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我跳上車,開車去了市中心,在奇佩瓦廣場附近找了個停車位停了下來。三月初的空氣清新幹淨,我決定在守夜活動開始前隨便走走。我路過了一個芳香四溢的杜鵑花花園,還有一座鏽跡斑斑的黃銅雕像,雕像是詹姆斯·奧格爾索普將軍(General James Oglethorpe)俯瞰著眾生的造型。在廣場上漫步總能給我一種平和寧靜的感覺,今晚的我就需要這種感覺。最後,我溜達到了阿伯康郊區,站在殖民地公園的公墓外,麵前是一座巨大的石砌拱門,拱門上有隻青銅鳥,我透過拱門凝視著公園裏麵。

這座公墓裏有一萬多塊墓碑,這是我第一天去雜誌社上班時學到的沒用的冷知識。我朝左邊望去,我的辦公室就在那邊—以前的辦公室,往北走幾個街區就能到,離河邊很近。那時候我每天都能看到薩凡納河,透過那些華麗的落地窗,看著河水從遠處蜿蜒流過,而我就坐在窗邊的書桌前,敲著文章。

“你相信有鬼魂嗎?”

我記得那時,我抬起頭看著凱茜。她是我的導遊兼導師,也是一名負責生活板塊的記者,她比我大兩歲,我第一天上班時,就是她在門口迎接我的。在我的記憶中,那天她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夢想成真的超現實感給一切蒙上了一層溫暖的白光,她金色的卷發,在咖啡杯上輕輕敲著的纖長手指,還有杯子裏裝著辦公室咖啡機製作的拿鐵。當她帶我參觀公司時,她的高跟鞋踩在翻修過的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哢嗒聲,我得努力加快腳步才能跟上她。

“不好意思,你說什麽?”

“鬼魂,”她重複了一遍,“據說薩凡納鬧鬼。實際上,這應該是美國最容易鬧鬼的城市,就連你麵前的這棟建築都可能有一兩個跟鬼有關的故事。”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覺得這個現代化的辦公室和鬼屋完全不沾邊。

“聽其他人說,當他們晚上最後一個離開公司時,他們的後背會感到一陣冷颼颼的涼意。”

“哈哈。”我笑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從她的表情來看,她沒有在開玩笑,“我不信,說實話。我不信這世界上有鬼。”

我沒說謊。從某種程度上講,我的確不相信有鬼的存在,至少不相信有傳統意義上的鬼,就是電影裏出現的那種。但母親過去常常給我們講一些另類的故事,一些難以解釋的事情。她曾經給我們講了很多永遠無法用語言解釋清楚的奇特感受。比如,有時候你會感覺脖子後麵癢癢的,像是忘記什麽東西一樣揮之不去,然後在某一天,你去了一個新地方,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突然冒了出來。這是其他靈魂在試圖向你傳遞某些信息。那些人是生是死並不重要,就是其他靈魂而已。我從來不將這種情況歸結為鬧鬼,那隻是一種溫柔的提醒,一種平靜的暗示,告訴你有些東西需要被記住—某些重要的東西。瑪格麗特和我有時也會在晚上緊閉雙眼,試圖用意念控製對方溜進彼此的臥室,或者從廚房的食品櫃裏拿一塊餅幹。

我還常常幻想自己能用思想控製瑪格麗特的手,就像通靈牌上緩慢移動的占卜板。她小小的身體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輕輕拉著,在屋子裏穿行,而繩子的另一端是我。當然,這些臆想從來都沒有實現過。

“好吧,你很快就會相信了。”她笑著說,“那扇窗戶外邊是殖民地公園的公墓,裏麵有一萬多塊墓碑,但這還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你知道阿伯康街吧?就是去奧格爾索普路要經過的那條人行道。”

我點了點頭,抬手把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指尖又碰到耳後那塊熟悉的皮膚。

“那裏其實也是公墓的一部分,雖然那裏已經被澆築成了道路,周圍也沒了欄杆,人們每天都在那條路上走來走去,但那下麵真的埋著幾百具屍體。”

我又朝窗外望去,一想到自己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那條路,就不願再想下去了。

“這邊是藝術部。”她話題轉變得如此突然,讓我有些猝不及防。我看著眼前這一排排的桌子,每個桌麵上都擺放著巨大的蘋果電腦,桌子後麵坐著平麵設計師。他們禮貌地向我招了招手,我也客氣地跟他們招了下手。“辦公室這邊是公司的編輯團隊,當然,你也是團隊的一員!”

