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開了網頁上彈出的第一篇文章,是艾利森的訃告。我的眼睛快速掠過大段大段的文字和葬禮細節,用捐贈代替鮮花的請求,以及對她去世的粉飾性描述。那些語言含糊其詞、無關痛癢,諸如:出乎意料地、平靜的、安詳的。然後,我看到了最後一句話。

艾利森的家屬有丈夫本傑明、父親羅伯特和母親羅斯瑪麗,以及弟弟韋倫。

我返回搜索結果,點開了另一篇文章—一份婚禮公告。我緊張地咽了下口水,這時,標題加載出來了:本傑明·德雷克和艾利森·斯賓塞。網頁上有一張他們兩人的合影,和他辦公室擺著的那張一樣,那是一張在一艘帆船上拍的照片,她手上那顆碩大的橢圓形鑽石反射著耀眼的光。這讓我的胃抽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娘家的姓氏,也從來沒有問過,因為我們從不談論她。婚前婚後,她都是我們話題的禁區,好像如果我們完全忽略她的存在,就能消除我們所有的過錯,減輕滿滿的負罪感。

我想,這是我從我父母那裏學來的。

我沒法不讓自己注意這張照片裏的他們是多麽般配:風華正茂、活力四射、眉開眼笑,就像曾經的我們。韋倫這個名字並不常見,但我必須確定,我必須百分之百確定。所以我繼續往下劃動著網頁,瀏覽著艾利森父母的祝福和婚禮的細節,直到我看到最下麵的全家福。沒錯,就是他們,我想找的所有人都在這張照片裏。

本、艾利森、韋倫,還有他們的父母。美滿幸福的一家人。

我的手機當啷一下掉在了腿上。這張照片證實了我的猜想,韋倫就是艾利森的弟弟。在艾利森的追悼會上,他就在那裏,和其他親屬一起待在那個我不願進去的房間裏,與他的姐夫本,一起接受吊唁。然後又在我和本抱在一起時,剛好去了後院,渾然不覺地卷入了這場錯誤。

“她怎麽了?”那時的我問道,甚至還為自己從未想過了解韋倫背後的故事而感到一絲尷尬。我想,我們都有故事,生與死、始與終、愛與失、樂與痛,這一連串的事件將我們的人生交織捆綁在一起,向一條未知的道路奔去。

“這就是我要找的答案,我從二十三歲起就一直調查的案子。”

不過艾利森的死並沒有什麽疑團,也不是什麽引起廣泛關注的懸案。她的父母也沒有去《真實罪案》之類的節目,出賣靈魂博取眼球。和大部分正常死亡的人一樣,她的死因是普通到沒有任何爆點的服藥過量致死。警察在她的胃裏發現了藥片,在已經成為冰冷屍體的她的手中,找到了寫有她名字的空的處方藥藥瓶。是本發現了她,橫躺在洗手間地板上的,瞳孔放大、麵如死灰的她。

至少,他是這麽說的。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韋倫的電話,此刻的我根本顧不上考慮我們之前鬧得有多不愉快。也許是我誤解了他的話,也許是看到了監控錄像上的我,也許是搖椅上那個老人說的那些話,再加上瑪格麗特的死和梅森失蹤之間的相似之處,而我恰好處於這兩起事件的中心。我想,也許我隻聽到了我想聽到的。

“沒有外人進入這棟房子,伊莎貝拉。我知道,你知道,警察也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麽非法入侵者!”

也許那時候我心裏已經得出了結論,那就是我有責任。我犯了一個嚴重的、可怕的錯誤,自己卻不記得了。但也許,就像我以為瑪格麗特的死和我有關一樣,這次我也錯了。也許和那時一樣,我並不是在尋找答案,我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那就是我有罪,而我隻是在尋找證據去證實而已。

尋找能夠證明我自己認定的事實的一切蛛絲馬跡,證明我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我沒能照顧好我的兒子,就像我沒有照顧好自己的妹妹一樣。

“伊莎貝拉?”

