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未踏足的寨子,不知道是不是這塊地方空曠了許多的原因,寨民竟然也稀稀拉拉起來,沒有印象裏那麽熱鬧,盡管如此,沈小棠仍害怕遇到熟人,同時又慶幸自己見到的隻是一些坐在門口洗著衣服或是發呆的老年人,亦或是咬著手指頭,見了她就跑的小孩兒,他們依舊像當年沈小棠印象中的害羞小孩,隻是換了樣子,像地裏的野草,枯了一茬,來年又長一茬,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沈小棠邊走邊打量周圍的環境,有些老舊的房子被推翻,代替它們的是高大的新房,在這樣的山坳坳裏,甚至有了小型的遊園,有亭子,有石凳,空地還有一些健身工具,旁邊有四五個老年嬢嬢圍在一起,中間有一口漆黑的鐵鍋用石塊墊著。她遠遠地也能瞧見那口鐵鍋延伸出來的手把,一個老人彎著腰,用手把住它,往裏麵放了一些陳舊的鬆樹枝葉,苞穀瓠子,剛才還暗暗的火堆又飄起火焰,在風裏歪歪斜斜,如同她跛著腳走路的樣子。細煙一會往左邊送,一會往右邊送,烤火的人也跟著一會身子側向左邊,一會側向右邊,細眯著眼睛,各自手裏拿著一條從身旁背簍裏伸出來的青藍色布料,一邊聊天一邊往上麵繡著什麽東西,沈小棠兩人經過她們時,眾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開始交頭接耳。
寨子分了上寨和下寨,二狗叔家在上寨的最裏頭,沈小棠記得二狗叔家背後有一大片鬆樹林,他家的大廂房就落在鬆樹林下麵,廂房旁邊搭了幾根葡萄架,那是一種山葡萄,熟了之後是淡黃色裏帶著翠綠,皮兒忒酸,裏麵的果肉卻十分的甘甜,要一口氣將整個果肉吞下去,隻需要吸溜一口,就能將它的皮兒和果肉分離。沈小棠想起第一次嚐二狗叔家的山葡萄時,嘴巴裏的味蕾像是受到久遠的號召,讓她不停地泛起口水,她搖搖頭,立刻停止了幻想,轉而想起了年輕時的二狗叔,他喜歡唱山歌,更喜歡拿著刻道棍唱,是當地有名的歌師。他父親的父親傳下來的刻道棍,輾轉到了他的手裏,二狗叔還有一份厚厚的歌譜,他曾經告訴沈小棠,那叫開親歌譜,上麵記載了很多很多年前甚至更久遠的事情,像她後來讀過的厚厚的曆史書。
二狗叔年輕時,喜歡到處和別人對歌,尤其是放牛,放騾子,放黑山羊時,一個山頭,一個山頭的唱,那時哪家要是結婚辦酒席,一定會請上二狗叔去婚禮上唱上一場。此外,當地十裏八鄉的年輕歌師也會找他對唱,互相學習,甚至到了臉紅脖子粗的地步,原是當地傳承刻道歌的支係就有好幾條,誰都認為自己才是最正宗的,最原始的!不過勝者為王,有名的歌師通常也更有話語權,二狗叔沒有對手,他的刻道歌也被當地一些寨子裏的歌師認為是最正宗的,會有大批人前去學習,因此有些支係的歌師,慢慢被淹沒在時間的塵埃裏,沒有再被人記起。
