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從事的職業與我相近,卻又不同,我知道國內有為數不少的一批人是靠這個行當混飯吃的,有的發跡轉行了,有的在路上就不幸夭折了。

按說,他們的工作性質比一個藍道上的老千要簡單一點,起碼沒有設局這種說法,當然危險性也大很多。他們當中絕大部分人都是長跑高手。關於這點,我一直都很羨慕。

十四歲那年,他隻身離開了學校,不為別的,隻因為家裏交不起學費。他被迫在外流浪,幹過很多工作,撿過垃圾,收過廢品,送過報紙。據說,他最好的一份工作是修理自行車。

後來他在遊戲廳裏混。他人很聰明,喜歡鑽研一些旁門左道,那些機器漏洞沒能逃過他精明的計算。後來他認識了很多靠這個吃飯的前輩高人,也學到了很多比較正統的電子產品出千方法。

我想,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人都見過那種賭博機,如老虎機、蘋果機什麽的,這些機器在街麵上可謂是隨處可見。不過,他們不玩這些,而是專門找一些玩得大的場所和有程序後門的機器。

我見過很多機器,不過不能像殿下一樣記得那麽全,比如怒海爭鋒、龍虎爭霸、吹球機、彩金獅王、吉祥寶貝、百家樂、雄霸天下、動物精靈、森林夜總會、阿樂金、動物樂園、泰山闖天關、大白鯊、奔馳寶馬、金豹王、風火輪、五星宏輝等。這大概列舉了賭博機的十分之一吧。它們每一種還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也都有不一樣的破解方法或另類的押法。

我想,開關機這種玩法多數人都知道。利用開關機的密碼,可以橫掃一片。對於絕大多數機器來說,利用這種方法可以擺老板一道。當然,這種方法已經落後了,能使用的機器現在也少得跟大熊貓似的。據說這種方法傳開之後,賭場便將漏洞補上了。

知道密碼玩法的人相對來說要少一點,有的機器需要開關的配合,有的機器隻要照著密碼玩就可以了。對於那些單機的賭博機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硬傷,隻要玩的人掌握了方法,那真的跟取錢似的,把機器打爆是很容易的,隻是能不能把錢拿走還得另說。

像後來獅子機,可以利用一種叫作卡盤和壓盤的技術榨幹它;五星宏輝可以對單子;百家樂出千的方式就更多了。

換單、變屏、特殊設備打單、同步共享機等,這些都是賭場防出千的一些主流設備,當然老千也有能與之分庭抗禮的裝備。

為了對付開場子的那些特殊設備,老千們動用了很多高科技設備,如頻率探測分析儀等。

當然,厲害的人根本不跟著潮流走,出千也是。有一部分人跟程序員有合作,機器出廠之後,那些負責寫板子程序的人,會將留在機器上的後門的密電碼以高價出售給老千,然後這些老千就會滿世界地去找那些留有後門的機器。或者,那些程序員自己去享受這些漏洞帶來的財富。這當中的關係,那也是千絲萬縷的。

最厲害的當屬那些破譯對方程序編碼,進行反編匯,然後查出後門的人。不過這些專業的東西我是一概不懂,隻是認得一些這方麵的專業人才罷了。

殿下會出手相援,跟他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曆有關,也是老挨打。後來混久了,挨打的次數就少了。今天看到我被幾個保安圍著打,他一時腦袋衝血就出手相援了。或許在他看來,這件事情多少有點他以前的影子,不好意思見死不救。

本來他還不願意說,我跟他都是幾杯酒下肚之後,他看我也確實不像個釣魚的,才說出了這些年來的苦——完全是吐苦水啊。

那些出千的方式都被他輕描淡寫地繞過去了,當然我也沒有什麽興趣。

他把他這個比自己已經不是處男還要大的秘密告訴了我,我也沒有吝嗇,直接跟他說我也已經不是處男了。他“哦”了一聲,表示萬分理解。爾後我又告訴他我不是幹這個的,我是職業老千。他長“嗯”了一聲,後邊最少掛了三個問號。

我就在想,用什麽樣的方式能夠很直白地讓他理解我是一個職業老千呢。顯然,公共場合不適宜討論這種敏感話題。於是,我就邀請他改日到我那裏做客。本來我還想說是寒舍,後來一想,那地方還叫寒舍?那別人不都是住狗窩的嗎?使不得,斷然使不得。

我們兩個人都喝得很盡興,畢竟頭一次相聚,大家又都是在江湖上撈偏門的。在巷子裏“醉醺醺”地揮手道別後,我們兩個人都正了下身型,抬頭挺胸,昂首闊步地向前走去。

其實我們兩個人都沒有醉。哪怕不防著一起喝酒的人,也得小心在街上出什麽事故,萬一不小心拐到哪個角落裏,被人劫了財,要是沒點抵抗能力,人家一時興起再劫個色,你都沒地方哭去。

綜上所述,我隻能無奈地少喝點,以備後路。要是放兩年前,他我就不知道了,我的話是一定會醉得一塌糊塗。

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我不得不解決了它,就是今天無緣無故地挨了一頓打,這事不能算完。我掏出手機想掛個電話給貓哥,一合計還是算了吧,他要過去免不了一場惡鬥,我還是去找黎哥吧。

我一臉死相地來到黎哥的辦公室門口,見他正在品茶。

我“咚咚咚”地敲了三下門,他一抬頭看我這一臉的萬紫千紅,甚是好奇:“怎麽了?怎麽回事?”

