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意過後,兩人在黑燈瞎火的出租屋醒來,沈小棠蜷在趙長今的懷裏,臉貼著他的胸膛,蹭著他,手裏拿著手機,處理積壓的工作消息,趙長今抱著懷裏的沈小棠,閉著眼睛聽著她抱怨工作上的事,時不時在她額頭上用嘴巴點一點。
“這事我上周就安排下去了,怎麽還是做得一塌糊塗……周一我不在公司……你看看這個數據,怎麽回事……難道還要等我回公司手把手教你,才做嗎……”
“沈小棠,你訓起人來,還有模有樣的嘛。”趙長今用那張破碎的左臉,貼著她的額頭,溫柔地說著。
“隻要上班,就會變成潑婦,好想回到學生時代啊,那時候多好,我好久沒有看過刻道棍了,現在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在記起它,我想王禪,想張飄,歐陽,想社團裏的每一個人,他們如今都不知道在幹些什麽呢。”
“那你還想回北方嗎?”趙長今摟著沈小棠問。
“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想回去,我就陪著你回去。”
“……這裏其實挺好。”趙長今長長歎了一口氣,他回不去北方,那裏除了一座空空如也的房子,什麽都不剩。
提起北方的人,沈小棠立馬想起了王禪的婚禮,一拍腦門,喊了一聲:“糟了,我給忘記了,完了完了!”沈小棠猛地從趙長今的懷裏坐起來。
“怎麽了?工作上的事?”趙長今試探問。
“忘記給王禪準備禮物了,你還不知道吧,王禪和歐陽,月未結婚呢!”
“這這兩人完全沒有想到啊。”趙長今一聽,也跟著坐起了身,觸目驚心的左臉在昏暗的房間裏,顯得更加驚悚,他幾乎在沈小棠沒有察覺到自己自尊心作祟的情況下,又條件反射將自己的身子歪了過去,盡量讓沈小棠看到自己的右側臉,那是他唯一能讓自己看起來還有點人樣的地方。
“我當初接到電話時,也嚇一跳呢,長今,我們回去看看吧,王禪隻有我們兩個娘家人,這些年,也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
“可是我這個樣子……”趙長今咽了咽喉嚨裏的話,用手捂住自己的臉,繼續說到,“我什麽都拿不出手,也不敢見他們,我不添亂就算不錯了。”
“你還有我呢,你什麽都不用準備,一切都有我呢,王禪她們一定非常非常非常想見你,真的!就如同我想見你一樣!”
“真的嗎?”
“真的,王禪見了你,一定非常高興。”沈小棠將趙長今扭過去的身子拝回來,看著他,不過趙長今低著頭不敢長時間與沈小棠對視,隻是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迅速將頭扭過去。
“跟我回貴陽好嗎?”
“我這樣的人,去了隻會給你添亂,我住這裏其實挺好的,你要是想我了,可以過來看看我,或者晚上我過去看你,如果不給你添麻煩的話。”趙長今的樣子讓沈小棠想起當初被跛腳折磨的樣子,他如今過著沈小棠世界裏的生活,唯唯諾諾,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趙長今,我們等王禪的婚禮過了,也挑個好日子,咱們也結婚,我要掙很多很多錢,然後找個好地方,開一個刻道館,然後你當老板,我做老板娘,近幾年非遺可火了,我這次來貴州有個項目,和非遺有關,你那麽那麽有才華,不能讓你埋沒了,你得打起十二分,不,一百分精神來,未來開刻道館,可離不開你……”沈小棠坐起身來,光溜著身體,一覽無餘,麵對著趙長今,兩隻手搖晃著他的雙肩,眨著眼睛,一臉興奮天真地對著趙長今說著自己對未來的規劃!原本昏暗的房間裏,有外麵的燈光,透過破碎的玻璃,再穿過舊桌布,映射在沈小棠那張被歲月雕琢得精致又帶著倦意的臉上,趙長今看得入迷,他的沈小棠太好了,好得他現在隻剩下強烈的割裂感,不敢對他和她的未來,有一丁點非分之想,他隻是咽了咽喉嚨裏的口水,用手摸著自己的臉說:“我聽你的。”
“那明天咱們就走!”沈小棠撲到趙長今懷裏,使勁抱了一下他,然後又快速起身,隨意披了一件衣服,翻下床,就著燈光找鞋。
“你要幹嘛去?”趙長今疑惑著問。
沈小棠起身摸著黑,找牆上的開關,將燈打開,趙長今迅速將身子別過去,慌亂地滿床找被沈小棠摘下來的口罩。
“做飯,你肯定餓壞了!”沈小棠轉過身來時,趙長今已經將口罩重新戴了回去,她沒有強迫趙長今摘下那隻維持他自尊心的東西,她非常明白,當初沒有和自己的跛腳和解時,也如同趙長今這般慌亂,她摸了摸自己的跛腳,笑著說:“你要不要幫幫我?”