“你再想什麽?”趙長今見沈小棠歪著腦袋,眉頭緊鎖,也沒有再拉著他的手,隻是抱在胸前走著,低著頭,想著什麽。
“沒有什麽,快到了。”沈小棠抬頭看不遠處的鬆樹林。
“這裏變化還真大!”趙長今四處瞅了一眼,隨口一說。
“說得你好像來過一樣。”沈小棠望著遠處說,趙長今隻是摸著鼻子,扣了幾下,把頭別到一邊去,嘴角像剛才的火焰一樣,隨著風斜斜地往上送。
鬆樹林越來越近,那間兒時大大的廂房卻越來越小,旁邊是一間兩層樓的水泥平房,嵌在鬆樹林的大土坡下,土坡那一麵還用水泥石頭砌成了高高的一麵牆,圍住了土坡隨時會掉下來的黃泥,土坡上也有幾棵小鬆樹,隻是沒有後麵的鬆樹林那麽密集。再走近看,廂房旁邊的山葡萄架已經被移除,換成了一塊光禿禿的水泥地,上麵擺了一輛三輪車,車上還堆著一些樹枝和包穀杆,有幾隻家養雞在上麵啄來啄去,除此之外,旁邊是兩個拉得長長的木架子,上麵曬了一些衣服。
“就是這裏了。”沈小棠探著頭,往院子裏瞅。
“這裏是誰的家?”趙長今環視周圍的環境問著。
“你不認識,這是我小時候比較照顧我的叔叔家,年輕時可是十裏八鄉有名的歌師!”沈小棠昂著頭說,眼睛卻在四處瞟,她期待自己想找的人,從那間廂房亦或是旁邊的新房子出來,最好是立馬認出她來。不過兩人在原地看了半天,沒有人出來,沈小棠緊張地上前去敲門,她是先去敲老廂房的門,沒有人回應後,於是又去敲新房子的門,依然沒有回應,兩人失落地隨地坐在廂房的門檻上時,卻見一個矮小的老人,身上背著高高的包穀杆,走了回來,手裏還拖著一捆紅薯葉,牽著一頭老水牛,蹣跚著向兩人走來,盡管他老得不像當年那般春風得意,沈小棠也馬上認出了他,於是站了起來,往老人的方向去跑去,趙長今也跟著跑了過去。
“二狗叔!”
沈小棠喊的那聲二狗叔,讓趙長今的心髒顫了一下,他對那位年少時給他刻道棍,教他唱山歌的二狗叔的印象,絕不是眼前這位,馱著背,胡子花白,皺紋叢生,眼珠子灰白的老幹巴模樣!他看見沈小棠抿著嘴哭,手不停地去扒拉老頭身上的包穀杆,還連連說道,“我是沈小棠,你還記得我不,小時候的那個小擺擺兒,還記得不,二狗叔!”
眼前的老人,隻是張著嘴,瞪撐著灰白的眼睛,晃著手裏忘記放下的紅薯葉,看著眼前穿得光鮮亮麗的城裏人,大腦宕機似的,上下打量,思考,自己何時認得眼前的兩人。
“是我呀,二狗叔,我是沈時方家的二姑娘,小時候在這裏住過,你忘記了?”
“沈時方?噢沈時方,寨子坎坎下嘞那家……噢!你是小棠棠嘛,噢!長這麽大了?沈老二家嘞二姑娘,噢喲!想起來嘍,穿得巴巴板板嘞啊!有出息了!”二狗叔依舊沒有放下他手裏的紅薯葉,隻是將手裏牽牛繩放開,那老水牛,立馬就往院子裏打轉去了。
“我們來看看你,這是我男朋友,他叫趙長今。”沈小棠又開心又難過地說。
“姓趙?”二狗叔打量著滿臉疤痕的趙長今,目光落在他的凹陷的左眼,然後又驚詫地用手指著說:“這是咋個了嘛,著了禍?”