當時,我看著自己的辦公桌,想象著自己未來會遇到的人,將要探索的世界,構想著我要講述的故事:那些完美展現了對部分人來說十分熟悉,但對其他人來說完全陌生的生活方式的故事。比如在哪裏可以找到好用的小刀、在東海岸靠賣海鮮為生的路易斯安那漁民家庭的長篇報道、小龍蝦烹飪或餐桌擺放的指南、鄉村音樂發展史,以及完美番茄餡餅的秘方。

工作環境真的很棒,一切都是我希望的模樣,就連名字也是完美的。“毅力”,這個詞可以是一種粗玉米粉—像奶油般黏稠、給味蕾帶來享受的南方主食;也可以代表堅韌,是一種帶著泥土味的決心,會讓我想到漁夫和種甘蔗的農夫,以及他們炎炎夏日下的辛勤勞作。回家前,他們會從指甲縫裏剔出汙垢,然後帶著脖子上刺痛的曬傷和長滿老繭的手回到家,坐在空調前,喝一杯甜茶;他們的鞋裏會鑽進小石子,鞋也會把腳後跟磨得生疼;他們會撬開一隻牡蠣一口吞下,舌頭上殘留著細小的沙粒。

兩個毫不相幹的意思毫不費力地融進了同一個詞。這其實很矛盾,但這是一種合乎邏輯的矛盾。

說實話,這個詞讓我想到了自己。

我決定朝拉斐特的方向走走,將自己和那段回憶拉開一點距離。我不願再靠近以前辦公的地方了。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我在《毅力》的職業生涯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不能說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因為我並不這麽覺得。但當我來到這裏,離我的過去隻有幾步之遙時,我很難不去想象,如果當初做出不一樣的抉擇,我的人生將會有多麽不同。

我被迫放棄了多少東西啊。

我走到廣場附近時,天色漸暗,不遠處閃著微光,拿著蠟燭的人群已經開始聚集。他們讓我想起了夏天的螢火蟲,繞著樹上那些西班牙苔蘚飛舞閃爍的樣子。有些人拿著鮮花,輕輕地放在一個噴泉旁,噴泉被內部的綠色燈光照亮。梅森的照片在人群最中間擺放著,翠綠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德雷克太太。”

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我,我轉過身去。多齊爾警探從我身後走過來,兩個粗壯的大拇指正勾著腰間的製服皮帶。記得去年三月的時候,我還覺得他看起來有些嚇人,畢竟他身材高大,肌肉發達,還留著濃密的八字胡。我一直覺得男人留八字胡就是為了向同性展示而已。

“警官。”他走近時,我朝他點了點頭。他的手沒有離開皮帶的意思,所以我也沒有主動握手。

“今晚我們安排了一些便衣警察,他們會在這附近監視參加活動的人。”說著,他朝廣場的方向掃了一眼。又有一些人默默地朝著噴泉的方向走去。

“謝謝。”

我看著他,看著他扭頭掃視人群時,脖子上那根緊繃的筋。以前我總覺得他有些可怕。他站在那裏,或者來回走動時,粗壯的胳膊會一動不動地垂在身體兩側。他總是一眨不眨地瞪著眼睛,說話也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讓人永遠猜不到他在想什麽。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見麵的次數越來越多,一種麻木感裹挾了我,就像被打了一針麻醉劑,麻藥在我的靜脈裏慢慢擴散。現在麵對他,我不再感到恐懼、希望、感激或憤怒。我沒有任何感覺,什麽都沒有。

也許是因為我目睹了太多次失敗。

“我建議你今晚不要有任何過激的行為。”跟我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也沒有從人群中挪開。然後,他慢慢扭過頭,再次盯著我看。我想起每次去警察局接受詢問時,多齊爾警探的態度就像用小火來來回回地烘烤我,用不同的措辭問著同一個問題,讓我一遍遍重複自己的證詞,然後在這個過程中觀察我的微表情,尋找著我的破綻。

“什麽意思?”我問道,雖然我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沒理會我的問題,接著說:“我聽說你昨晚的表演了。”

表演。

“最近我會給你提供一份名單。”我告訴他,盡管我知道他提起昨晚的事不是為了這個,“但這份名單比較長,我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

“德雷克太太,你這是在大海撈針。警方一直在努力偵查,你應該相信我們。”

“等我把名單發給你,你能抽時間看看嗎?”

“我們會的,但是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這是在浪費警方的時間。這會消耗我們搜集其他線索的精力,我想你並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對吧?”

“當然不想,但你們有其他的線索嗎?有的話,我一定洗耳恭聽。”

他沒有說話,我注意到他麵部的肌肉正在用力。他的沉默回答了一切。

他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越過我的肩膀,再次朝我身後望去,人群越來越密集了。他呼出一口氣,把大拇指插回製服皮帶裏。

“你丈夫來了。”說完,他轉過身朝樹林走去,“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我就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