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記得是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這個習慣,總之幾乎每天清晨起床後總是要到家門口臨江的一家茶館帶上個把小時。湯總說:“我記得你是從懂事起就是這家店的老主顧了。”

“是嗎?”我很詫異,我以為當初便是在這兒出生的。

都市的生活是忙碌的,能靜下心品品茶,那是一種奢侈的浪費。“時間就是鈔票,”湯總反複強調他的經濟理論,“你在四處拋撒鈔票,懂嗎?”

“我可沒那麽多錢。家裏的米我還留著,撒出去的,算我向老天借的吧。”

湯總可沒那麽多鈔票陪我,他飛快端起茶杯猛灌幾口,起身就走:“我還有事兒。”

於是我又是獨自一人坐在那兒,細細地品著茶,看著窗外漸多的人群,從江邊風光帶走過或跑過。遠處輪船拉響了汽笛,開始了新一天的旅程。

每一天,這種無聊的曆史孜孜不倦地重複,似乎告訴人們,這個世界沒得救了。

總有些新奇的事物要出現嘛。應該這樣。

也確實這樣。

接連幾個星期,每當我坐到固定靠窗的位子品茶後不久,便會見到一位二十出頭的女子從窗前跑過。她一身運動裝束,雖然體態並不是那樣完美,個子也有點矮。但她短發,圓臉,柳眉,大眼,薄唇,還真挺標致。事後阿日問我:“你怎麽那麽多人不注意,偏偏是她?”

“唔,一個時間、一個空間因素,讓我用肉眼便能看見並仔細辨認長相。還有,從那兒經過的晨練的人多是老太太、老大爺……”

“是荷爾蒙的作用。”冬瓜很認真地扶了扶眼鏡並很認真地插嘴。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全用佩服的眼光看著他,他卻仍舊很認真地說:

“說說看,初次見到是什麽感覺?”

“什……什麽什麽感覺?”

“第一次注意她時?”

其他人一個個色眯眯地不懷好意地盯著我,我卻回了他一句:“你應該比我更了解荷爾蒙對人體的影響作用。”

“血液上湧,臉部脹紅,有發燒或眩暈的感覺?”冬瓜仍麵不改色地很認真地問。

其他人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我。

“沒有。”我也很認真地回答。

“沒意思!”“無聊!”“……!”

我美麗他們的抱怨,卻陷入沉思:“是啊?我為什麽會注意到她?”

這種每天早上的注視持續了半年之久。但有一天當我坐下瞟著窗外時,許久也不見她的身影,我便失望地離去。以後她再也沒出現了。

“你問了她是什麽原因不出來了嗎?”湯總漫不經心地呷了一口。

“沒有。”

“唉,這便是命運,緣分哪!”凱子歎道。

“你信教?”我問。

“信教?嘿,你還別說,這人生中的機緣巧合,有時你不得不信。”他得意地舞動著。

“你不是哲學家嗎?”冬瓜滿腹狐疑。

“我不研究宗教嗎?”凱子更得意了。

“或許吧。緣分,說是說,但你不得不信。”我又陷入了沉思。

那天,好像是六月的一個周末,我正橫躺在**,毯子被我給趕到了床底下。

“叮咚”。我又被該死的門鈴弄醒了。

“幾點……”我睜開朦朧的睡眼,“十、十點了。”今天不準備去茶館喝茶了,昨夜冠軍聯賽決賽的廝殺把我的眼睛都踢腫了。

“叮咚、叮咚!”

“誰?”

“我!”

“你?你是誰?”

“你說我是誰?!”

“我知道你是誰!?”

“你說這麽早還有誰?”

“早?早什麽?”

“喔,是不早了……快開門!”

“你到底誰啊?你。”

“別裝了,快開門!再不開門後果自負!”

“我聽了這話,”我跑去把門打開,“就知道是你了。”湯總橫著撞進來,一屁股坐在一張沙發上,丟下一垛紙:“給你找了份工作。”

“教師?”

“對,中學教師。”

“你,怎麽辦的?”

“你知道這不該問。”

“?”