“好……呀。”趙長今穿了衣服,從**翻了下來,房間很小,廚房走兩步就到,沈小棠拿起放在桌子上涼透的便當,去了廚房,趙長今整理了一下口罩跟了進去,不過再看到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後,沈小棠還是搖搖頭將他趕到桌子旁坐下,她的趙長今還是沒有學會做飯。
月末很快到來,沈小棠帶著趙長今坐上了回北方的飛機,王禪害怕沈小棠不來,一路上打了很多電話,不過沈小棠隻字不提趙長今的事,她要給王禪天大的驚喜!趙長今像剛出獄的犯人,茫然又忐忑地貼在沈小棠身旁,直到下了飛機,沈小棠依然沒有放開那隻顫抖的手,她也害怕,隻要一放手,她還要再等他九年。
婚禮是在原來的老房子舉行的,王禪不想耗時耗力在酒店辦酒席。自從出事後,趙長今很久沒有回過家,那間全是書的房子,如今是否變了模樣,也未得知。當兩人匆匆趕到婚禮現場時,沈小棠比趙長今還要膽怯,不敢進門。
王禪穿著婚紗,站在門口,身後是攢動的賓客,她心急如焚,四處張望著,遲遲不見沈小棠的影子。
“我娘家人,怎麽一個都沒有到,沈小棠是不是不會來了,她答應過要給我天大的驚喜呢,怎麽還不來,這都快開始了。”王禪挺著大肚子,站在門口,急得抹眼淚。
“別急,別急,興許是堵車了,在路上呢,別哭啊,小心動了胎氣。”歐陽扶著挺個大肚子的王禪。
“是吧,堵車呢。”
“你等著,我回去給你搬個凳子來,咱就坐在這裏慢慢等著,千萬別哭了啊,小心動了胎氣!”歐陽像老媽子,在王禪身邊鞍前馬後。
“那你還不快滾回去拿,叨叨個什麽勁兒!”王禪插著腫脹的腰,對著歐陽罵,身後忽地傳來熟悉的聲音,“你脾氣還是那麽暴躁啊胖子!”
她不敢置信地轉過身來,愣了幾秒,又轉回身去,又愣了幾秒,抬頭看看天,又看看地,看看門檻,看看旁邊的婚禮招牌,就是不敢看身後的趙長今,過了幾秒,她才轉過身來,癟著嘴,紅著臉,青筋比她身上的妊娠紋還多,扶著肚子,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側著身子往下走,沈小棠和趙長今趕緊上去扶她,王禪癟著嘴,努力將眼淚收回去,她快速抓住沈小棠,靠在她的肩膀上抽泣說:“你這是給我驚喜,這是驚嚇啊,我娃都差點被你們給整出來了!沈小棠……哥……哥……”王禪看著趙長今口罩下遮不住的疤痕,還有那個沒有眼球的坑,哭得更加傷心,歐陽搬著凳子出來,見到趙長今,傻了眼,摸著腦袋,原地打轉,指著趙長今,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他跑出來,又跑回去,又跑出來,張著嘴:“你……你……你……真的是你……還真的是你,你他娘這些年到底去了哪裏,我弄死你丫的!”歐陽幾乎是跳到他的跟前抱著他轉了幾個圈,王禪嗬斥他,才把人放下,再看到趙長今的傷疤時,哭得像個老父親,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肩旁上。
“歐陽,你有病啊,那是我哥,你當沙包打呢,嘰嘰個沒完呢!”
