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
一陣嗡嗡聲響起,我抬頭,看著麵前那扇笨重的金屬門被打開。我的眼睛感到一陣刺痛,不過不是因為睡眠問題,或者準確地說是睡眠不足的問題,而是頭頂上廉價的熒光燈正發出刺眼的光。
“伊莎貝拉·德雷克?”
我看了看門口站著的獄警,舉起手,靦腆地笑了一下。我手掌上的傷口已經基本愈合了,之前裂開的口子上結了細細的、皺皺巴巴的痂。我還記得那天在我家客廳,多齊爾警探盯著它,同時又反複打量我的樣子。他在努力拚湊細節,為了一窺事件的原貌。
“最後一件事。”我陪他走到門口時,他突然轉身說。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手上那個血紅色的傷口。他腦子裏肯定在回想著,躺在一堆碎玻璃上的瓦萊麗的屍體,那些像刀片一樣鋒利的碎片,以及怒火中燒的我,仿佛我的憤怒之火會在瞬間失控,將我吞沒。
“瓦萊麗奪走了很多屬於你的東西,”說著,他把身體的重心從一條腿移到另一條腿上,好像突然覺得不舒服似的,“你是什麽感覺?”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輕描淡寫地說道:“她綁架了我的兒子,”我指著他手裏的照片,“你覺得我是什麽感覺?”
“我們還不確定。”他回答道,盡管我已經從他的臉上看出了肯定。一個不計代價想要得到一個孩子的女人,和另一個不計代價想要一個孩子消失的女人,多麽完美的巧合。和我一樣,他肯定也能想象到,瓦萊麗在每個星期一晚上聽著阿比蓋爾哭訴的時候,是怎樣哀歎命運的不公。她聲音裏的渴望和絕望一定讓瓦萊麗想起了梅森,想起了本對她說的那些我不稱職、不配為人母的謊言。隻要從我的身邊帶走梅森,便可以解決當下身邊人所有的問題了。
“這是最好的結果,對所有人都是。”她當時說。
多齊爾警探歎了口氣,我聽到他的舌頭在嘴裏發出無處安放似的聲響,他的指甲不停地摳著褲子,顯得坐立不安,猶豫不決。
“我會隨時告訴你事情的進展。”他最後說道。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的計劃成功了。
我站起來,看著被警衛帶進訪客區的本,試想他看到僅僅相隔一周,卻變化如此之大的我是什麽樣的感受。來監獄之前,我在自家走廊的鏡子裏看了眼自己,我的臉又重新恢複了生氣,就像在水裏滴進了紅色顏料,慢慢暈開後把周圍都染成了粉色。我的眼睛大了、亮了、有神了,眼睛下麵的黑眼圈也像瘀傷一樣慢慢消失了。
至於本,他的變化也很大。
“你還好嗎?”我們都坐下之後,我側著頭問他。終於,我在他臉上看到了別人眼中曾經的那個我—倦容深刻,一夜蒼老。他的皮膚蠟黃且毫無血色,像是慢慢枯萎凋零的生物。“沒休息好嗎?”
本看著我,用手揉搓著自己的臉,手指不停地扒拉著胡楂。我忍不住一直盯著他手上緊緊箍著的手銬。
“伊莎貝拉,”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著說,“我沒有殺人。”
我回想起在瓦萊麗家的那個清晨,我站起來望了望四周,她的軀體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我衝動行為的嚴重後果此刻鋪天蓋地地籠罩住我的全世界。我使勁眨了眨眼睛,想要清除我視線中的盲點和腦中的眩暈。我的意識會回來的,它總會回來的。我知道,我是一個被丈夫嫌棄的妻子,一個無奈絕望的母親,一個在拚命尋找答案時失去理智的瘋女人。
“警察在她的沙發下發現了你的戒指,就在她的屍體旁邊。她全身上下到處都是你的DNA,連指甲縫裏都檢測出了。這些證據對你很不利。”
“因為那天早上我們在一起。”他沮喪地用手捋著頭發,好像重複了很多次同樣的話。
我記得最後一點腎上腺素從我身體消失時,我抽搐的手指,就像運動過量的肌肉感到力竭一樣。當我低頭看著瓦萊麗的屍體思考的時候,手指習慣性地伸進襯衫,擺弄著本的戒指,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那枚我悄悄收藏的,刻著他名字的戒指。
“那枚戒指,我不知道那枚戒指怎麽會在那裏,伊莎貝拉。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不戴那個戒指。也許是她從我公寓裏拿走的,我不清楚。”
“你知道她對梅森做了什麽嗎?”我輕聲問,“因為如果你知道,我不會怪你。換我,我也會這麽做的。”
“不!”他說,“天哪,伊莎貝拉!我發誓,我不知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對發生的一切都感到抱歉。但我沒有殺人。”
看著麵前的丈夫,我內心讚歎著自己布下的完美結局。我記得自己在瓦萊麗家的客廳裏,將那枚戒指在襯衫上擦拭了幾下後,滾落到地板上。我精心挑選了證據、事實,然後將這些拚湊成一個故事來解釋發生的一切。我知道一旦警察找到它後事情的走向。這枚戒指將會成為在撕扯中被拽掉,然後滾落到沙發下落滿灰塵的物證。
一個已婚男人和他的情婦。我知道人們會怎麽渲染這個故事。
“男朋友是比較容易被懷疑的對象,”我說,韋倫的聲音在我耳旁如心跳般規律地跳動著,我要讓他付出代價!“就像人們總是喜歡把責任推到媽媽的身上一樣。但是,你知道我一直搞不懂的一點是什麽嗎?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什麽,你知道嗎?”