“不該問就別問。”

學校要我教初一年級兩個班的語文課,還給了個帶電腦的辦公桌。熟悉了一下地形後我便去語文組報到。

“咚咚咚”。

“請進。”

“是初一語文組長袁瑜老師嗎?”

“是的。”她從桌上抬起頭來看我。

“她……”我心裏一震,“那個晨練的女子?”

“您是?”

“喔,我是,張哲舒,新來的語文老師。”

“就是你?我在報刊上拜讀過你的大作呢。”

“是,是嗎?”

“很高興認識你。”她伸出手來。

“我也,是。”我也把手伸過去……

“嗯,不錯,一個傳奇就誕生了。”阿日感慨道。

“什麽傳不傳奇的,有這麽那個嗎?”我抱怨道。

凱子學著冬瓜的樣兒扶了扶眼鏡,問道:“再次遇見她,你有什麽感覺?”

“驚訝。”我還是很認真地回答他。

“沒有其他的了?”冬瓜很渴望著什麽,“沒有生理反應?”

我瞥了他一眼:“我看你反應最大。”

湯總問:“那她是你上司了,你什麽感覺?”

“你們怎麽這麽喜歡問別人的感覺?”

“幫你參考參考嘛!”他們竟異口同聲。

“好吧,告訴你們——沒有!!”

“人總是需要生活的,生活多又是平凡的。並不是我要平凡,既是平凡選了我,我又有什麽辦法?”

——樹林

日子一天天平靜地過去,每天打個照麵,在同一個學校(這種學大得像個小城)中生活,竟沒了初遇時保持了半年的新鮮感。隻不過是同事,最多也隻是認識前見過幾次罷了。

袁瑜對我倒是挺崇拜的,似乎我的某些作品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盡管她是我組長,但她仍不時來向我“討教”,像個學生一樣。

湯總問我:“你說過生活總需要點改變。那你什麽時候開始對她有感覺?”

我想了想:“很自然的,和一個人相處久了,經常一起工作、吃飯、討論,自然而然……”

“不步步。”阿日打斷我,“我們不想聽你的自然進化論。你和那麽多老師相處,就沒喜歡上別人?說重點,別避諱。”

“她……工作能力挺出色的,這麽年輕就當組長,後來不還升了。我是個熱愛工作的人,當然也喜歡熱愛工作的人咯。”

“還有她長得不錯。”湯總在一旁滿不在乎地說。他抬頭看了看大家疑惑的目光,又看見我正斜著眼盯他,仍不在乎地:“是的,長得是挺好。當然,除了身材。這點我老婆好多了。”

逐漸地,我和袁瑜互相產生了好感,這倒是真的。她工作十分努力認真,能力也很強。我便一直在一旁注視著她,看著她努力工作的樣子。這是我相當長一段時間最滿足的事。

一個周末,我又因看球而起晚了。來到江邊時,已是快八點了。

正準備進茶館,突然發現江邊風光帶的一張青石凳上坐著一女子,正埋頭讀著什麽——那不是袁瑜嗎?

我走過去,彎下腰,輕輕地問了句:“袁瑜?”

她抬起頭來,驚喜地叫道:“哲舒?”

“你坐在這兒?”我看了看她手上的書,“樹林的詩集?”

“嗯。”

“你喜歡樹林的詩?”

“還可以。你好像認識他吧。”

“當然,我們是朋友。湖南沒幾個詩人我不認識的。”我得意地吹噓。其實湖南的詩人我隻認識樹林、鷗飛廉和唐朝暉,還有就是北京的非牛,唐興玲、韋白、艾紅都隻見過一麵,至於遠人和劉長華等還是後來認識的。

“我請你喝茶?”我指了指那家茶館。

“行啊。”

“啊,樹林!我前幾天還在馬王堆那個菜市場裏遇見了他。”湯總說。

“對,對。我也在。”冬瓜迫不及待地插嘴,“一見麵他就問哲舒好嗎,談得那個女朋友怎麽樣啦?我說人兒婚都結了!他就感歎什麽真幸福,我還是光棍的。”

“是啊,有些日子沒和他聯係了。”我也說。

那天我和袁瑜坐進茶館,服務員過來,笑著朝我點點頭,轉身問袁瑜:“請問這位小姐要點什麽茶?”

