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無聲息的從小樹林裏退了出來,金泰朗走回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了,金英熙和袁飛正在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說話著,金英熙的臉色不是太好,顯然是在強撐著精神等金泰朗回來,袁飛的手裏把玩著那把玩具手槍,一會兒瞄瞄這裏,一會兒瞄瞄那裏。
金英熙笑道:“真不知我爸最近怎麽了,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買把玩具槍玩。”
袁飛笑了笑沒說話,看到金泰朗回來,袁飛又嚇得趕緊把玩具手槍放下,見袁飛有些反常,金泰朗猛然想到了什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金泰朗把電視換了一個很不清晰的頻道,然後對著袁飛冷聲道:“你去外邊給我轉一下天線。”
袁飛沒有多想,應了一聲馬上跑出去轉動電視天線。
“師傅,好了沒?”
“沒有!”
“師傅,這個角度可以了嗎?”
“不可以!”
“師傅,我真盡力了!”
電視屏幕上畫麵逐漸清晰了,可金泰朗依舊冷冷道:“還不行,繼續轉!”
金英熙看不過去了,上前關掉電視,吼道:“爸,你這是幹嘛呢?小飛哥,你進來。”
不等袁飛進來,金泰朗就走了出去,還把房門從外麵鎖上,對著裏麵嚴肅道:“小熙,半夜了都,你去睡覺。”
袁飛站在金泰朗身後,小聲道:“師傅……”
金泰朗轉身,凝視著袁飛好一會兒,繼而道:“小飛,你跟我來,我問你幾件事。”
跟著金泰朗走下漁船,袁飛有些心虛的低下了頭,戰戰兢兢的問道:“師傅,什麽事呀?”
金泰朗環視四周,確定周圍沒有人之後,盯著袁飛問道:“你以前不是最瞧不起二凱子嗎?怎麽頭一段時間跟二凱子走的那麽近了?”
袁飛唯唯諾諾的,顯然腦子裏急速的在思考著怎麽回金泰朗的問話,看袁飛杵在那不說話,金泰朗語氣忽變,沉聲質問道:“說話啊!啞巴啦?你是不是偷了二凱子的手槍去殺謝鴻飛了?”
聽到金泰朗的質問,袁飛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往事翻湧襲來,場景曆曆在目,兩年前,東海造船廠負債累累、資產赤字,袁飛父親組織工人上訪,狀告廠長謝鴻飛貪汙受賄,侵吞國有資產,這才導致造船廠瀕臨倒閉,然而沒過多久,袁飛父親就死於一場車禍,肇事者僅以過失致人死亡的罪名被判入獄四年,金泰朗知道,袁飛一直懷疑是謝鴻飛買凶製造車禍,一直對謝鴻飛恨之入骨,袁飛一直低著頭,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不承認是不想把金泰朗牽扯進來,不否認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騙不過金泰朗。
袁飛很了解金泰朗,同樣的,金泰朗更了解袁飛,金泰朗冷聲道:“默認了是吧?槍呢?”
袁飛還是沒有說話,金泰朗隻好繼續問道:“除了我和小熙,今天還有沒有別人見過你?”
袁飛搖了搖頭:“應該沒有!”
金泰朗沉默片刻,交代道:“趁著沒人,你現在馬上騎上自行車,連夜回鄉下老家,回去後,馬上往回打個電話,再請一天假,就說今天誤了大巴車,白天騎了一天自行車,才回到鄉下,明天白天,千萬要記得要大搖大擺的給你爸上完墳再回來,讓村裏的街坊鄰居都知道你回來上墳了!聽清楚了沒有?”
袁飛正色道:“師傅……聽清了!”
說著,金泰朗掏出兩千塊錢,塞到了袁飛手裏,繼而道:“你把這兩千塊錢隨時帶在身上,需要用的時候再用。”
袁飛連忙推辭道:“師傅,這我不能要,小熙還等著用錢治病呢!”
