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皮鞋踩在鐵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華紅纓快步登上了2號艦艇,甲板上全是孩子們的嬉鬧聲,像是同時打著了一百台電鋸。總有幾個好奇心旺盛的孩子探出身子,想去摸摸船舷外掛著的救生艇,華紅纓見狀急忙按住:“小朋友,不要踮腳往外伸,當心掉下去。”

男孩回頭,四目相對,華紅纓的心登時被人攥住,那個脫口而出的稱呼停在了唇齒間,但又生生咽了下去,隻是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腦袋,他已經比自己高了。

“劉雨眠,那邊有大炮哎,快去看。”另一個男孩將他拽走了,他小嘴微張,保持著“媽”的口型回頭看了一眼。

然而華紅纓已經背過身子,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喬翼站在醫務室門口朝她招手。

推開醫務室的門,華紅纓就看大夭嫋躺在病**,手死死拉著錢小雨的衣服,錢小雨倒是有耐心,不僅幫夭嫋蓋被子,還輕聲唱歌哄睡,一看就是個溫柔的女孩子。

“小王,你怎麽樣了?”華紅纓貼近錢小雨,左腿有意向後抬了抬,儀器沒有震動的感覺,她下半身沒問題。

錢小雨連忙起身,臉上露出溫和又無奈的笑:“醫生來看過了,說是可能有點低血糖,加上站得有點久,休息一下就好。”

華紅纓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小腿上拆下檢測儀塞到袖子裏,不經意間掃了一遍她的後背肩膀,都沒問題,那有問題的地方就在頭這了。

“錢老師,給您添麻煩了,坐坐。”她從繞到病床的另一邊,輕輕拍了下夭嫋,示意她可以鬆手了,夭嫋頓時鬆開。

華紅纓拉過一張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今天外頭亂哄哄的,沒想到把我們自己的幹事都累倒了,還連累了您,耽誤您帶學生參觀了。”

“沒事沒事,老師照顧學生……呃,照顧工作人員也是應該的。”錢小雨連忙擺手,拘謹地回道,“而且同學們有其他老師看著,不會給解放軍同誌添麻煩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緊張。”華紅纓笑了笑,“錢老師,你的眼鏡上好像有個白的東西,是不是沾到鳥屎了。”

“啊?”錢小雨習慣性的想摘眼鏡,然而夭嫋適時的扣住她手腕。

“來來,我幫你擦擦。”華紅纓溫和地摘下她的眼鏡,“那些海鳥都是直腸子,飛一路,拉一路,你猜我們的衣服為啥是白色的?”

哈哈,錢小雨想明白跟著笑起來,似乎沒料到這位女軍官會如此幽默:“啊,太麻煩您了。要不我自己來吧。”

“不用不好意思,軍民魚水情,互相幫忙都是應該的。”華紅纓自然而然地將袖子裏的檢測儀塞到床單下,從表麵上她隻是用床單擦眼鏡片。錢小雨又坐回了病床。

在接觸到眼鏡腿的時候,檢測儀的綠燈突然變成了刺眼的紅色。華紅纓若無其事的將檢測儀滑回口袋,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

“小伍進來一下。”華紅纓朝門口的喬翼喊道。

“科長,您叫我。”喬翼心領神會地走進來,敬了個禮。

華紅纓將眼鏡遞過去:“幫個忙,錢老師的眼鏡剛才我不小心磕了一下,感覺它鏡腿有點鬆,你馬上找個工具擰緊,速去速回,別耽誤錢老師用。”

“是,很快就好,您先坐會。”喬翼恭敬地接過眼鏡。

“不急不急,真是太謝謝您了,這副眼鏡剛買的,可能還要磨合磨合。”錢小雨眯著眼睛,努力尋找喬翼的方向,不過喬翼已經離開。

“我說呢,這副眼鏡看著就新。”華紅纓盯著毫無防備的錢小雨笑容更甚,“錢老師,今天真是多虧你了,像你這麽善良又漂亮的姑娘,肯定有好多人追吧?有男朋友了嗎?”