“我高興,我激動不行啊?”
“歐陽,行了,你把鼻涕收一收,今天你大喜日子呢!”沈小棠瞧著歐陽抱著趙長今,左瞧右瞧,上下打量。
“對對對,我帶你們進去,走進去,咱回家,終於是回家了!”歐陽又笑又哭,樣子極其別扭,他娶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也沒這麽激動。
“不用,這裏我已經熟悉得很。”趙長今低著頭,將臉上的口罩扯了扯,挽著歐陽進門了,王禪回過頭來,流著淚,望著沈小棠,哭笑著說:“這是你給我準備的結婚禮物嗎?誰家結婚禮物送人啊!”
“你這聽起來不太高興啊。”沈小棠說著,遞上了一個厚厚的紅包。
“高興,高興,真的,謝謝你,沈小棠,謝謝你!這紅包太薄了,還是送人好……見著他真好,真好……”王禪掂量著手裏紅包,又癟著嘴哭。
沈小棠紅著眼眶,微笑著,又伸出手去扶大著肚子的王禪:“我扶你,小心。”
“他這些年得多痛苦啊!好好的一個人!”王禪哽咽著。
“我知道。”沈小棠平靜地回答,她當然知道趙長今過著怎樣的生活。
沈小棠一隻手扶著王禪,一隻手撩起她的婚紗,提在手上,緩緩地進了門,院子內到客廳坐滿了人,幾乎是男方那邊的親戚,房間裏裏外外被打掃得很幹淨,走進客廳,書牆依舊還在,隻是沒人再翻,隱隱飄出陳舊的老味道,眾人見王禪進來,笑著道恭喜,王禪拉著沈小棠的手,挨著桌子給人介紹,沈小棠硬著頭皮,笑著應付這些和自己沒有關係的陌生人。
席間,歐陽爽朗的笑聲,遊走在賓客間,舉杯敬酒,隻是不見趙長今的身影。沈小棠心裏又升起了那股不好的預感,她撒開王禪的手,舉目四望:“趙長今呢,趙長今呢?”王禪隨著沈小棠的視線望去,確實沒有看到趙長今,慌張說道:“對呀,我哥呢?”
“王禪,我得去找找,我得去找找……”
盡管沈小棠努力保持笑容,穿過賓客,吸著一口氣走到門口,也沒有止住她的眼淚,慌忙四處尋找趙長今,房間裏沒有,院子裏也沒有,門外也沒有,空地也沒有,他又不見了,沈小棠崩潰地往馬路街道跑,也沒見著趙長今,她後悔自己帶趙長今來參加王禪的婚禮,在意識到自己對趙長今的請求帶著強迫後,明白他根本不想將自己的不堪,明晃晃地擺在台麵上來,讓眾人對著自己哭哭啼啼地產生讓他窒息的同情,沈小棠發覺自己很自私,她一邊打著趙長今的電話,一邊在十字路口打轉,不知道趙長今應該在哪個方向。對方沒有接電話,這讓沈小棠心慌得不行,隻能往回跑。
趙長今抱著一箱酒從車上下來,往門口走時,遇見歐陽慌裏慌張地到處看,見了趙長今,便從台階上跳下來,抓著趙長今胳膊說,“你去哪裏了,你又去哪裏了?”
“我看酒水快完了,想著幫忙買一點……”
“你幫個屁啊,你家沈小棠以為你又跑路了,哭哭啼啼滿世界找你去了!我也以為你跑路了呢,太不夠意思了啊。”
“她呢?”趙長今問。
“跑出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呢。”
“抱著!”