“**茶吧。”

“請稍等。”說罷便離開了。

袁瑜很奇怪:“她怎麽不問你?”

我笑著回答:“我可是老主顧了。其實……唔,還是算了吧。”

“?”袁瑜見我話隻說了一半,瞪大了眼睛問我,樣子甚是可愛。

服務員端來兩杯茶。

“烏龍?”袁瑜問。

“我隻喝烏龍茶。”

袁瑜會心一笑,那麽美,令人陶醉。

從她身上散發出一陣陣淡淡的衣香,特別是從胸前彌散開來的,濕潤,清澈,在空氣中漫延,輕輕飄到我麵前。蒸騰,似乎形成了一麵霧膜,矇矓間,袁瑜的容貌卻更加清晰了。姽嫿般,令我如癡的陶醉其中。

整個上午,沉浸在這濕潤的空氣裏……

“不過要說真的,我們那時根本就不是正式戀愛。”我告訴那些如饑似渴的人們。

“所以後來,才會發生那件事?”凱子試探性地問。

我沉默了半天,歎了口氣:“唔,是啊。”

一轉眼一年就過去了。我的學生也升上了初二。這群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家夥們可真什麽都想得出來。一天,一個小鬼頭就溜過來賊眉鼠眼地問我:“張老師,您是我們最敬愛的老師,不是麽?我現在有個小問題,想請你告訴我答案。”

“什麽問題?”我還真以為他學習上遇到了麻煩。

他瞟了瞟四周,湊過來低聲說:“袁老師是不是您女朋友?”

我一愣,反應過來立刻敲了他一下:“你這小鬼,不好好學習,腦子裏竟想些這事兒。從那學來的,瞎胡鬧!去,罰你五篇隨筆。”聽這話,他笑嘻嘻飛也似地跑了。

我一個人被拋棄在這辦公室裏,仔細地想象,似乎學生說的不無道理。好像還……“有毛病啊我……從小不學好,將來長大……袁、她……”

“叮呤呤呤!”

“喂?”

“是我,哲舒。”

“幹啥呢?”

“你出來一下。”

“快九點了,太晚了。”

“我和袁瑜吵了一架。”

“怎麽!為什麽?”

“你出來一下。”

“喔。”

“老地方。”

九點鍾,湯總準時出現在茶館。他找到我,並坐下叫了杯**茶。

“晚上了,別弄得睡不著。”他解釋道。以前他非鐵觀音不點。

“是,怎麽一回事?”他呷了一小口。

“這是第三次了。這一周的第三次了。”

“嗯?”他驚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嗯。”我無力地歎道。

他平靜下來,問:“怎麽沒聽你說?先講第一次吧。第一次是?”

“學生期中考試,因為一篇作文,產生了一點小摩擦。”

“小摩擦?”

“我們對於那篇作文看法不一。她認為應該給高分,我認為隻能給低分。當時太激動了,我吵了起來。不過我沒想到事情這麽嚴重,我想也不至於這麽嚴重……”

湯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你有沒有罵她?”

我立刻激動地站起來大聲喊道:“沒有!你是……”

湯總馬上雙手示意我坐下:“別激動。我隻想問你是否言詞過激傷了她?”

我坐下來,陷入痛苦的回憶中。那時我確實有些激動。那篇作文寫得好是好,但文中涉及到早戀內容,卻未有任何批評性評論或色彩。我是最痛恨中學生早戀的,我中學時一個很好的朋友便是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以至失戀後他一無所有,甚至生命!當時我對袁瑜說……

“我說你不要因為作者是你自己的學生就縱容包庇。”

“什麽?你知道這對老師是多麽嚴厲的指控嗎?”

“我,我說出口後就後悔了,可……”

“可你男人的自尊令頭腦發熱的你沒有及時地承認錯誤。哼,我最了解你了。” 他又呷了一口,咂吧咂吧嘴,繼續說:

“你啊,大男子主義思想嚴重,我說過遲早會壞事的。嗯,最終那作文分數是多少?”