“出了一點小事故,都過去了。”趙長今激動又慌張地握住他看似幹枯又十分有力量的手,他同樣用悲憫的眼神望著眼前青春不再的老人,感歎命運。
“活了大半輩子,沒想著還有人掛念我,快回家來坐,噢喲!我這……還沒有買菜,我去街上隨便買一點回來先。”二狗叔開了新房的門,忙去搬板凳,用手擦了幾下,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看著同樣坐立不安的沈小棠和趙長今。
“不用那麽麻煩,二叔,我們……最主要是來看看你……其實也是找您幫個忙。”趙長今忙接過他手裏的凳子,不好意思地說。
二狗叔一聽找他有事,張著嘴巴,看了一下他,呆滯了幾秒,沈小棠連忙說:“是好事,二狗叔,是好事,隻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一聽是好事,二狗叔臉色頓時緩和了許多,擺擺手說到:“自己家人,有什麽事直接說,還客氣啥,坐坐,不要站著了。”
“二狗叔,你還唱開親歌嘛?”沈小棠捏著自己的跛腳試探著,如今的二狗叔也許也被沉重的時間塵埃淹沒了,沈小棠心裏沒有底。
“刻道開親歌?那都是多少年的事嘍,現在的年輕人哪裏還聽……她們隻刷抖音!耍快手,聽我們這些老古董?怎麽可能嘛。”他笑著舉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皺巴巴的臉,繼續道,“我早就不玩那些吃不上飯的東西嘍,我們這種窪溝溝頭嘞人,哪有富貴命玩那種東西。”他搖著頭苦笑著。
兩人懂二狗叔嘴裏的命運,她花了很多時間也才有如今微不足道的成就,甚至還要拚命往上爬。
“二叔,我們現在開了一個小公司,目前有個困難,就是需要您這樣的老歌師才行,您看看可以幫幫忙嘛,報酬都好說的!”
“幺妹兒,我也想幫你,隻是好多年不碰了,撿不起來了,要是給你們弄砸了,咋搞!現在的年輕人,早就不吃我們當年那一套嘍,去了怕人家笑話。”二狗叔悻悻地說著,他眼裏隻有對生活柴米油鹽的渴望,早已對那吃不上飯的刻道棍心死。
“二狗叔,不會的,人家點名兒要你去呢,你還不知道吧,刻道歌06年就被列入國家非物質保護文化了,現在就缺你們這些有底子的老傳承人呢,你要是不去,以後就沒有人曉得刻道這東西了!二狗叔……你忍心嘛,你看現在提到刻道開親歌,有幾個人曉得啦?”沈小棠說激動了,蹲在他麵前,拉起他的手,誠懇地看著他。
“那你們不是知道的嘛。”二狗叔冷不丁來了一句。
“我們知道是因為受了你的影響,你問趙長今……”沈小棠伸出手,指向一旁看她表演的趙長今,忽然身體往後稍稍倒了一下,咳了一聲,配合著說,“是呀二叔,我喜歡刻道,還是因為小時候聽了你的歌才喜歡上的呢,我們就知道一些皮毛,不然就不會來請教您了。”趙長今說完,看了一眼懵呆的沈小棠,她扭過頭來,繼續對著二狗叔說,“對呀,因為你,所以才開了個小公司呢,明天跟我倆回貴陽看看去吧,二狗叔。”
“受了我的影響?我有那麽厲害嘛?我咋沒有見過你呢?”二狗叔撓著頭,滴溜著灰白色的眼珠子說。
“你年歲大了,記不住很正常,我記住就行!”趙長今望著沈小棠說,左臉上雖然有缺陷,卻能看到一抹紅暈。
“那你們說的是真嘞嘛……不會遭人笑?”
“我們恭敬您還來不及,像您這樣厲害的老歌師,我們還需要幾個,如果您願意,我想聘請您做們刻道館的師傅,這方麵還得需要像您這樣的人來指導!”趙長今說。
“噢喲!噢喲!我哪裏能做師傅,哪裏能做師傅,你們剛才說有……錢,那有錢嘛?”
“有!每個月這個數!”趙長今用手比畫了一下,又說,“二叔,我們現在這個刻道館剛開張,所以每個月隻能給你五千塊錢,你看行嗎?”