“你去哪,我今天是新郎,竟讓我幹活?”歐陽看著趙長今將酒箱塞給他,踉蹌著說。
趙長今跑著出門後,卻見沈小棠紅著眼眶四處張望著往回走,他怔了一下,扯了扯臉上的口罩,喊了一聲沈小棠的名字:“沈小棠。”
在原地打轉的沈小棠恍惚了一下,瞧見趙長今帶著厚厚的口罩,裹著大衣躊躇不前,她想也沒想,跛著腳撲了過去,摟著麵前的人,趙長今剛要開口說話,沈小棠給了他一巴掌,他懵了幾秒,沈小棠抬頭看著他,大聲吼道:“我以為你又走了,又走了!我等了你九年,我一輩子到底有幾個九年啊,你能不能就在我的視線裏,讓我看到你就那麽難嗎?你是不是又想跑,我承認,強迫你來參加婚禮,是很自私,你不想讓別人看見你的不堪,我以後不會這樣了,我們現在就走!”
“我隻是去買了個酒水……沒有想走。”
“那你打個電話就那麽難嗎?發一個消息就那麽難嗎,一個字,一個標點符號就那麽難嗎?”沈小棠緊緊地抓住趙長今的胳膊質問他,看著沈小棠又凶又愛的樣子,趙長今俯下身,抱住她,在她臉上嘬了嘬,又把頭埋在她的脖子處說道:“沈小棠,你現在變得好凶啊。”
“你要是沒有那麽渾蛋,我也不至於這麽凶啊!”
沈小棠害怕地哭著,緊緊拽住趙長今的衣服,生怕他又離開自己的視線。王禪見沈小棠一直不回來,心裏憋著氣,於是提著婚紗,挺著肚子,又氣又惱出了院子的門,見兩人在那吻得如癡如醉,她沒眼看,又趕緊轉過身去,敲了一下院子的門,咳了幾聲,門口的兩人這才摸著腦袋停下來,趙長今將害羞的沈小棠摟在懷裏,看著王禪。王禪對著兩人豎了一個中指,又說道:“快點啊,我婚禮快開始了,我就你們兩個娘家人,別給我丟臉啊。”
“知道了。”趙長今看著懷裏的沈小棠,笑著回應王禪,然後摟著她進了家門。
席間,沈小棠和趙長今坐在角落的酒桌前,彼此依偎著,沈小棠看著眼前的王禪,她還是那麽豐腴,美麗又高挑,樣子隻是從少女稍稍變得成熟了些,她的婚紗沒有那麽笨重,隻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修身輕盈的白裙子,卻依舊能讓每個穿上它的女孩大放光彩!大家分開這九年以來,王禪在張力國的公司上班,盡管公司裏有讓她倒胃口的人,她也硬著頭皮,學會了左右逢源,吞蒼蠅蚊子,直到自己獨立長大。
“她終於有能力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真為她高興。”沈小棠看著招呼賓客的王禪,歐陽一邊喝著酒,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客客氣氣地和賓客說話,他們繞了一圈,才到沈小棠這桌,歐陽舉著酒杯,扶著王禪,對著兩人說:“你倆抓緊啊,沾沾我倆的喜氣,別老拖著!”
趙長今看了喝得五葷三素的歐陽,他臉通紅,王禪還得扶著搖搖晃晃的他,站起身來說:“你可少喝點吧,自己都站不穩,還管我呢。”
“我高興,娶了自己喜歡的人,能不高興嗎,你到時候娶了沈小棠,我告訴你,告訴你啊,你得喝死過去不可!”歐陽高聲說著,王禪照著他的臉給了一巴掌,在座的賓客哄笑起來:“喝了點馬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哥,棠棠,你們幫我招呼著,我扶他去休息了,幫我招呼一下啊,幸苦了!”
“快去吧,你也早點休息,今天轉了一天,肚子裏還有孩子呢,這裏有我們呢。”沈小棠朝她擺擺手,王禪拽著歐陽,往她以前住的房間去了,客廳裏隻剩下賓客還在歡飲,沈小棠起身,接替了王禪和歐陽的工作,招呼賓客,趙長今坐在角落,理了理口罩,歪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她忙來忙去,和沈小棠四目相對時,兩人隻是笑了笑,關於婚禮,盡管兩人陰差陽錯那麽多年,彼此心裏很清楚,屬於兩人的婚禮,早在兩人心意相通時,浪漫地辦過了,就在這幢房子裏的任意角落!