“十七。”

“滿分呢?”

“五十。”

“唉!更難怪,這對她打擊不小啊。這擺明了認定她包庇學生了嘛。“

“這,實在……”

“你不懂女人。你以為她們像你一樣可以把許多事情看淡?女人是水,是水滴!你以為有幾個大海?”他歎了口氣,繼續問:

“那後麵兩次呢?”

“一些小事兒。她總怪我這怪我那的。今天開會,討論問題時又說我太固執、迂腐。我隻是堅持原則罷了。”

“都是第一次惹出來的。我勸你去道個歉,真心實意地。然後,就讓時間衝淡一切吧。”他往我半截茶中衝了點水,顏色,一下子就全散了。

我隻是看著,然後默默地呷上一小口。說不出是什麽味兒,隻是很淡,很淡。

情況一天比一天糟,袁瑜和我的誤會越來越深,我們之間的摩擦也接連不斷。

“我不是要你去道歉嗎?”湯總問。

“我是去了,可她從始至終就沒給個好臉色,話還沒出口就說不下去了。你說這叫個什麽?!”

“你應該克製自己。”湯總再三強調。

“你最了解我。有時候你沒法忍!”

“不是有時,你每次都沒忍。”

“我有我自己的觀點,我堅持是因為我正確!”

“你不是永遠都正確,而她是!你是個男人,不要這麽小家子氣好不好!”

“你以為她是什麽人?需要同情憐憫的弱女子?你以為我是誰?隻會容忍又沒有原則的懦夫?”

“現在不是談弱女子與懦夫的時候,更何況與這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們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判斷。我先不談到底你們誰對誰錯,你和她吵,就是你不對!”

“她和我吵,為什麽不使她的錯?”我越來越激動,開始像個好鬥的公雞。

“因為她是女人!”湯總是用了喊的。

我一愣,呆了半晌,吞吞吐吐想要反駁:“女人,女人又、怎麽……”

“你愛不愛她?”湯總平靜得十分突然。他喝了口茶,邊喝邊用眼盯我。

我也別問得突然,一時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是有些坐立不安。

湯總看了看表:“好吧。我還有點事兒。你自己看著辦。”喝光了杯中的茶,他起身離開,走前拍拍我的肩:“好自為之。”說罷就走了。

我又被孤零零地甩下,一個人。我早已習慣了,在這個茶館。隻是今天,他走後,我一直在發呆。

不,不如說我是在回憶,在反省。

晚了。我覺悟了,但太晚了。學生都初三了,老師們也隨學生們一起投入緊張的複習迎考中。工作一下子繁忙起來,對於我和她這兩個工作狂來說,每天都是忙碌地跑過,沒給自己或對方留下一絲的時間。

這期間,我隻能在會議時從筆記上抬頭匆匆瞟她幾眼,或從她辦公室前匆匆奔過時偷偷看她兩眼。而她回報給我的,往往是空空的辦公椅上空空的坐墊。

這一屆學生畢業了。袁瑜也升官了——她被調往團委接替同樣升官的團委書記。

我?我還是老老實實地教我的語文,仍然是初一——當然,是新一屆的。新一屆,也代表著新希望嘛。我是這樣看的。

“就這樣完了?那後來……”阿日很同情地問我。

“後來是後來,現在講的是那時。”湯總回答他。

“在一個學校,總有機會嘛!”冬瓜正試圖挽回點什麽。

我則很平靜地對待他們:“袁瑜坐辦公室去了,見麵的機會自然少了。偶爾有幾次碰到,我打招呼,她也沒怎麽理我。”

“愛得更深,也痛得更深。”凱子看看湯總。

“也恨得更深。”湯總麵無表情。

我低下頭,陷入沉默。

那一年,是我最失落的一年。看著自己幾首曾經的愛情詩,又是一片惆悵。也就在那一年,我學會了抽煙。我曾對自己許下諾言,今生不抽煙也不喝酒。酒,喝多喝少我都不會沾,沒意義,醉了更痛苦;煙,至少尼古丁能暫時性地減輕我當時的悲痛。

