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昨天,我試著休息了一會兒,為今天要做的事情做準備。

中午的時候,我吃了幾片安眠藥,然後窩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我能感覺到眼珠在向後滾動,凝視著眼皮內側的皮膚和血管,溫熱的紅色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的意識正肆意遊走著,遊走在一個瘋狂的夢境裏,一扇開著的窗,以及散發著遠古惡臭的沼澤。

這種一半地獄一半人間的感覺,就像煉獄。

我瞥了一眼時間,隨即打開筆記本電腦,瀏覽了幾封郵件—一些來自想方設法找到我郵箱的《真實罪案》的粉絲,還有幾個采訪邀約,其他大部分都是垃圾郵件—然後我又點開星期一看到的那篇關於《真實罪案》的文章,想看看有沒有新的有價值的留言。

所以大家絲毫不關心這個女人的背景嗎?還有她的過去?

放過她吧!她隻是個悲傷的母親。

可憐的孩子。別忘記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我的鼠標停在最後一條留言那裏,喉嚨哽住了。他去了更好的地方。留言的時間是昨天,梅森失蹤整整一年的日子。我掃了眼用戶名,很普通,是一堆隨機組合的數字和字母,頭像是默認的那種灰色輪廓。我試著點進頭像看看,但沒有找到任何信息。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上的這句話,直到這些字變得模糊不清。我盯著這些字愣了一會兒神,又搖搖頭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我給多齊爾警探寫了一封新郵件,並把網址粘貼在郵件裏。

“讀最後一條留言。可以查到這個人的IP地址嗎?”

點擊發送。我再次閉上眼睛,慢慢調整著呼吸。然後我拿著手提包站了起來,強迫自己出去走走。

我走進街角一家叫覆盆子的小餐館,這裏離我以前的辦公室很近。我那時經常來這裏吃午飯。我故意來得早一些,在吧台選了個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白葡萄酒和一份法國洋蔥湯。食物端上來的時候,我沒有一點食欲。但我仍然拿起勺子往下壓融化的奶酪,看著那些棕色的**一湧而上,匯聚在一起。

這讓我想起了沼澤地上的腳印,裏麵溢滿了沼澤水。

我盯著麵前的湯,發了一會兒呆。外麵的街道變得熱鬧起來,放學的藝校生和提前開溜奔向快樂的上班族,讓這條街恢複了生機。我隱約看到遠處有幾盞燈在閃爍。那些拉著遊客去享用晚餐的馬車,正嗒嗒地穿過鵝卵石鋪成的小路。那是一種平靜的節奏感,就像節拍器的哢嗒聲,或指甲敲擊玻璃的聲音。

我的腦袋開始不由自主地晃動起來,就像逐漸被沙子填滿,腦袋變得越來越重,重到脖子就要因為負荷不了而折斷一樣。

哢嗒,哢嗒,哢嗒,哢嗒。

“德雷克太太?”

一個聲音突然靠近,嚇了我一跳,我的頭猛地抬起來,就像有人拽著我的頭發把我提了起來。我環顧左右,想看一眼時間,想知道我那樣一臉迷茫地盯了吧台多久。

五秒鍾?五分鍾?我的身體還在這裏,但意識已經出走,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不好意思。”我一邊抬起頭,一邊使勁眨了眨眼睛,收回自己的視線,“我剛剛在想事情……”

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在昏暗的餐廳燈光下辨認他的臉。我的眼睛還是有點看不清楚,過了一會兒才認出他。韋倫,沒錯,是他。我旁邊空著的椅子上方,傳來了他深沉而輕柔的聲音。我揉了揉眼睛,試著讓自己振作起來。這會兒的餐廳比我剛坐下時更熱鬧了,我的湯一口沒喝,已經有些凝固了。

“介不介意我坐下?”他問我。我察覺到他有些局促不安,就像他的不請自來打擾了我的晚餐。但實際上,我們約好了在這裏見麵。

“當然不介意。”我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坐在我旁邊。我注意到他環視了一下餐廳,坐下時還下意識地低著頭,好像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不起眼一些。“謝謝你能來。”

“我當然會來。”他叫來酒保,點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收到你的郵件以後,我放下了手頭所有的事情。”

我喝了一小口白葡萄酒。星期一晚上給他發郵件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麽,隻是說願意嚐試一些新的、不一樣的方式,一些可能有幫助的東西。韋倫立刻回複了我的郵件,就好像他一直都坐在電腦前等著,等著我摁下發送鍵。

“薩凡納是個不錯的小鎮。”說話時,他用胳膊淺淺地比畫了兩下。我知道,這隻是深入討論我們見麵的真正原因之前的客套話而已。

“確實不錯。”

“你一直住在這裏嗎?”

