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嫣吃下了藥丸,又喝了幾口水,果然麵色由黑轉紅,張開嘴來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淤血,睜眼一看葉臣都微微一笑,又暈倒了過去。
葉臣都吃了一驚,說:“她不會有什麽事情吧?”安敬思嘻嘻笑說:“師叔莫急,你也不用擔心了,這是師父最近研製成的神藥,專門是用來對付骷髏教的‘淬屍殤液’,師父曾經夜觀天象,知道魔皇現身北疆,後來黃巢禍亂曹州,我師父已經猜到了這煞星就是黃巢。”
葉臣都微微點頭,說:“你和我年紀相仿,這師叔長師叔短的叫著特別別扭,你今日於我有救命之恩,何不結為兄弟?”安敬思大吃一驚,趕緊搖頭說:“師叔說哪裏的話?若是師父知道了一定要怪責了。”
兩人正說著,隻見宇文嫣忽然又睜開眼睛,抬頭看著葉臣都。葉臣都低頭說:“妹妹,你好點了?”宇文嫣點了點頭,卻說:“哥哥,我以前是不是太過頑皮任性?”葉臣都一愣,輕聲說:“妹妹何出此言?”宇文嫣偎依在葉臣都懷裏嗚嗚哭泣說:“我一時刁蠻,倒是差點害得哥哥丟了性命!”
安敬思見二人已經好轉,過來朝著宇文嫣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說:“侄兒拜見嬸嬸!”宇文嫣臉色一沉,說:“你這人,莫非我很老了嗎?”安敬思隻怕宇文嫣會錯意,惶恐說:“不是不是,你是我的長輩……”宇文嫣一聽,咯咯笑說:“說的也是!”抬頭一看葉臣都滿臉堆笑。
卻說三人自顧談笑,全無警戒。忽然隻聽見一人咳嗽幾下,哼了一聲。三人這一驚非同小可,豁然站了起來。但見一個長衫老者緩步而出,一手搖著一把羽扇,一手捧著一本經書。全不瞧三人一眼。
那人一邊走一便念到:“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這人所念正是一首前輩詩人杜甫所寫的《春望》,當年鳳陽節度使安祿山起兵造反,禍及大唐半壁社稷,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失所。如今亦已過去數十載,那想到這朗朗乾坤又烽煙再起重踏覆轍。
此人念來婉轉如泣,時而引頸痛苦,狀若癲狂;時而振臂長呼,豪情萬丈。葉臣都看了看安敬思,又看了看宇文嫣,隻見宇文嫣點頭說:“這便是此間主人羅隱伯伯!”葉臣都和安敬思聞言,趕緊過來見禮,那長衫老者隻是微微點頭,忽然問道:“你等小娃們,可知道我意?”眾人相顧搖頭。
原來這人便是客居此間的一代宗師羅隱先生。這羅隱乃是江浙人士,少年時曾經十餘次北上應試皆是铩羽而歸,皆是當朝權貴弄權排擠,滿腹經綸卻是報國無門。不想這一次竟然遇著了黃巢王仙芝等匪徒起事,而朝廷卻是無可奈何。羅隱痛心疾首乃把客居所在更名為“釣譽山莊”乃是自嘲自己沽名釣譽之意。
此時羅隱見諸人搖頭,歎息說:“君不解我意,奈何!”宇文嫣此時毒氣已除,已經能站立走路,起身拜見說:“侄女見過羅伯伯!”羅隱乃回頭一眼,說:“娃兒不在靈鷲峰,來我這‘釣譽山莊’所謂何事?”
宇文嫣把之前一番打算說了一遍,羅隱歎氣說:“羅隱老矣,你們有誌為天下,可投往朔州李克用,此人忠烈武勇,可保大唐江山萬代!”葉臣都聞言驚詫說:“老先生識得我大哥李克用?”羅隱乃手撚長須,說:“當年克用少時,曾有一麵之緣!”羅隱說完忽然朝著安敬思詫異說:“哎呀,你是何人門下?”
安敬思乃恭敬說:“我乃飛芒派清風道長門下。”羅隱大驚,忽然扔掉書本鞠躬道:“你麵相雄奇,將來必然是一代悍將!”安敬思搖搖手笑說:“我隻是一個孤兒,何來一代悍將?”羅隱不語,仔細端詳片刻,說:“我可以書一封引薦之信,你自投李克用軍去,前程當無可估量矣!”
羅隱也不待安敬思答應與否,徑自取來紙筆自顧寫去。宇文嫣笑說:“羅伯伯乃是絕代奇人,行事不以常理。”羅隱也不招呼眾人,把一封引薦信放到了安敬思手裏,徑自走出院門。宇文嫣大叫說:“羅伯伯欲往何處?”羅隱乃回頭看了釣譽山莊,搖搖頭說:“家非家,國非國,天涯何處不感傷!”而後看了看葉臣都一眼,說:“葉公子骨骼奇朗,容貌很像我一個友人,日後必然有歸屬!”言罷頭也不回,大踏步而去。
隻聽見從山路中傳來:“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裏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此乃是李白的一首《宣州謝脁樓餞別校書叔雲》,晚風索索,更顯淒涼。
這安敬思得了引薦,為李克用收為義子更名李存孝,征伐天下所向無敵,成就一代戰神。那是後事暫且不表。卻說三人看著羅隱背影,安敬思作勢要追,宇文嫣阻止說:“不用了,羅伯伯因為黃巢禍亂,大概是要回江南避禍去了。”三人一陣唏噓,搖頭歎息。
安敬思也拱手說:“我有要事前往亳州,就此告別了!”宇文嫣笑笑說:“莫非是因為魔皇亂世之事?”安敬思說:“正是,聽說朝廷派了大將軍宋威、曾元裕領兵出征,不日便可抵達沂州!”
宋威乃是當朝老將,為青州平盧節度使,威震河朔。葉臣都和宇文嫣聞聽朝廷終究派了大軍圍剿匪軍,更是興奮。
葉臣都哼了一聲說:“我師父鎮守射廣嶂鎮魔峰,不想坐化之時竟然被黃巢這惡徒鑽了空子,我一定要為師門討回公道!”安敬思憤然說:“這廝奸詐,既然是師門責任,敬思責無旁貸!”其實清風道長和木桑道長師徒之間尚有一段恩怨,隻是木桑道長從未提及,葉臣都自然是毫不知情,而安敬思師父清風道長卻是跟安敬思提及,是以安敬思急於抽身離開,此中情由留待以後表述。
安敬思一走,宇文嫣忽然摟住葉臣都說:“這番遭遇,還能分出彼此來?”葉臣都愧疚說:“倒是哥哥帶著妹妹涉險,若是有甚事情,倒是叫哥哥此生長恨了!”宇文嫣聞言心中暗自歡喜,卻故意努嘴說:“我看見哥哥瞄見那柳家姐妹,倒像是丟了魂魄一般,這妹妹一死……”宇文嫣本想說:“這妹妹一死,哥哥可不就快活了,況且人家對你一直念念留情!”這活終究難以出口於是打住不說,看了看葉臣都。
葉臣都卻是另有心情,這黃巢羽翼豐滿,此時正在兵力雄壯聲勢浩大,據說這平盧節度使宋威年老體衰,心計極盛如何能評定匪亂?這樣一鬧,已經深夜,釣譽山莊夜闌唧唧,蟲鳴啾啾,而高懸玄月冷冷如霜,遠處隱約似有狼嚎虎嘯之聲經久不息,正如大唐未世境況,已經不複當年萬國來朝的盛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