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死,也得死在一起,我就找你陪葬了。方少,你聽著,”說到這裏,他大聲嚎了起來,“以前,我沒有朋友,沒有家,自從認識了你,我才感覺到生活的樂趣。我活過了,雖然沒活夠,但也沒遺憾了,因為有你這個兄弟!”
我知道他遊不過去了,太遠了,那道岸,離我們太遠了。
“現在還沒到念悼詞的時間,王八蛋,我遊不過去?我是看你行不行。”我也吼道。
體力這種東西,如果有了強大的精神能量的支撐,便有了透支的資本。雖然這麽說,可我也知道不一定能夠遊到那邊去,但我不能把殿下葬在這裏,說不準我上不去,這小子就真也不上去了。
我抬起手臂,一口咬了下去,鮮血直流,刺激得我望掉了暫時的疲憊:“你沒活夠,我他媽的還沒活夠呢。目標前方,衝刺!”
我們兩人縱聲大笑,笑聲回**在寂靜的夜晚。
失去力量,或許還可找回;失去方向,也能從頭再來;失去朋友,便什麽都沒有了。岸,不就在前方嗎?
終於到了岸上,我們癱坐在水泥壩上。我已經沒有了絲毫力氣。原來遊泳這麽消耗體力。殿下比我稍微好一點兒。
“痛快嗎?”我望著無盡的星空,心裏感覺很舒坦。
“豈止是痛快,這不是痛快能形容的。還有力氣走路嗎?”殿下問。
“你大爺的,我把腳給遊沒啦,等會兒,你急著上墳去啊,這也不是點兒啊。”
“對,這也不是點兒。”殿下索性躺了下去。
“身上有煙嗎?”我問殿下。
“你他媽的遊傻了是吧?這短褲裏還能放包煙?我就口渴,我現在願意用這處男之身換一杯水。”
“豈不……豈不便宜了那些村婦?這水庫裏的水幹淨,能喝的,你以為這裏哪裏啊。”我氣喘籲籲地跟他胡侃著。
“剛才在水裏,你怎麽想的?”殿下問我。
“別問我,你怎麽想的?”我不好意思說我怎麽想的,這不符合我風格。
“我想回家,想回家看看我媽。我出去的那年才十四歲,都沒跟我媽打招呼。這些年她一個人,過得肯定不容易。我現在,連個畜生都不如。”
“你是不如畜生,畜生沒有長你這樣的。回去看看好。每交到一些新朋友,我都會很高興,而每一次又要分開,我也很欣慰。我知道你們都在成長,人在痛苦中的成長更加寶貴。這一票,咱們撈到了油水,你想幹什麽我不攔你,我支持你。”
我說完這些話,殿下起身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幹什麽,以為他喝水去了呢。
我繼續仰著頭看星星。大概童年的時候,也曾經這麽認真地觀察過夜空。我看到了北鬥七星,看到了獵戶座。
過了很久,殿下回來了。我體力有些恢複,坐了起來。借著月光,我能看到他正吃東西:“你小子,上哪搞的夜宵?”
他“哇”的一下全吐在自己手上,我隻看到黑黑的一坨。他坐我邊上,把我的手臂抬起來,然後把手裏那一坨黑黑的東西敷在剛才我咬破的傷口上。
“你學中醫的?”我調侃道。
“啊……啊……”
“啊什麽,講人話!”
“椎(嘴)巴麻了。”
“不會中毒了吧?你別拿我當試驗品搞!”
他跑到前麵,趴在岸邊漱了下口,又跑了回來:“以前被人砍過,用的就是這種藥草,這地方好多呢,我一下就找到了。這種草挺好用的,就算別的不行,消消炎是可以的。”
我倆聊了好久,還真不知道就我倆也能找出這麽多事情可以聊。
天色開始蒙蒙亮,殿下問:“能走了嗎?”
“可以,現在跑都沒問題。”我跳了一下,發現腿軟了,不過走路還是沒問題的。
走出去大概三四百米的樣子,老馬從一條小岔道裏突然竄了出來,嚇了我們一跳:“你怎麽過來了?萬一有人去你家裏,事情就不好解決了。”
“我回家就把錢放好了,然後在後屋坐了兩個小時,就等他們,可沒見人來。那會兒不來,他們估計就不會來了,我一鄉下漢子什麽都沒有,他們不好為難我。何況你們這麽照顧我,我當然得來。”
從繃帶(我們那管綁在摩托車後麵的那種橡膠帶叫繃帶)上取了衣服穿上,我和殿下跨上老馬的自動撥,然後一溜煙兒地往回開。
車子並沒有直接開到家裏去,而是到了一個小廟裏。老馬把摩托停好,然後從一個菩薩身後,提出一個袋子,往地上一放:“都在這裏,我老馬的為人你們放心,不然你們也不會交付給我。”
“沒跟你扯這個,一路上都沒根煙,你說這事辦的。”我抱怨道。
“哦,哦,忘了忘了,來!錢我沒點,目測有十幾萬,這由你們來支配吧。”老馬說。
“什麽支配不支配的,我三你三,殿下四。”我說,“這小子說要回家看看,可沒點家底回去幹什麽?老馬你認為呢?”