“什麽?”他不耐煩地問。
“瓦萊麗怎麽知道嬰兒房的監護器沒電了?”
我注意到他的下頜在抖動,還挪了下腿,因為腳鏈發出了輕微的聲響。他咽口水時,喉結上下起伏,為他即將脫口而出的謊言做好了一切生理準備。
“她知道那裏有監控,”我繼續說,“她以前去過我們家,但從來沒有進過梅森的嬰兒房。因為她知道如果她進去的話,我在手機上能看到她。”
“我不知道。”他回答,聲音很小,“我真的不知道。”
“但她肯定提前知道了那天晚上監護器不能工作,就像有人專門告訴她一樣。”
桌子那頭的本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就像有人跟她說好了,應該在哪天晚上到我們家來。”
四周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直覺告訴我,我的推測沒錯。我可以想象,在我不在家的某個晚上,他們躺在我們的**,我似乎聽到梅森的哭聲從門下傳來,本歎了口氣,離開時嘴裏嘟囔著嬰兒房的監護器電池沒電了,但我一直懶得換。此時,獨自躺在**的瓦萊麗大腦開始飛速運轉,而他剛剛的話,則成了運轉所需的潤滑劑。
“跟我說說艾利森吧,”最後,我身子前傾靠近他問道,因為他需要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這裏,“她是怎麽死的,本?”
他臉上的最後一抹血色也消失不見了,麵色蒼白得可怕。
“什麽意思?”他問我。
“我想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她是自殺的,伊莎貝拉,她……”他停了下來,咽了下口水,微微扭了扭脖子,“你不會認為是我對她做了什麽吧?”
我在猜想,本是如何迫使艾利森吞下那些藥片的,可能是他把藥片碾碎了放進咖啡裏,或者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在她的食物裏。
“伊茲,”他懇求道,“天哪,我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人。”
他確實不需要親自動手,畢竟,語言就是他的武器,一直都是。他深知,控製一個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他們的大腦裏植入一個想法,然後讓他們堅定不移地相信,這就是他們自己的想法。他就像一個擅長入侵別人大腦程序的黑客,一個接一個地篡改著你的原始數據,直到你不再是你自己,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你,再也回不去的你。他知道如何將一個人逼到絕境,餓死、溺死他們的靈魂,將他們推到懸崖邊,再一步,便是萬丈深淵。當他們抬起腳,懸在半空,那種下墜感便是一種解脫。
這樣的惡,也該受到懲罰,不是嗎?
我思索著,懷孕的艾利森在那些深夜,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別人出去了,一定和我一樣感到孤獨和懊悔。黑暗中,自己的人生像電影一樣一幕幕地閃過她的腦海—在高中的走廊裏本認定了她,把她拉進自己的生活,並給了她想要的一切。本將她的生活引向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並將她獨自一人留在那裏,困在那裏。與此同時,另一個生命開始悄悄地在她的體內生長。
想象著她噙著淚水走進浴室,一隻手輕撫著小腹,他看似無意放在台子上的藥瓶無聲地與她對峙著,像種沉默的挑釁。於是她拿起藥瓶,緊緊地握在手中,因為她知道,這是他故意放在這裏的,她知道他想讓她做什麽,於是她慢慢說服自己,這也許也是自己想要的。
畢竟,暴力總是以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疾如閃電,悄無聲息,善於偽裝。本太知道想要逃脫懲罰,殺人時便不要以己之手扣動扳機這個道理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有時,你隻需將子彈上好膛,然後靜待它走火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