我開始瘋狂地寫作,試圖擺脫痛苦。我寫了不少詩,也發表了不少,可翻來覆去卻總是些愁苦自責的失戀情節。我又寫小說,可一下筆主人公便成了我的鏡像,在小說的世界裏,因為犯下這樣那樣的小錯,被女主角殘忍地拋棄……

寒假,我去了趟海南,試圖從南方溫暖的陽光中找回失去的心情。我站在海邊,目睹了晨曦餘暉,體驗著潮漲潮落,感受著海風一絲絲掠過指間帶來的無限快意。

在那裏,我忘了我是誰,我曾有多少痛苦的回憶,以及我曾離不開的尼古丁。所有的不愉快和苦惱都拋在腦後,雖然我並不快樂,但我在享受:享受一份寧靜,享受心靈上的一點慰藉。

從海邊回來,到了我住的酒店,正要回房休息……

“你是張老師吧?”我身後傳來一個輕盈的聲音。我回過頭,見著一個姑娘,二十多點的樣子,紮著辮子,眉清目秀。

“你是……”我不確定是否在哪見過她。

“劉嬿,和你是同事。我教初二,比你晚兩年入校。”她主動伸出手來。

“喔,你好。”我也將手遞過去。

“我和袁瑜老師是大學同學,好朋友。聽說你和袁瑜也是朋友?”她詭異地眨眨眼,歪著腦袋等著回答。

“是嗎?也許吧。”我沉默了。

“遇上麻煩了吧。我想你出來也是想散散心的。”

“你,知道?”

“當然。”

“喔。”

“她是個對工作極其負責的人,自尊心極強。你肯定是在這兩個方麵打擊了她。”

“她沒和你說過嗎?”

“沒有。”她得意地晃著腦袋。

我笑著問:“那你是專程來指點我的?”

“我隻是說說,隻是海南天氣這麽好,又遇上了你,所以說說。”她狡黠地笑道。

“那真要感謝這美好的天氣了。”

“更要感謝我。”

“那我在這兒謝了您呐。”

“不用客氣,應該的啊。”她得意的不行。

此後海南的遊玩,我們結伴而行。她似乎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活蹦亂跳,竄上竄下,好不快活。我則在一旁傻笑看著她,什麽也不做,隻是笑,隻是看。

快樂的寒假過去了,老師們如同他們的學生一樣又迎來了悲慘的新學期。即使有著相同之處,但學生們似乎並不了解自己老師的這一苦衷。

“他們還未成年,沒有複雜的思想,許多事兒根本不懂。”凱子解釋道。

“誰又不這麽和他們說呢?”我歎道,“即使這麽說了他們也不能明白。”

“不隻他們,我到現在還不了解你那愛情究竟是他媽怎麽一回事!”阿日有點惱了。

“你又怎懂得?在沒有之前愛情是神秘的,有了之後愛情是神聖的。她能讓你瘋狂,茶飯不思。當然即便如是說,沒有經曆的人仍然不能理解。”我告訴他。

“對。”湯總點頭同意。他有個他很愛也很愛他的妻子。

“為什麽我沒這種感覺?”冬瓜表示疑惑,盡管他有過幾個女友。

“你真正愛過嗎?”湯總問。

“我,我想我是。”

“不,”我否認,“你的女友太多了,而我隻有袁瑜。”

“那劉嬿是什麽?”阿日迫不及待了。

“她?她……”

之後差不多每個星期六,或周日,劉嬿便會來電話找我。

“喂,哲舒嗎?”

“是。劉嬿?”

“下午有空嗎?”

“什麽事?”

“有兩張電影票。”

“不會是想請我吧?”

“你說呢?”

“我有這麽大魅力嗎?”

“下午兩點半。”

“好吧,兩點半。”

“喂。”

“喂,哲舒,我劉嬿呢。”

“你。什麽事?”

“請你吃晚飯。”

“你請?算了吧,我請。”我認為請吃飯讓女生付錢男的會很沒麵子。

“好!你說你請啊。去東平那個法國餐廳吧。”

“嗬!你獅子大開口嗬!”