“拿著!”金泰朗用不可置否語氣說道:“等你用不上了,再還給我就是,你這孩子啊,以後要是再不跟我說實話,就別叫我師傅了。”
袁飛對著金泰朗鞠了一躬,沉聲道:“師傅……我知道錯了。”
“知道就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還年輕,人生的路還長著呢,別犯糊塗!走吧!”目送袁飛離開之後,金泰朗回到船上,見金英熙還沒睡,心疼的揉了揉金英熙的腦袋瓜兒,聲音明顯柔和了下來:“小熙啊,如果最近有人問起,你別說今晚見過袁飛啊。”
金英熙不解道:“為什麽呀?”
金泰朗不想說實話,隻能哄騙道:“今天是小飛他爸的忌日,讓人知道他睡過頭了,耽誤了給他爸上墳,別人會怎麽看他啊?一旦有了風言風語,對他不利!”
金英熙恍然:“原來如此!知道了,爸,我肯定守口如瓶!哦哦哦,怪不得你剛剛對小飛哥發脾氣呢?嘿嘿,嚴師出高徒呀!”
金泰朗冷笑道:“哼,你又懂了,趕緊睡覺去!”
腥鹹的海風仍在繼續吹著,金泰朗的枕頭下麵是剛剛賺來的錢,心中忐忑不安,一晚上都睡得不太踏實。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像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永遠難忘記……”白氏漁業公司三層小樓的樓頂上安裝著一個大喇叭,每天早上六點整就會準時播放鄭智化的《水手》這首歌,就像是鬧鍾一樣,提醒著生活在二道灣漁港的幾千名漁民,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金泰朗做好早飯,簡單吃了幾口,看了看手表,還不到七點,沒有叫醒女兒,把飯菜裝進鐵飯盒裏麵再蓋好,就去上班了,來到白氏漁業公司的辦公樓這邊簽到,再開早會,會議結束之後,金泰朗剛準備返回維修車間,卻被總經理孟繁誌給叫到了經理辦公室,孟繁誌四十歲左右,身高一米六,體重至少也有一百六十斤,身材就像是個矮水桶一般,上上下下一般粗,這孟繁誌明明沒上過什麽學,卻偏偏喜歡帶個沒有度數的平光鏡裝文化人,孟繁誌之所以能當上白氏漁業公司的總經理,跟他的能力沒什麽關係,純粹因為他是白氏集團董事長沒發跡之前的老鄰居而已。
“喲,老金,過來了呀,快坐坐坐。來,嚐嚐我剛從白總那裏蹭來的明前龍井,我告訴你呀,這可是長在西湖後山上的,最正宗的西湖龍井,那邊有個村,世代種植龍井,我跟白總還去過呢,當地村民說,賣給外地人的都是上等的品質,他們從來不騙外地人……”
孟繁誌有些話癆,嘮嘮叨叨講了十幾分鍾關於龍井茶的典故,這才想起來聊正事,孟繁誌告訴金泰朗,今天“小白總”要來視察,讓金泰朗今天回到維修車間,提醒甚至需要監督那幾個維修工人多注意著點兒,別下午偷摸的睡覺或者打牌,尤其煙頭不要隨處撇,小白總是個有文化的講究人,最忌諱這個!