“該。”老馬很爽快。
邊說這事就開始點錢了,老馬先把三萬塊錢點出來放到一邊——這是我們的本錢,然後開始數錢。
“別數了,一人分一遝,自己點數,多退少補得了。”我說。
“最後一把牌,你們怎麽弄的?”老馬一臉的疑惑。
“我來說,”殿下很是興奮,“老趙和福總可不是什麽好鳥,最後那一把,玄。方少把福總的牌換掉了,而田三的牌本來就比我小,這才打了下來。這中間的細節我得好好跟你講講,你得做好充足的準備才行。”
那一役,我拿了三萬多;老馬比我多一點,他還有一些後事需要料理;殿下比老馬多一點。差不多就是這樣。
後來聽老馬說,那些北京佬還經常過去,但對於那一局,誰都沒有再提起過,仿佛不曾發生過。私下裏他們也派人過來與老馬交涉過,可老馬一口咬定與我們沒有一點關係,對方也沒有辦法,何況他們也找不到我們出千的證據,即便找到了,跟老馬又有什麽關係呢?
老馬到後來也去過幾次,演了幾把局,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過。嚴格來說,他從那之後再也沒有賭了。
老馬做起了小生意,小樓房修得跟別墅似的,還娶了老婆,有了孩子。
再後來,那裏開發成了旅遊景區。
大約一年多前,我們受老馬的邀請到了那裏,老馬還是那麽熱情,搞得我們都不好意思。他跟家裏人介紹我們,一個勁地誇,搞得我們怪難為情的。他老婆也非常好客。
他們家裏建了兩棟房子,一棟是自己住的,另外一棟是接待外地遊客的客房,生意還不錯。這些年富裕了,老馬還買了輛車。
那邊依然山清水秀,劃船的那位老伯也換了裝備,那玩意才叫自動撥,一溜煙兒過去了,一溜煙兒又回來了。
自打那邊開發成了景區之後,賭博就很少了,場地有限,喜歡賭的都到外邊賭去了。那個留有回憶的山洞,成了最大的賣點之一,打的牌子是抗日聯防洞。去那裏的人應該很少有人知道,這個洞曾經還有另外一個功能。
我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家裏趕,到家後殿下就忙活了起來,為回家作準備。我是這麽安排的,先給他介紹個女朋友,這樣回去村裏的人也會覺得這個人有能力,在外麵沒瞎搞,家裏的人也才能放心他這些年在外麵所做的事情。可找女朋友這種事情比較麻煩,哪一樣不行都白搭。現在倒可以租一個,那會兒可沒地去租。
不過有一個問題,就是回去的交通工具怎麽解決。殿下說,租個車回去,顯得好看一些。我說沒那個必要,直接買一台不是更省事?
於是,我倆就開始討論是買國產車好,還是進口車好。因為國產車某車型當年8月份有望大副減價,所以我們一致決定先看國產車。
8月1日,我陪殿下不遠千裏地來到了一家國產車銷售中心,結果最後買的並不是國產車。
後來倒騰了很長時間,我也沒為殿下找到個合適的姑娘。人家能看上他吧,他還不願意,說人家長得太矮。一米五多怎麽矮了?給他找了個相貌挺好的吧,他又說人家品行不端正。人家不就穿得少了點嘛,這還能節省布料呢。見了三個女的,都被他斃掉了。我也就再沒有這個閑情給他介紹什麽女朋友了。按他的說法,要順其自然。那也好。大概9月中旬的時候,他準備往家裏趕,按計劃我也跟他一塊去。
臨出行的前幾天,在家裏閑著沒事,我們就玩遊戲。三方夾攻弄得我手忙腳亂,殿下大呼痛快,提醒我沒戲了。看著我快輸了的時候,他坐到床邊替電腦(單機遊戲中,人機對戰時的電腦一方)加油呐喊。他就喜歡幹這事。
“你擱你自己房間去行不?坐這影響我發揮。要不是你在這裏指揮,下邊那個城鎮早攻下來了。”
“這是我的自由。”他很得意。
其實並不是他說的那樣,這跟自由無關,因為我這台電腦的顯卡比他那台的高級,有些遊戲他那邊玩不了,他隻是想到我這兒來圖個方便。平時他倒也來得少,因為跟我搶電腦基本是白費工夫。
殿下那會兒在考駕照,礙於這事的進程,也一直沒有動身回家。每天下了課,他就心急火燎地跑到我這邊來玩GT(一款賽車遊戲)。我都跟他講過了,玩這個遊戲不能提高他開車的技術,可他不聽,因為我之前在玩CS的時候曾經告訴他這能提升我射擊的準確度。可謂失策啊。
我被閑置在一邊,挺不是滋味。我問殿下:“你駕照還得多久才能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