“你說你請的。要不我請?”

“好好好,我的,我的。”

“這算什麽?”冬瓜問我。

“這?”

“她?”

“她?或許是為了填補袁瑜那塊空白吧。”

“你不覺得這樣對不起她?”湯總招呼侍者加茶。

“是有點。我相信她理解。”

“她不是像個小孩嗎?”凱子問我。

“不。她看上去是小孩兒,挺愛玩,也挺瘋的。不過她內心確實是很成熟,確實。”

我依舊經常陪她出去玩,不是吃飯就是逛街看電影。有時和湯總他們聚會,我也帶她來過一兩次。他們很驚訝,因為在袁瑜之前我居然帶劉嬿見他們,令他們很意外。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有一天。

是的,有一天。

“你把吳祠仁叫來,他的語文作業還在我這兒。”那天我招呼一個學生。不一會兒,吳祠仁來領他的作業了。

“張老師,我看見您的文章了。”他很興奮地對我說。

“是嗎?”我並不在乎,報刊雜誌上有我的文章並不是件稀奇事兒。

“在團委辦公室的桌上,一張報紙。”

“團委辦公室?”我立刻想起袁瑜來。

“是。我,我去哪兒有點事,無、意中看到的。”吳祠仁對我異常的驚訝感到些許不安。

“無意……”我盲目地重複著他的話。

“嗯,對。還用、那個紅筆框住了,所以,我才會注意到的。”他小心謹慎地解釋,似乎生怕出了什麽事。

“框……”我已經完全呆住了!

“老師……”吳祠人感到有些害怕。

“啊?”我立刻從夢中醒來般,“沒、沒什麽事了。拿了作業本了?好吧,回、回去吧。”他走了,可我仍然在想這事兒。多久了?我幾乎快忘記袁瑜了,可她卻再一次回到我腦海裏。

吳祠仁同學說的事我還不知道真假與否,但若是真的,似乎袁瑜仍舊記得我,這或許是值得安慰的。但如果真這樣,是劉嬿?是袁瑜?這確實是個難題。從出生以來,我一直試圖做一個善良的人,一個努力遵守道德的人,至少從未做過欺騙他人感情的事。但這回,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周六,我在整理一大堆資料,下午要交到雜誌社去。正忙得不亦樂乎,電話響了。我匆匆跑過去接電話,腦子裏還想著別的事。

“喂?”

“喂,哲舒?是我。”

“誰?”

“我,劉嬿。怎麽聽不出了?”

“好好好,什麽事?”

“沒什麽事……”

“沒什麽是幹嘛來打擾我?”我急不可耐地打斷她。

“打擾你?我打擾你了?那好,我可掛了。”

“再見。”我放下電話,轉身繼續整理資料。但轉念一想:壞了!我馬上又打了個電話過去。

“喂,劉嬿嗎?”

“哼,我就知道你會打回來。”

“對不起,我正忙著呢,下午還要趕稿。”

“看來我打得真不是時候。”

“好吧,對不起,我真得很忙。就這樣,我還有事兒呢。”

“算了吧,再見。”

“唔。”放下電話,我長籲了一口氣。

好不容易趕完稿,我便立刻送去雜誌社。正漫不經心疾走在路上時,突然眼前閃過一道身影——

“袁瑜!”我竟激動得幾乎叫出來,但定睛一看,卻隻是一個身材有點像的人罷了。

一段時間,我心情難以平靜,心跳仍舊很快。令我驚訝的是當我以為見到袁瑜時竟下意識地如此激動,幾乎是衝動!真的,那一瞬間的驚喜妙不可言,從未有過的感覺,給我帶來的衝擊太大了。我知道我是忘不了她了,甚至能時刻夢到她!我已經徹底戀上她了!

周日,我猶豫著打算給袁瑜打個電話。可正在這時電話卻突然自己響了。我心中頓時湧出一股莫名的興奮,衝過去一把摘下聽筒。

“喂!”

“喂,哲舒。”

“劉嬿?是你……”

“怎麽?”

“噢不,沒什麽……又要約我嗎?我今天還是沒空。”

“啊?噢。那算了。”

“好,再見。”

“你什麽時候有空?”