維修車間的劉主任叫劉租育,這人是漁業公司副總經理劉租德的堂弟,而劉租德一向和孟繁誌不太對付,孟繁誌不信任劉租育,一直想要扶持能力更強的金泰朗,來取代劉租育,斷了劉祖德安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孟繁誌和劉租德之間的微妙關係,其實也是整個白氏集團的縮影。
這白氏漁業公司是東海市最大私人企業白氏集團旗下的一家全資子公司,也是白氏集團的起家的產業,白氏集團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名叫白存順,十幾年前,白存順和他二弟白存喜雖是窮苦出身,卻能白手起家,靠著敢打敢拚的不要命精神,帶領同村漁民搶奪漁場,最終,壟斷了整個東海市的漁業市場,二道灣漁場的幾千名漁民,或多或少地都是靠著白氏漁業公司吃飯的,這白氏漁業公司發展壯大之後,白家兄弟並不滿足於現狀,正所謂風浪越大魚越貴,二人又建立了白氏集團,開始涉獵餐飲、建材、養殖、煤礦等其他多項產業,在這個發展轉型過程中,白存順摒棄了之前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經營思維,而白存喜卻依舊秉持著靠拳頭開拓市場的思維,在兄弟二人的競爭中,白存順勝出,免除了老二白存喜在白氏集團的管理經營權,隻保留股份與分紅,但白存喜在白氏集團的影響依舊不小,劉租德就是白存喜的比較親信馬仔之一,而孟繁誌則是白存順那一派的人,至於孟繁誌口中的“小白總”,則是白存順、白存喜的三弟白存利,現在擔任白氏集團的副總,同時亦是集團的財務總監,當年白氏老大老二起家的時候,老三白存利還小呢,直到最近這四五年才開始逐漸接手家族生意。
二人正說著話,孟繁誌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來了,不想再聽孟繁誌絮叨的金泰朗,趕緊借機離開了,從孟繁誌這裏出去,金泰朗轉身來到了財務室,一個月前女兒住院,金泰朗沒錢交住院費,就去財務室預支了一個月工資,後來金泰朗才知道,白氏漁業公司根本不允許預支工資,金泰朗預支出來的那一個月工資,其實是財務室的出納員自掏腰包,墊付給金泰朗的。
這出納員是位中年女性,本名叫陳曉芳,比金泰朗要小上五六歲,隻因為大家都稱呼其為“芳姐”,老金也就跟著這麽稱呼了,陳曉芳雖然已經三十五六歲了,但保養的很好,微微上挑的眉毛搭配著一雙丹鳳眼,顯得英氣十足,長得很是耐看。
金泰朗把錢還給陳曉芳的時候,偷著多給了一百塊錢,算是感謝陳曉芳之前的慷慨相助,要知道金泰朗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五百塊錢,陳曉芳接過錢,用手一按,立刻眉頭緊皺,繼而抽出一張百元大鈔扔回給了金泰朗,嗔怒道:“我陳曉芳又不是放高利貸的,你要是這樣,下次有事,我可不幫你了。”
金泰朗嘿嘿笑道:“芳姐,你可真厲害,一摸就知道我多放錢了。”
陳曉芳得意道:“我都是老出納了,天天跟現金票子打交道,這點兒本事都沒有,不用幹了!”
金泰朗抱拳道:“那就謝謝我芳姐了,你是俠肝義膽、女中豪傑哇!”
陳曉芳笑道:“哎呦,你最近《白眉大俠》沒白看啊,都會用成語了。”
金泰朗回道:“那跟您可比不了,我聽說,您上過中專,我啊,連初中都沒讀完。”
陳曉芳道:“嘿,說這沒用的,老金,你要記得,英雄不問出處。”
金泰朗正色道:“真的謝謝你,那就下次要是再麻煩您,別嫌我煩就好。”
說著,陳曉芳苦笑一聲:“咳,煩倒是不煩你,不過可能也沒下次了,估計這幾天啊,我就要離開這裏了。”
金泰朗有些驚訝,著急問道:“啊?為什麽要離開呀?”
陳曉芳見屋內沒有其他人,苦笑一聲,緩緩說道:“我其實是二哥安排在這裏的人,現在白家兄弟倆不知又鬧什麽矛盾了,話說這閻王打架,隻能小鬼跟著遭殃嘍!”
陳曉芳口中的“二哥”指的是白存喜,與以企業家形象對外示人,喜歡所有人都尊稱其“白總”的老大白存順不一樣,這老二白存喜就是一副社會大哥的做派,喜歡下屬叫其“二哥”,本來應該他叫“小白總”的,但是白存喜可不喜歡這麽小白兔一般的名字,所以硬是把這三個字送給了老三白存利,白存喜理解的尊稱還是要有一定江湖氣的。
金泰朗追問道:“芳姐是要離開東海嗎?”
陳曉芳搖了搖頭道:“還沒想好呢!”
金泰朗準備離開的時候,陳曉芳小聲提醒道:“老金,我聽說你為了多掙點錢,跟老孟說了好幾次想隨船出海,我勸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海上的錢可不好掙,尤其是在白家的船上,掙得可是要命的錢!”
金泰朗明顯能感覺出來,這陳曉芳是話裏有話,金泰朗剛想問個明白,這時財務室的其他工作人員相繼進來,金泰朗也就沒問出口,隻是含笑的對這陳曉芳點了點頭,繼而從財務室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