“不是。”我猶豫了一下,不是很想繼續這個話題。但是韋倫依舊沉默地看著我,我必須找個話題來避免尷尬,“不是的,我家在南卡羅來納州的波弗特。那裏也是一個沿海城市,比薩凡納小。我住在波弗特的羅亞爾港。”

“在那邊長大是什麽感覺呢?”

我突然頓住,盯著韋倫,猜疑瞬間占據了我。

“我不是很想聊這些。”

韋倫吃驚地揚起眉毛,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斷加速,怦怦怦,仿佛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我突然意識到,不論以前參加過多少次節目,講過多少次我的故事,都跟這次不一樣。這次我不用站在舞台上,不帶絲毫感情地背誦自己早就滾瓜爛熟的故事,說給一群陌生人聽。

這是一次私密的采訪。我無法預判他會問我什麽問題,也無法回避。

“好的,”他抿了一口威士忌,“那我們就直接開始吧。跟我說說那天晚上吧,事情是怎麽發生的?”

他知道發生了什麽,我敢肯定。他看過我的演講。而且,這些消息動動手指就能在網上搜到,在那些錄播的新聞裏,在數百篇關於那個可怕夜晚的文章中,他能找到他想了解的一切。我猜他隻是想聽我親口說一遍,不背稿子的那種。所以我又跟他描述了一遍,那天晚上我是怎麽像往常一樣,七點左右開始哄梅森睡覺。我還給他讀了一個睡前故事,雖然我不記得自己讀的到底是哪個故事。最後,我打開了小夜燈,在走廊上給了他一個飛吻,轉身關上了房門。

“我丈夫和我幾個小時以後才睡的覺,我們看了會兒電視,喝了一點酒。十一點的時候我在他臥室門口悄悄地看了一眼,他睡得很香,之後我就去睡了。”

“晚上你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或者響聲之類的?”

“沒有,我原來睡覺都睡得很沉。”

“原來?”

“現在我的睡眠質量不如以前了。”關於這個話題,我不想多說。

“所以如果你丈夫半夜起來了,你也不會知道,對嗎?”

我看著他,翹起了眉毛:“我知道他也受到了很多的質疑,他是有可能半夜起來,但是他不會傷害我們的兒子。他沒理由那麽做,我們以前挺幸福的。”

“那周圍的鄰居呢,他們有沒有看到什麽?”韋倫接著問。

我搖搖頭,默默地抿了幾口酒。

“你幾點發現他失蹤了?”

我安靜地回憶著那個早晨。我像往常一樣在早上六點多醒來,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然後在廚房裏悠閑地待了一會兒。浪費了寶貴的兩個小時在刷手機、看報紙和煎雞蛋上。在這兩個小時的時間裏,我都沒有想過去看一看他。早上的時間總是給人一種錯覺,讓你覺得它無比充裕,就好像這一天在你麵前伸了個懶腰,剛要緩緩展開一樣。我記得,他的臥室裏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種緩慢而平靜的感覺讓我如釋重負。沒有尖叫聲、哼哼唧唧的聲音或是哭聲。我很感激他睡了個懶覺,讓我比平時多了一些寧靜的時光,隻屬於自己的寶貴時光。

當我把頭探進他臥室的那一秒,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很快就要和時間賽跑,求它停下來。

“八點多一點。”

“房間裏有什麽線索嗎?比如指紋?DNA?”他問道,眼神裏閃著急迫的光。我低頭看著他的酒杯,發現他正有節奏地轉著杯子。

“窗戶是開著的。但我幾乎可以確定,前一天晚上我把窗戶關上了。有時候我們會打開窗戶通通風,但我絕對不會……”

我頓住,深吸一口氣,又喝了一口酒。

警察沒有在窗台上找到其他人的指紋,隻有我和本的。窗戶外的泥路上有個不太完整的腳印,可那天早上下過雨,所以這也不算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大概是多大尺碼的腳印呢?”

“警方說應該是九碼到十一碼之間。但我們家會有進進出出的工人,也有可能是他們留下的腳印。滅蟲的人前一天也來過,就在那個地方噴了藥,所以我們也不確定是不是他……”

“你一直說‘他’,”韋倫打斷我,“你確定帶走梅森的是個男人嗎?”

“其實,我不確定。”我承認,“但在絕大多數被陌生人綁架的兒童綁架案中,犯罪嫌疑人都是男性。”

“可除了陌生人,還有可能是親屬,”他說,“身邊的、親近的人。”

“對,”我強忍著內心的怒火,“在絕大多數被父母綁架的兒童綁架案中,犯罪嫌疑人都是女性,也就是孩子的母親。如果這就是你得出的結論,那我們還有什麽說下去的必要呢?”

