作,說明他們根本沒收到係統警報。晚點可以去省農業廳驗證一下,應該大差不差。

其次,誰有能力在不觸發警報的同時快速攻破防火牆,她考慮了半天,隻有知道農研所底層安全代碼和警報閾值的人,才能做到。

省農業廳的網安她考慮過,不過人家不需要入侵,隻需要利用自己的公開賬戶登入就行,查起來也能推脫他們在做係統維護,解釋空間大。無授權反而會弄髒記錄,萬一沒刪幹淨,他們就麻煩了。

而這次恰恰是個沒授權的登入,入侵的隻是監控攝像頭,說明對方有一定的監控接入協議,破解起來最容易,烈度低沒達到報警閾值。

加上對方技術十分高超,避開了常規殺毒軟件,她有理由懷疑,入侵者是最近接管庫房監控器的省廳技術員。因為他們隻有使用權,沒有測試權,不能用自己的賬號。

至於監管,先不談對方自負的技術水平,覺得自己肯定能刪幹淨痕跡。退一萬步講,監管也是他們的人呢?

車內沒了聲響,買買提沉吟半天:“聶晨證據確鑿,為什麽不抓聶晨?他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華紅纓看向窗外流動的光暈:“抓一個聶晨容易,但留著他,說不定能釣出一串。你看今天不就把技術部的狐狸釣出來了嗎。”

“不過他們內部的組織架構還不夠清晰,叛徒又跟黑將軍之流做了哪些交易,都必須查清楚。”華紅纓堅定地說道,“要把他們連根拔起。新疆絕對不能亂!”

“那為什麽扣留徐主任?他現在沒有出賣機密的確鑿證據,頂多是貪汙受賄,我們收集好初步證據轉交給紀委不就行了。”買買提眉頭依然緊鎖。

“你猜他們今天為什麽要接管攝像頭?”華紅纓冷不丁發問。

“找人唄,找徐主任!”蒯九淵也意識到問題的關鍵。

買買提眼睛一亮:“對啊,他們要徐主任死。徐主任腦子裏的秘密,可能比我們目前掌握的還要多得多。”

“那我們更得好好保護徐主任了。”蒯九淵肯定道。

華紅纓讚許地點點頭:“光保護不夠,徐主任消失,他們比誰都急,會通過各種渠道了解他的位置,以便策劃下一次滅口。”

“你想拿徐主任當誘餌?”買買提總算跟上了華紅纓的思路。

“倒也不必真的把他賣了。”蒯九淵接口道,“咱們還沒來得及審呢,先透些假消息,讓他們忙去吧。”

聊天時,手機震動,顧康健加密傳給她三份人事檔案,華紅纓下載下來一看,剛巧是技術部的三隻狐狸。

華紅纓刷著手機感慨顧康健效率真高。呦!其中一個姓李的還是處長呢,怪不得上梁不正下梁歪。

夜色深沉,安全屋內鴉雀無聲,東來搬出去,華紅纓住了進來,她坐在書桌前翻看資料。

今天的事已經引起了老狐狸們的警覺,紛紛縮回洞裏,他們會繼續觀察,等覺得安全了才會出來,馬上甩餌,他們不一定會上當。

技術部最多是中層,廳裏應該還有個更大的鬼,那個才是黑將軍真正的靠山。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他不露頭的話,工作更難開展。嘖!要考慮的地方太多,華紅纓搓了搓臉,有些挫敗。

哆哆!

“請進。”

夭嫋的臉從門縫裏露出來,小心翼翼地問道:“組長還沒睡啊?”

“怎麽了,手要換藥啊?”華紅纓睜開疲憊的眼。

“不是。”夭嫋手背在後麵,慢悠悠走進來,用腳帶上了門。

華紅纓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揉了揉太陽穴:“談心的話我現在沒空,等這案子結束了再說。”

“也不是。”扭捏片刻,夭嫋從背後拿出一個平板,雙手遞過來,“組長,這是我整理的資料,裏麵有黑將軍的畫像側寫,行為分析和他未來行動的大致方向。”

好完整的分析報告!華紅纓頗為意外,接過平板,快速瀏覽了下目錄和概要,分析報告不僅有國際刑警的公開檔案,還對其他國家公開通報的恐怖襲擊進行了交叉對比,她懷疑與黑將軍有關。

“做得很用心。”華紅纓抬頭看了夭嫋一眼,“這份報告的價值不低。你有什麽要求?”

“我想和《戈登報告》的撰寫人語音通話,就是傳回黑將軍通緝照的那位西班牙警官埃爾南。他可能是唯一活著見過黑將軍真容的執法人員了。”夭嫋直截了當地說,“我有些細節想問他。”

夭嫋的請求很大膽,也很敏銳,埃爾南警官當年假裝雇傭兵,臥底進了緬甸某處叛軍營抵近偵察,最重要的是他活著回到了他的祖國。關於黑將軍的突破性進展都源自他撰寫的案件報告。

“真以為就你在研究黑將軍。”華紅纓輕笑一聲,“我已經讓老蒯在聯係了,隻是對方尚未回複。可能為了防止報複,他的保密級別是最高的,國際刑警組織對連線申請也比較謹慎。”

“不過,你這報告來得正好。”華紅纓話鋒一轉,“我可以把它作為附件一起發過去,增加我們的誠意和專業度,指不定能引起埃爾南警官本人的注意呢。”

夭嫋眼睛瞬間亮起來:“真的嗎,那太好了!”

“別高興太早,畢竟求人辦事,咱們控製不了進程,頂多盡力爭取。”華紅纓澆了盆冷水,“眼下還有件更重要的事,抓賊先打保護傘。你有什麽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