韋倫的聲音有些遲疑,又充滿了好奇,好像在懷疑我是不是撥錯了電話,所以怕聽到我的聲音。我瞥了一眼車上的時間,還早,還沒到早高峰。隨後便意識到我可能吵醒他了。

“韋倫,”我試著抑製住自己顫抖的聲音,“你昨天跟我說的話……”

“我知道,對不起。”他打斷了我,聲音沙啞,呼吸粗重。我腦海裏浮現出他躺在冷颼颼的汽車旅館房間裏,頭發蓬亂地在黑暗中摸索著燈的開關。“我感覺挺不好受的,我的話太傷人了。”

“你認為是我傷害了梅森嗎?”我打斷了他,“你認為我殺了自己的兒子嗎?”

“什麽?”突然的吸氣和變化的音調,說明了一切。我的話仿佛一桶冰水潑在了他的臉上,把他從睡夢中驚醒。“沒有,伊莎貝拉!你怎麽會這麽想?”

我呼了口氣,如釋重負。

“我知道你是誰,”我說,“你是艾利森的弟弟,艾利森·斯賓塞,艾利森·德雷克。”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他似乎在躊躇,在思考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麽。

“我沒有生氣,”我接著說,“我隻是……想知道你來這裏做什麽。還有,你覺得自己對本有多了解。”

我估計外界一直都在猜疑本,就像猜疑我一樣。畢竟,孩子的父母是最順理成章的嫌疑人。但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他,總是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畢竟我們曾經生活在一起,一夜一夜地四肢纏繞著相擁入眠。

但同樣,韋倫也問過我這個問題。

“所以如果你丈夫半夜起來了,你也不會知道,對嗎?”

我想起瑪格麗特瘦小的身體費力地從我沉重的胳膊下鑽進來,我卻毫無意識。醒來後,我對昨晚發生的事也沒有絲毫印象。患失眠症之前,我睡覺一直睡得很沉……那麽我又怎麽能確定他一直在睡覺呢?我怎麽知道他有沒有半夜從被窩裏出來,去做點什麽事,一些不想讓我知道的事。

也許我一直希望我們的口徑是一致的。正如他被單獨訊問時,我在牆的這邊一直努力地想聽見他說些什麽,仿佛我們之間存在一絲的不信任,隻是我從來都不願承認。我也從來沒問過艾利森的事,關於她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以及他的想法,好像我壓根兒就不想知道一樣。

也許我內心深處的那個小匣子,那個裝著有關梅森、童年、母親和埃洛伊絲的讓人痛苦的記憶之匣,也裝過這些疑問:艾利森的突然死亡、沒有解答的問題、拙劣的謊言以及光速般的移情別戀。但我認為不去觸碰,會感覺好過一點,或者毀掉重塑一個,更能使我感到輕鬆,就像手裏的麵團,可以隨意塑造成我想要的樣子。

“不是我覺得我有多了解,”韋倫的聲音和緩而平靜,“是我真的了解。他和我姐姐結婚十年,伊莎貝拉。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我們結婚七年了,我也很了解他。”我說。

“艾利森也是這麽認為的。”

我的手指敲著方向盤,猶豫了。第一次,我把自己放在艾利森的角度思考問題。我試著想象如果本對我做了他對她做的,或者說,我們對她做的同樣的事:比如跟我撒謊說在工作,實際上卻在某個燈光昏暗的酒吧和另一個女人待在一起。他深情地注視著她,就像曾經充滿愛意地望著我,嘴角還掛著壞壞的笑,仿佛在腦海裏想象著我們在另一個私密的地方幽會;或者在我睡著以後給另一個女人發消息,我們的身體雖然緊緊相擁著,但他的心早就飛到了另一個女人那裏。甚至在早上醒來我抱著他依偎纏綿的時候,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她而不是我,我會是什麽感覺。

從這個角度來看,精神出軌似乎比身體出軌更糟糕。它更有所預謀,更費盡心機,更難以自拔。

“所以呢?”我問道,“你真的認為是他殺了艾利森?你真的認為他會殺人嗎?”

“伊莎貝拉,”他的聲音冷漠且無情,就像在宣讀我的死亡判決,“是他殺了她,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