我盯著韋倫,眼神淩厲。

“我沒有傷害我的兒子,我沒有做任何傷害他的事情。我隻是想找到那個綁架他的人!”

“我沒有……那個意思。”韋倫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他看起來有些惶恐,又一次被我突然爆發的情緒嚇得手足無措,就像上次在飛機上那樣。我點了下頭,快速把目光轉移回吧台。我慌亂地掃視著昏暗燈光下那些閃著微光的各種琥珀色**,臉頰熱得發燙。

“還有沒有什麽你覺得比較重要的事情?”他問道,試圖再次和緩地繼續之前的話題,“我指線索。”

“有,”我的胸口一陣**,“他們在附近找到了他睡覺時喜歡摟著的毛絨玩具,一隻小恐龍。”

“附近的什麽地方?”

我沉默了,把手指伸進杯子,掃了一下粘在杯口的沉澱物。

“沼澤邊,泥地裏。”

“我猜他們應該搜查了沼澤周圍,對嗎?有沒有其他發現?比如……”

“直升機、潛水員都出動了,但是他們沒有其他的發現。不過,因為退潮,就算還有其他和他有關的東西也都被卷到大海裏去了,也就發現不了了。”我搶在他說完之前回答了他的問題,這樣就不用從他嘴裏聽到那個詞—屍體。

“你自己有沒有什麽猜想?你認為發生了什麽?”

我歎了口氣,腦海裏浮現出餐廳牆上的那些東西,還有那些被我徹夜查找搜索的名單。我總是抱著一絲希望,希望某些重要的線索最終會撥雲見日般地浮出水麵。

“我不知道。”這就是我的回答,也是令人崩潰的真相。無論我用多少個不眠之夜仔細研究他的案件卷宗,四處走訪,或是在網絡上尋找任何和這件事有關的蛛絲馬跡,我仍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我真的想不通。我一直反複回憶那天晚上我做過的一切,試著回想一些也許十分重要的細節,一些沒注意到的小細節……”

“或許你不應該一直糾結自己做過什麽。”他突然打斷了我,看著我說,“也許你應該換個思路。”

我轉過身,看著他在昏暗燈光下的側影。

“或許吧。”我聳了聳肩,轉向吧台,“這就是我給你發郵件的原因。”

我們坐在這裏時,一個酒保走了過來,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擦了很久的高腳酒杯。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瞥了我們好幾次,不知道他是不是認出我了。我想知道他到底聽到了多少我們的對話。直到另一位客人招手示意,他才不得不離開。

“你沒有嬰兒監護器嗎?”韋倫問我,好像他剛剛才突然意識到,整個過程有可能被攝像機拍下來。他說話的方式讓我感覺他在指責我,但這隻是我的推測。

我閉上眼睛,垂下了腦袋。我需要一些時間才能鼓足勇氣回答這個問題。再開口時,我聽到了自己支離破碎的聲音。

“我們有嬰兒監護器,是無線的,但是沒有電了,所以什麽都沒有拍到。”

韋倫沒有說話,他在思考。他肯定在想,這件事本來可以不這麽複雜的。也許他在想,那天晚上我應該仔細檢查一下窗戶有沒有關好,或者應該鎖好窗戶。也許他又在想,我應該睡得輕一些,這樣隻要梅森發出任何聲音我都能立刻衝到他的房間。以及我應該在睡醒後第一時間去房間看看他,這樣早上六點鍾我就會報警,而不是等到八點。還有,當發現嬰兒監護器的電池沒電了,我應該第一時間換上新電池,而不是等到有時間去商店的時候才去買新電池。

“這不是你的錯。”他說著,把杯子裏剩下的酒一飲而盡,“你知道的,對吧?”

一湧而上的淚水刺痛了我,我閉上眼睛,壓抑著內心湧動的情緒。我很少聽到別人跟我說這樣的話。用手背擦掉臉頰上的淚水後,我衝他點了下頭,微笑著對他的安慰表示感謝。我不想讓他知道,其實我內心深處並不覺得自己無辜。我指的不僅僅是作為母親的負罪感,這個不知是誰強加在母親這個角色上的枷鎖。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我們,無論我們做什麽,無論我們多努力,結果都是錯的。每一個細節都是錯的,我們不夠稱職,也不配當一個母親。那些尖叫、淚水和委屈顫抖的嘴唇,都是我們的缺點和失誤造成的。

我的愧疚遠遠超過這些。

那種感覺再次襲擊了我,是媽媽曾經跟我講過的,難以解釋的奇怪感覺。似乎是某個地方的某個人,想要告訴我一些事情,那些被我忽略掉的、非常重要的事情。

同時,那個感覺還在暗示我,我應該知道些什麽。但我怎麽也想不起來那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