按照套路,我應該一下子撲過去,抱著他的大腿:求青天大老爺為小民做主啊……搞錯套路了,我信步走過去,說:“今天去嵐園路的那個天馬遊戲公園玩,隻不過跟那個服務員開了個善意的玩笑,結果被保安給揍了。”說著,我摸了一下臉,仍然疼得厲害。

“這件事情我來處理,你先坐著喝口茶。”

他說得那叫一個輕巧,按我的意思恨不得調過去一輛挖土機平了那塊地才好。他不緊不慢地掏出火機——我定睛一看,是手機。他撥了個電話:“老弟啊,你辦事不地道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焦急:“大哥,怎麽回事啊?我這裏有什麽事辦得不周到,還請大哥指點。”

“今天我表弟上你那去捧場,你那裏的保安招呼了他一頓,這事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隻是我不知道那是您的人啊!這樣,您給我點時間,我先把他們這邊處理了,等會兒就過來登門道歉,好吧?”

“我把電話給他,你自己跟他說吧。”黎哥把電話遞了過來。

“你給你下邊的人提個醒,別人是過去消費的,別他媽動不動就打人,聽到了沒有?”

“是是是,提醒的是,我以後在這方麵會注意,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有這種情況,也歡迎你常來我這裏做客。”

後來又磨嘰了一陣,我總是感覺不夠解氣。黎哥心裏有杆秤,做到什麽樣子他心裏有數得很。跟黎哥喝了會兒茶,我不好意思再打擾,就準備閃人,並說自己這段時間也沒有走的打算,就準備在附近的什麽地方租個房子先往下來。

他說他家還有房子,要是去住的話他就把鑰匙給我。我心想:得了吧,別弄髒了他家的牆壁,再說了,我老是感覺我倆的關係是建立在利益上的,不比和文哥,靠的是感情。萬一哪天他回過神來發現我不過是個老千而已,承受不起如此待遇,那我該如何是好?

“不好意思這麽麻煩你了,你看我老是這麽多事,反正在外邊租個房子也不貴,你這要有什麽事用得著我,隨時叫我一聲,我馬上過來。”雖然心裏有想法,話該怎麽說我還是有數的。

“那也好吧,你自己在外邊注意一些,需要幫忙隨時給我電話,沒事的時候也過來吃吃飯。”

他說得很誠懇。離走前,他又跟我聊了一會兒,並把當中的利益關係跟我分析了一下。我才知道,原來我真不該來找他——在他們這個圈子裏,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走的時候,他拿了一些錢給我,叫我去醫院看看。

理論上說,他是做到位了,這本來就不是他的事,我當然不能拿這個錢。我告訴他事不大,隻是有點疼,醫院就不需要去了,在家休息兩天就好。之後,我就揮一揮衣袖,帶走了一包茶葉。

我本來是想直接住到殿下那裏去的,但剛認識,不好意思這麽搞,就掛了個電話給他,叫他陪我一塊看房子。然後,我們兩個人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套比較適合兩人居住的——兩間臥室,一個客廳,一廚一衛一陽台,房子雖然小,但也夠得上奢侈的標準了。

剛開始他還不願意搬過來,說是在原來的地方住習慣了,我說:“你吹什麽牛,騙誰啊?都他媽混的。”跟他好一番地勸說加辱罵之後,他才肯往這裏搬。他一點都不領情,甚至連汽水都沒請我喝一瓶。

殿下的生活很規律,逢一三五會到外麵跑一圈,回來後再做早餐。他說養成習慣了。差不多每回都是他把早餐做好了叫我時,我才從**不情願地爬起來。

跟我走得近了之後,他也不必再往各個城市之間盤旋,他那行當其實挺賺錢,就是開銷太大了,得老是出去找一個適合下手的地方才行。

他對我的事情不感興趣,我對他的事情也不感興趣。他經常拿著一張白紙在上麵描啊畫的,我看都懶得去看。我經常拿著一遝撲克在手裏上下翻飛,這小子瞄都不瞄一眼,以示我對他工作不看好的抗議。我說他是嫉妒,他說我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