錢小雨被問得臉頰泛紅,輕輕點了下頭。

“哎,果然好姑娘都被人追走了,否則我還想給你介紹小伍幹事呢。”華紅纓眉眼彎彎,一副為她高興的樣子,“你們還有沒有年輕的女老師缺對象的,我這都是老大難,我都快成寺廟住持了。”

噗嗤,夭嫋忍不住笑出聲,華紅纓警告地杵了下她的腦袋。

還好錢小雨沒注意,她還興奮地回道:“有的有的,我們學校有名的尼姑庵,不是求暴富,就是求對象呢。”

“那感情好,待會兒你給我加個微信,我們下次搞個聯誼,不知道你對象什麽工作,是不是很有錢,別跟人家差距太大。”華紅纓有意引導話題。

提到男友,錢小雨的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甜蜜:“他沒什麽錢,就是個是兒童出版社的編輯,主要負責繪本之類的。工作之餘,還會去孤兒院做義工,給孩子們講故事,很有愛心的一個人。”

華紅纓驚訝道:“這可真難得,現在有愛心的年輕人不多了。聽你這麽一說,感覺肯定是個很斯文的小哥哥呢,不知道跟我們小伍比起來怎麽樣,我們小伍算是長得斯文的了。”

“我剛沒看清,不過他長相不算出眾。身材麽……”錢小雨抿嘴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能跟那種特別魁梧的兵哥哥不一樣,就是,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那種,讓人很有安全感。”

那就是有肌肉了,華紅纓登時警鈴大作,但臉上卻笑得開懷:“懂,懂,懂,這種結實的小哥哥我們這多的是,尤其外麵那些穿製服的,是不是這個標準?”

錢下雨掩嘴笑道:“差不多,我的女同事估計都樂意。”

醫務室的門又被打開,外頭的喧囂一起擠進不大的醫務室,喬翼朝華紅纓點點頭:“科長,錢老師,你的眼鏡修好了,試試吧。”

錢小雨摸索著接過眼鏡戴上,適應了一下連聲道謝:“謝謝啊,原來有些壓鼻子,現在好多了。”

“小事情,怎麽樣現在看清我們小伍了吧,能拿得出手嗎?”華紅纓開玩笑地對錢小雨說。

錢小雨被這突如其來的打趣弄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靦腆地回道:“怪不得人家說好看的都上交國家了,這標準有點高。”

華紅纓見好就收:“你覺得好就行,你看是再坐一會,還是出去走走。”

“既然你們有人看著,我就先出去了,我自己還沒參觀呢。”錢小雨高興地起身離開。

“行,不留你了,出去看看咱們的大國重器。”華紅纓突然甩了一句。

“嗯,這可是咱們的脊梁骨啊。”錢小雨脫口而出臉上滿是自豪,這種臨場反應做不得假,她的三觀很正。

等錢小雨離開衛生室,喬翼馬上反鎖住大門,他跑到床邊推了推夭嫋:“趕緊起來,別裝睡了。人都走了,還是等我給你唱《太陽公公》。”

夭嫋慢悠悠地坐起來,聲音帶著一股慵懶:“幹什麽,我奉命裝睡,你有意見?”

“意見很大!”喬翼叉著腰理所當然地說道,“憑什麽你躺在這,還能拉著美女老師的手聽她唱歌,愜意得跟家裏似的,我快被外麵那幫皮大王吵死了。”

“術業有專攻,這就是我的優勢啊,換成你拉著美女老師的手,就是X騷擾了。”夭嫋得意的笑笑。

喬翼被噎得差點背過氣:“呦~這會兒想起來自己是女的了,剛裝暈躺人家懷裏的時候,手往哪搭呢?”

“嘿嘿,你想要也長不出來啊。”夭嫋眨著眼睛調侃,“還是看到人家錢老師漂亮,羨慕得流口水了,哎呀,真流出來了,我給你擦擦。”

“你胡說……”喬翼手忙腳亂地抹嘴,隻能對著夭嫋幹瞪眼。

“解釋就是掩飾。”夭嫋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幾乎臉貼臉,“以後這種好事啊不,是任務,還是交給我吧。你啊,就乖乖待在後麵,別給我添亂就行了。”

“喂喂喂,我還在這呢,別當我是空氣好嗎。”華紅纓看著兩人鬥嘴,無奈打斷兩人幼稚的爭吵,“喬翼,那個東西弄掉了?”

