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開始。

李書瀾道:“反方把俠的門檻抬太高了!並非人人皆有展大俠之武功膽識,普通百姓心懷正義,憑匿名揭帖出份力,便是“微俠”。十年前梅縣貪官占良田,老秀才無縛雞之力,寫揭帖勸百姓團結,終逼貪官伏法。這揭帖便是他的俠義,怎能否定?”

眾人頻頻點頭。

確實,俠義有大小,不能因為他的分量太小就否定了他的俠義之行呀。

李知琰不慌不忙:“各位,出份力並不等於行俠義!老秀才躲於暗處,真正成事的是敢聯名告官的百姓。荊軻刺秦,明知九死亦往,這才是俠之勇。揭帖者遇險則縮,隻敢在安全處發聲,自私怯懦,絕對配不上“俠”字。”

眾人又點頭。

對對對,當年梅縣萬名百姓走上街頭痛批貪官,大家都記憶猶新,如果不是那場麵鬧得太大被朝廷注意到,貪官也不可能這麽快就伏法。

如果說揭帖的老秀才是大俠,那這一萬名百姓也是大俠……滿地都是大俠,那不就是相當於沒有大俠麽?

第二回合,李書瀾很明顯的處於下風。

他看了李知琰一眼,李知琰回視,雙方都同時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李書瀾是知道李知琰的底蘊的,他們小時候就常常辯論,李知琰的辯論方式他也很熟,但說是熟,其實也就是知道李書瀾學識儲備庫很豐富,隨時可以引經據典。

這些年他雖在天台山出家,但並未完全斬淨六根,因為他尚留著一絲希望,希望薑珺瑤與宋遠舟無法白頭,到時候他就能回京了。

為了在再見時驚豔她驚豔世人,李書瀾在天台山時沒少看書,而由於在山上少了雜事的打擾,他能靜下心來閱讀,說是博覽群書也不為過。

幾年下來,論知識儲備量,他自認自己也是不輸李知琰半分的。

但這才第二回合,他就明顯落於下風。

李書瀾未免有些浮躁了。

淮陽王妃急得恨不得代他上場,淮陽王摸著下巴不說話,很顯然他也有些浮躁,且對自己兒子沒多少信心。

李知琰突然出聲:“書瀾,冷靜下來。”

他的聲音溫而有力,李書瀾陡地一震,靈台瞬間清明。

他看了李知琰一眼,眼神複雜:“你,為何要幫我?”

“我不是在幫你,本王隻是希望我的對手能全心投入,這是對我最基本的尊重,同時為了尊重我的對手,我也會全力以赴。”

李知琰說完這句便垂下眸,渾身流淌著溪水似的平靜氣息,這股平靜以他為中心向周圍擴散,不一會,不止是李書瀾平靜下來,便連淮陽王妃等圍觀的觀眾,也跟著心如止水。

秦太傅抬頭看李書瀾:“正方還有什麽補充的嗎?”

李書瀾深呼吸一口氣,沉聲道:“誠然,反方方才所說有理,但在強權壓境之下,匿名也是無奈的擔當!揭帖者非不願現身,是怕連累家人。昔年有商人,恨貪官殘暴,匿名寫揭帖送京城,還暗助調查,終除貪官。他護己與家人,仍為正義出力,怎不算俠?”

果然沉澱過後,李書瀾找回狀態了。

李知琰嘴角浮起一朵淡淡的笑花,朗聲道:“正方理由充分,但在本人看來,那隻是個例,不能以個例來代替普遍……俠者取舍間,當以正義為先,百餘年前嶽將抗金,不懼秦相陷害,身死亦守忠勇。揭帖者重己身安危勝於正義,更有甚者寫罷揭帖便不管後續,隻圖泄憤,無勇無恒,絕非俠!”

確實,那位商人之所以敢暗助調查,是因為他妻兒已死才無所畏懼,倘若他尚有幼子存活呢?他還敢四處奔走暗中調查嗎?

而且李書瀾說此商人護己與家人,這裏的家人,並不是他的至親,而是普通的族人,也就是說,就算他失敗了,這些人跟著他死了,他估計也不會心痛到哪裏。

李書瀾抿了抿唇,再一次揚聲:“反方總說俠要舍生忘死,可百姓皆有牽掛!那商人匿名助查,既護了家,又除了貪官,已是兩全之法。若硬要他拋家舍業去“直麵風險”,便是強人所難。這般為正義盡力,怎就不算俠?”

輪到李知琰了。

“俠的底色,從來是“願為正義付代價”!昔年包大人查“狸貓換太子”案,展大俠為護證人,夜闖開封府地牢,險些被奸臣所害;辛將軍率五十騎闖敵營擒叛徒,置生死於度外。

再看那匿名揭帖者:商人暗助調查,卻始終不敢露麵,若調查遇阻、貪官反撲,他隻會第一時間藏得更深,哪會像俠士般挺身而出?

更遑論多數揭帖者,寫罷帖子便置身事外,貪官未除時不跟進,百姓遭報複時不援手,隻留一句“我已發聲”便算盡責——這不是俠義,是“無代價的正義表演”!

正方說“百姓有牽掛”,可哪個俠士沒有家人?

嶽將有老母妻兒,仍赴沙場;文大夫有骨肉至親,仍拒投降。他們不是不怕連累家人,而是在“護小家”與“護大義”間,選擇扛下風險、撐起正義——而匿名揭帖者,選的是“保自己”,卻把“扛風險”的責任推給他人。”

李知琰頓了頓,環視眾人一圈,緩緩落下最後一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眾人精神一震!

好一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大俠為什麽能受人稱頌,為什麽能留芳百世,是因為他們敢舍身忘死,有家國大義!

秦太傅拍掌:“好一個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知琰,老夫為你自豪!”

他頓了頓,問李書瀾:“正方可還有反駁的嗎?”

李書瀾麵無表情:“沒有。”

“好,請反方結辯!”

李知琰作簡單的結辯:“……故我方認為,匿名揭帖罵貪官者,隻能稱之為勇,絕不能稱為俠。”

說完,他坐回原處,準備下一個辯題。

三局兩勝,第一局,李知琰勝出。

第二局辯題是:人至二十,是該待在原籍成家立業侍奉雙親,還是應該為了抱負而背井離鄉。

這一局,李知琰選擇做正方,李書瀾超常發揮,勝出。

這一局勝利,讓淮陽王府上下如打了雞血一般,仿佛後麵那局已經贏定了。

隻有李書瀾知道,剛才那一局,李知琰根本沒有放開手腳打,便是他自己,都覺得剛才那一局的難度不大。

李書瀾有種勝之不武的憋屈,尤其看李知琰一臉從容的樣子,他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琰王爺先前還說全力以赴才是對對手最大的尊重,怎麽這一局你打得這麽沒力度?”李書瀾還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