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把記憶想象成一麵鏡子,鏡子裏反射出的畫麵是熟悉的,但同時,又是逆向的、扭曲的,以及失真的。可我們回不到過去,親眼見證發生的時刻,所以隻能依靠記憶。

我們隻能期望那些記憶沒有殘缺和變形,或者被我們刻意地歪曲,以符合自己的期許。

“我那時生病了。”黑暗中,媽媽向我靠近了幾步,伸出雙臂。我害怕地向後退,手掌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玻璃碴。“伊莎貝拉,寶貝,我那時病得很重。”

我對母親的記憶總是模糊且不真實的。記憶中,她總穿著白色的薄紗睡袍,有著獅子毛一樣的卷發和永遠迷茫的眼神。我仿佛將她置於無比完美的燈光下,柔美的光線將她的棱角修飾得無可挑剔,像天使,像女神,或其他超凡脫俗的、不真實的存在。

“病了?什麽意思?”

我試著忽略掌心傳來的疼痛,但我能感覺到血液正從我的手腕上滴落。

“從我們失去埃莉開始。”

“埃莉?”我疑惑地問道,“瑪格麗特的娃娃?”

我回想了一遍那個娃娃和我們在一起的所有時光,它總是睜著一雙陶瓷大眼,默默注視著一切。最後那幾個月的記憶裏,到處都有它的身影。我記得瑪格麗特在廚房裏對著它唱歌;記得最後的那天晚上睡覺時,她把娃娃放在我們中間;還記得媽媽把手放在我們的臉頰上說—“我的寶貝們,我的兩個漂亮姑娘。”

然後瑪格麗特說:“你忘了埃莉。”

突然,回憶像扣動的扳機瞬間驚醒了我,那些記憶中的碎片全部歸位,拚湊出了一幅完整的畫。

我回想起每當瑪格麗特提到這個名字時,媽媽異樣的笑容。她的臉上會浮現淡淡的悲傷微笑,然後清清嗓子起身回到臥室關上房門,一個人在房間裏待好幾個小時。她看著窗外時恍惚的眼神,仿佛在看著我們都看不到的一個什麽東西。

“天哪!”我終於想起來了。真的想起來了。就像深深紮進肉中的那根刺,在傷口裏攪動,我疼得幾乎快要站不住了。

我想起了她那件薄薄的睡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就像氣球一樣被慢慢放掉了氣,直到徹底恢複原狀。

“是的。當然啦,我們不能忘了埃莉。”

但是我們忘了。或者說,是我已經忘了,我的第二個妹妹—埃洛伊絲,埃莉。那個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死在了媽媽腹中的妹妹。

我什麽都想起來了,不像支離破碎的夢境或是噩夢那樣,是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想起來了。我想起了走廊裏回**著的母親的尖叫聲,那聲音嚇得瑪格麗特跑進了我的臥室,跳上床,然後隔著門縫驚恐地向外張望。我們擠在被窩裏,拿著手電筒給對方講故事,試著蓋過那刺耳的叫聲。緊接著便是死亡般的寂靜,仿佛這棟房子也突然停止了呼吸。

我記得自己當時終於鼓起勇氣,躡手躡腳地溜出房間,看到爸爸手裏拿著一個棕色瓶子,在他們的房間外踱著步,而媽媽則躺在**,她的身上、床單上全是血。一個柔軟、毫無生命跡象的小東西靜靜地躺在她的懷裏,媽媽虛弱的聲音在空空的大廳裏回**。

“噓,小寶貝,不要說話。媽媽為你買隻知更鳥。”

幾周後,瑪格麗特在廚房裏把娃娃放在屁股上顛來顛去時,我看到媽媽用手指撥弄著她的頭發。

“你給她起名字了嗎?”

接下來瑪格麗特的回答,讓媽媽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仿佛她的血管突然凝固住了。她的臉悲傷且蒼白,像見了鬼似的。

“埃莉,”瑪格麗特帶著自豪的微笑回答,“埃洛伊絲的昵稱。”

“埃洛伊絲。”如今,再次提起這個名字卻是如此熟悉。我們還曾見過她的嬰兒房,那個房間的門永遠都是關著的,就像現在瑪格麗特的臥室一樣。仿佛隻要關上那扇門,便可以若無其事地經過,假裝裏麵的人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我確實看到過,瑪格麗特和我,我們都看到過。在一個漫長的夏日,瑪格麗特和我獨自在房子裏閑逛的時候,偷偷地看過那個房間,看到了她的嬰兒床。我們的手指劃過角落裏那張一動不動的白色小搖椅,劃過每個繡著埃洛伊絲這個名字的東西。

瑪格麗特就是從這裏看到的這個名字。

我無法想象媽媽當時的感受。瑪格麗特用媽媽剛剛失去的孩子的名字給自己的娃娃命名,一遍又一遍地給它唱著同一首歌,一次次地撕開媽媽想要愈合的傷口。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因為瑪格麗特總是聽著、學著大人的樣子,把她的埃莉抱在懷裏搖晃。而她懷裏的娃娃安安靜靜、一動不動。

“你那時候是得了抑鬱症嗎?”我問道,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媽媽,你肯定會抑鬱……”

現在回想起來,我才驚覺,過去的那些日子裏,媽媽雖然和我們住在一起,可她實際上並沒有陪著我們,更別說照顧。瑪格麗特和我一直互相照顧著彼此,早上自己做早餐,晚上一起在屋子周圍溜達。記憶中,我們總是獨自在水邊玩耍,到公園散步,在沒有父母監護的情況下,手牽手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

而且我們永遠穿著睡衣,即便已經起床很久了。

那時候的一切似乎都很美好,就像童話故事一樣。我們根本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我們的生活為什麽會是那樣,就像迷失的少年彼得·潘一遍遍地呼喊著媽媽,我們所謂的自由其實也是一種錯覺。

這種自由實際上就是,沒人看管。

“沒,”媽媽搖著頭,喉嚨深處冒出了一聲悲傷的尖叫,“不是抑鬱。比那更嚴重。”

失去埃莉的那一刻,我們也失去了媽媽。從那一刻起,一切都不複從前了。盡管我不理解,但依然能感受到。一直籠罩著我們的死亡感在不斷重現、擴散、盤旋,就像它在等待時機,帶走我們中的一個。這棟房子裏詭異的感覺、陌生的母親,將我和瑪格麗特拽入絕境,像布偶似的機械移動,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仿佛我們,都不再是我們了。

“我試過跟你們的爸爸溝通,告訴他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她接著說,“告訴他,我的一些感覺和想法開始讓我自己都感到害怕了。”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我站在爸爸的辦公室門口,聽到媽媽的聲音從門縫裏傳了出來,那近乎絕望的哀求。

“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亨利,你不會明白的。”

我一直認為當時媽媽是在說我半夜夢遊,瞪著眼睛,身體僵硬,叫醒夢遊的我是很危險的。我一直以為,她說爸爸不理解她和有夢遊症的我生活在一起是什麽感覺,以為她害怕我。

但我錯了,完全錯了。

她怕的不是我,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