喬翼壞笑道:“放心,我用靜電把它嬌嫩的微型芯片燒短路了,他們就算拆了也發現不了問題,秋天嗎,本來靜電就多。”

“很好,李誌安的嫌疑進一步上升,就算他不是德克,間諜罪跑不了了。”華紅纓點頭,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那我們下一步幹嘛?”喬翼搓搓手很是期待。

“眼鏡裏的芯片失效,李誌安遲早會知道。”華紅纓分析道,“在他不確定是自然損壞還是人為弄壞的短暫區間,就是給我們的機會。夭嫋你去和錢小雨接觸,伺機套話。”

“好的。”夭嫋馬上應道。

“李誌安要盯,程朗也不能放過啊,這廝的危害不比真間諜差。”喬翼指著窗外,在不遠處程朗的新書發布會一點沒受影響,隻是把反動立牌拆掉了。

“當然不能放過,竟然敢公開配合反動媒體做宣傳,膽子不小。”華紅纓思索道,“不過他先放著,我要圍點打援,據痕跡組的老師講,上次給我的毒繪本裏有至少四種不同的畫風,要抓就抓幹淨,四大畫棍一個都不能放過。”

“哈哈哈,組長你太有才了,四大畫棍。”喬翼笑得直不起腰。

“可我覺得他們四個畫師不一定互相認識,指不定是李誌安在裏麵當中間人,把所有人的畫稿收集起來做成合集,他好像自己也會畫畫呢。”夭嫋分享了自己的想法。

“圍點打援不一定要互相認識,他們隻要知道自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就行。”華紅纓胸有成竹的說道,“打掉一個關鍵節點,恐慌自然會沿看不見的線蔓延,讓其他藏在暗處的螞蚱亂蹦。”

喬翼插話道:“既然想把程朗打造成標杆,要不要去他辦公室裝個‘眼睛’,他既然敢把顯影劑放在辦公室,說明畫室是他和間諜都認為安全的地方,我覺得他那些毒畫稿也是在畫室裏畫的。”

“要,讓東來去裝,你在外配合。”華紅纓點頭同意,“程朗作為外圍間諜,可能有一定的反偵查能力,你們裝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周邊環境,寧可放棄也不能暴露。”

“沒問題,我回去跟東來商量一下細節,保證給他裝得神不知鬼不覺。”喬翼立刻領會。

華紅纓掃了下四周,發現角落裏堆著幾箱小禮品,讓喬翼拆看一看,是幾個帶艦徽的限量版保溫杯。

她拿出一個杯子:“夭嫋,你拿一個送給錢小雨,表示感謝,順勢問她討微信,說以後常聯係,她現在戒心最低,是建立信任的最佳時機。”

“明白。”夭嫋穿好鞋子,出去找錢小雨了。

“組長,我去找東來了。”喬翼收拾好東西也離開了。

任務已經下發,華紅纓在腦中思考下一步的謀劃,目光卻不自覺地往那些小禮品上瞟,除了保溫杯,一旁的袋子裏還有幾個Q版的艦艇模型鑰匙圈。

剛才孩子失落的小臉在她腦中一閃而過,華紅纓從一堆禮品中挑出了一個看起來最亮的金色小艇,他平時就喜歡這些小模型。

身隨心動,她將鑰匙扣攥在手心,在甲板上尋找那款藍白色的校服,可她隻看到兒子的那支隊伍排著隊下棧橋,在老師的帶領下走向另一艘護衛艦。

不能喊,不能靠近,因為不知道周圍有沒有敵人在監視,華紅纓握著冰冷的船舷,咽下了苦澀,下次再給他吧。

“科長,你怎麽了,有新情況嗎?”夭嫋空著手,應該把禮品送出去了。

“沒事,微信加了嗎?”華紅纓迅速收起情緒,唯有那枚鑰匙扣捂得發熱。

“加了,她性格挺好說話的。”夭嫋笑著回道,她瞥了眼離開的學生隊伍,試探道,“您家孩子是不是來參觀了?”

“別把對嫌疑人的那套察言觀色用在我身上。”華紅纓習慣性地隔離,但又忍不住自嘲道,“當媽當成我這樣的,也挺失敗。”

“不用這麽說,這個小鑰匙扣挺精致,小男孩肯定喜歡。”夭嫋一把拿過那枚鑰匙扣,“科長,今天還有個幸運獎沒抽呢,我們該發給哪個小朋友呢?”

華紅纓一愣:“你想幹嘛?”

“告訴我名字,我去送禮品。”夭嫋狡黠地笑道,“要是不說話,我就隨機找一個跟你長得像了啦。”

“哎。你真的……”華紅纓無奈地搖搖頭,“他叫劉雨眠,東亭二中的。”

話音剛落,夭嫋已經衝了出去,混入了那條藍白色的彩帶中,兒子被旁邊的同學羨慕地推搡著出列。

接過鑰匙扣,兒子臉上驚訝過後那掩藏不住的開心和一點點小驕傲被華紅纓盡收眼底。現在,她可以心無旁騖地投入到狂風驟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