“不知道,看看吧。再見。”

“噢。再見。”

我放下電話,接著又拿起,片刻……

“喂?”

“呃……是袁瑜嗎?”

“哲舒?”

“她聽出來了!”我又一陣興奮,說:“你,下午有空嗎?”

“有什麽事嗎?”

“我想,找你好好談談。”

“嗯……好吧。幾點?”

“江邊那個茶館,三點吧。”

“好吧。你準備好要講什麽了嗎?”她竟和我開起了玩笑!

“準備好了,隨時匯報。”

“好。到時候見。”

“我等你。”

“……嗯。”

“再見。”

出乎我意料的順利,也不隻代表了什麽,弄得我心情十分複雜。

兩點四十我便來到茶館,卻發現袁瑜已經坐在那兒了。我走過去,坐下:

“你來得比我早。”

“我也是剛來。”

我招呼服務員,上了杯烏龍茶。

“你還是喜歡和烏龍茶。”

“有些事是不會改變的。”我看了她一眼,又抿了一口茶,補充道:“但有些事情是會改變的。”

“是的。”

“其實我很早就想找你談談了。”

“我們是要好好談談。”

“我對過去發生的一切表示遺憾,那並不是我的本意。我曾試圖挽回什麽,但似乎方式是錯了。我是說,我有時候是有點太極端了。我不想解釋什麽,我隻是想說聲對不起,我為我的錯誤帶來的傷害損失感到抱歉。”說實話,我當時真的很難確定我那時語無倫次地說了些什麽,但我確信說話前我的思路是清晰的。

“我明白。但我認為我也有不對的地方。當時身為組長,我也不該自私地爭吵,甚至吹毛求疵,破壞團結。”

不用說,我對她的回答有點失望,我甚至更希望她再罵我一番!

“關於工作?”我敏感地問了句。

她馬上糾正:“不,不隻是工作。我確實有錯,那時太任性了。”

我知道自己還是十分相信她的:“不用這麽說,我想我的錯誤比你的不小心嚴重得多。我隻是不清楚我現在才鼓起勇氣向你解釋是不是太遲了。”

她笑了笑,搖搖頭:“你成熟許多了。”

“還不成熟嗎?幾年都過去了,自己的學生都成熟了。”

她又笑了笑。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對她說:“上次咱們就是坐在這裏吧。還記得嗎?我有句話還隻講了一半。”

她睜大了眼看著我,待我說完。

“六年前,你曾在這附近的江邊晨練,跑步,不是嗎?”

她若有所思地微微皺眉,片刻後舒展開來點頭表示同意。

我繼續說:“直到現在,我仍舊每天清晨在這個茶館待上個把小時才去上班。”

“你是說?”

“我是說,六年前,也就是我入校教書的前一年,就認識你了。”

她又笑了笑,樣子十分迷人:“這意味著?”

我喝了口茶,又看了看她。她依舊是那樣微笑著,依舊那麽迷人。我看著她兩邊淺淺的酒窩,那雙晶瑩剔透的唇,如癡如醉。在那熟悉的濕潤的空氣中,我神魂顛倒:“這意味著……袁瑜,我愛你。”

怎樣處理和劉嬿的關係令我傷透腦筋。我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經常陪劉嬿出去玩,但更不可能從此以後不再理她——我不想再傷害任何人,更何況這樣也不合情理。我隻能試圖逐漸地與劉嬿保持距離,盡可能無意識地避開她。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該怎樣做了。

劉嬿卻通過自己敏銳的嗅覺和觀察力仍然多少發現了點什麽,她向我抱怨,而我,也隻能含糊搪塞。

終於有一天,她找到我:“你有事瞞著我?”

“什麽事?”我感到了不妙。

“袁瑜?”

我知道事情是瞞不了了,我也確實不認為到了這種時候還應瞞著任何人。

所以我說:“是。”

她問的時候還隻是有點疑惑,但得到了我肯定的回答後她開始有點不知所措了。“我們還是朋友,不是嗎?”我不知怎麽,想起這句老套的話來,隻是竭力挽救。

她什麽都不說,把眼閉上,低下頭來。這一舉動把我嚇壞了,我都不知所措了:“你,沒事吧?”