“五千?比我娃兒在城裏都高呢,你們怕是騙人嘞吧!哪有那麽高,我這輩子打工,都沒有遇到五千塊錢一個月嘞!我在鎮上給人家倒泔水,一個月才給我八百塊錢呢,現在人老嘍,人家也不要了,隻能回家種種東西,賣點換吃飯。”二狗叔側著身子,舉著長滿老年斑的手說,他那緊貼著眼皮的耷眉毛,也抬得高高的幾乎要飛出去。
“真的,二狗叔,明天有時間跟我們回公司一趟嘛,你親眼看了,就知道了。”沈小棠比畫著手說。
“願是願意,不過,我的牛咋辦,我還有幾隻羊子咋辦,我紅薯還沒有挖完,要下雨呢!”二狗叔拍著手說。
“不怕,不著急,我們找人給你挖,牛和羊也包在我們身上,給你安排得好好的,才回去,你看行嗎?”趙長今拍著胸脯,笑著說。
“靠譜不?”二狗叔,狐疑道。
“靠譜,自家人!親兄弟,做事十分上心!”趙長今摸著鼻子,聳著眉毛說,沈小棠偷偷瞥了他一眼,總覺得他話裏話外透露著歐陽兩個字。
“那好,我和你們去一趟城裏。”
“二狗叔,你還能找到人嘛,我們需要十個你這樣的老歌師……會不會很困難?”
“像我這樣嘞?沒有,比我差一點的倒是有好幾個,他們那些旁支哪有我正宗!”
趙長今兩人聽了,互相對視了一眼,笑著說,“那比你差一點的歌師,可以幫忙嘛?”
“要十個啊……隻要男的嘛,女歌師得行不?”二狗叔,又開始搓他那布滿老年斑的手了。
“還有女歌師?可以帶我們去見見嘛?”沈小棠興奮地嚷了一聲。
“是我婆娘,年輕時候,對歌碰上眼嘞,隻是後來嘛……哎,時代變了噢!不過我給你們保證,她唱得比我好,她現在還天天唱呢,都不用刻道棍提醒呢,我有時候晚上偷偷唱,還得拿出來瞄一眼,才記得住,年紀大了,如果你們要我婆娘一起的話,就可以,你們看行嗎?她真的唱得很好,比我都好,真嘞,不擺人!”沈小棠看著二狗叔,手腳並用地誇讚自家妻子,看了一眼趙長今,會意地笑了一下,說道,“那麻煩二狗叔,給我們找找人,行嗎?”
“行,肯定行,包在我身上,我婆娘就在城裏,照顧我女兒,到時候打個電話,就來了,那我去打個電話,我認識幾個老歌師,讓他們也幫著聯係一下,你們得等我會!”二狗叔說著,一隻腳在門檻家裏頭,一隻腳在門檻家外頭,要出去找人。
“二叔,不著急,不著急!”趙長今怕他摔跤,立馬上前去扶他,二狗叔卻像遊蛇般滑溜了出去,擺擺手道,“著急,你們這是個大事,也是個高興嘞事,得先辦,我先去,你們坐著隨意點,隨意點!”
看著輕快小跑出門外的二狗叔,沈小棠仿佛看見了多年前的他,蒼老的身軀裏藏著一隻青春永駐的靈魂,像山間不死不滅的精靈,哼著山歌,輕盈地飄了出門,去找他闊別已久的同伴!不過,為了讓他們這些老精靈重聚,沈小棠和趙長今一直等到天黑,萬家燈火起,才看見一群老人手持幾根刻道棍,腰上也掛著些,唱著歌,互相背著手,或是拉著手,扶著彼此,或是前後並排走,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著山歌,朝兩人蹣跚而來!年輕依舊的歌聲從他們年邁的喉嚨裏闖出來,穿破古樸的廂房脊背上的梁木,越過鬆樹林,再悠遠地去了萬萬座山間。
坐在老廂房門檻上的兩人,像久居黑夜裏落單的孤獸,聽到了熱情似火的召喚,聽得熱淚盈眶,站起了身,不是因為二狗叔給他們找到了歌師,而是在他們飄來的歌聲裏找到曾經的昨天,兩人同時想起了曾經的社團所有人,他們也曾這麽無憂無慮!
趙長今眼裏潤著,黑夜裏,沈小棠偷偷地給他擦了一下流不出眼淚的左眼,他摸著自己的左臉,長長地歎了一聲,看著老頭們歡笑著,唱著,舉著手裏的刻道棍,朝兩人喊著:“娃娃!我們來了!”
沈小棠笑著挽著趙長今的手,揮著手,回敬道:“幾位老師傅,你們好,麻煩了!”兩人快速下了廂房的台階,跑上前去迎接東倒西歪的老少年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