“不。”她抬起頭,眼圈微紅,卻強笑著回答:“不。說實話開始是挺難受。但既然知道是袁瑜,沒什麽了。我反倒欣慰。嗯,你們終於和好了。真替你們高興……”

“不。”我看著她濕潤的眼睛,閃閃的淚含在其中,告訴了我一切:“你不用這樣。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但你知道我不是有意傷害你,你也知道袁瑜在我心中的重要。我不想失去任何朋友,真的。”

“我們還會是朋友的,哲舒。祝福你,我祝福你們。”說完這話,她緩緩地轉身,然後默默離開。

這是一個夏天的下午,烈日炎炎,曬的知了瘋狂地嘶叫,曬的人身上火辣辣地疼,曬得我心煩意亂。

“她是怎麽知道的,你和袁瑜的事?”阿日奇怪地問。

“她說她看見幾次我到團委的辦公室去了。”

“從那以後就沒消息了嗎?”凱子問。

“不。那是在學校裏也常遇見,她人會笑著和我打招呼,甚至開幾句玩笑。這也讓我更覺得對不起她”

“那你為什麽不和她好?”阿日仍然問著這麽幼稚的問題。

“因為袁瑜。”我明確地回答。

阿日還想問,但被湯總止住,然後對我說:“繼續。”

“沒多久這個學期結束,她還是走了,再也沒有音訊。”

那天,我和袁瑜在江邊散步,我突然問她:“當初我找你談談,你怎麽答應得那麽爽快?”

“那次?”

“咱們和好那次。”

“噢。我不答應和你談,你會有機會?”

“我以為那時你還恨我。”

“不。”

“為什麽?”

“哲舒,你知道為什麽。”

“或許吧。”

“有些事情是會改變的,不是嗎?”

我們坐在江邊風光帶的青石凳上。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我用臉貼著她的額,左手則輕輕地搭在她肩上。我們坐著,看著江上輪船緩緩駛過,傳來長長的汽笛鳴聲。

“你知道劉嬿嗎?”我問。

“劉嬿?她走了。”

“她沒和你說什麽嗎?”

“幾年前她去過一次海南吧,她當時回來就對我說她認識了你。”

“還有呢?”

她抬起頭,狡黠地一笑:“她還說你是個很好的人,值得珍惜的人。”

“你知道?”

“她臨走之前才告訴我的。”

“那你……”

“她告訴我你是多麽地愛我。我相信她,更相信你。”

“你知道愛一個人有多苦嗎?”

“單,”她認真地說,“劉嬿對你是真的,我看得出。”

“我也很認真。但無論如何她也不可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花言巧語!”

“不。有些事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的。”

“真的?”

“還用說嗎?袁瑜,我愛你。”

我將嘴唇輕輕貼在她臉頰上。她側過臉,嘴唇便碰到了我的嘴唇……

“我也愛你。”她輕輕籲出一口氣。

“好了,也不早了。”湯總看了看他精準的勞力士,“回去吧,有時間在談。”

“是啊,老婆還在家等你呐。”阿日笑道。

“這,誰請?”凱子不懷好意地看著湯總。

“不會要你請的,是嗎?”冬瓜看看凱子,又看看湯總。

“囉嗦,我請就我請嘛。”

除了茶館,一是深夜,繁華的都市早已開始了它豐富多彩的夜生活。和他們侃了一整天,我也累了。

來到家門口,我掏出鑰匙,輕輕打開門,屋裏一片漆黑。我點亮較暗的那盞燈,躡手躡腳地走進臥室,慢慢地旋開門,看見袁瑜早已躺在了被窩裏。盡管我動作很輕,但她仍是醒了。她翻了個身子對著我,含含糊糊地問:

“回來了?”

“是啊。”我仍然很小聲。

“快睡吧,明天還要去劉嬿那兒。”

“劉嬿?”我很吃驚。

“她從海南回來了,和她的詩人老公。”

“喔。”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就睡,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